第97章

来人身上还带着未曾彻底干涸的血迹,神情惶恐无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作为主人翁,李汶当即就站了起来,大声呼喊道:“救驾救驾!”

宁国殿下可还这儿呢,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满身血迹,身份不明的凶徒,这要是不小心伤到宁国殿下,哪怕就是擦破了对方的一点点油皮,他这个做主宴请之人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倒是一旁的张承方在看到来人之后,瞳孔骤然缩紧。

无他,来人正是他派出去的管事之一。

此人早就被他派出去,安插在依附吴党之一的豪强人家中,作为连接双方的传话人了,怎会如此形容狼狈可怖地突然出现在此地?

“噌嗡”一声,沈珺按捺许久的弯刀立刻出鞘。

雪亮的刀锋吞吐着寒气,刀尖直指一旁的李汶。

“李大人狗胆包天,居然胆敢不把宁国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这等形容可怖来历不明的人,你居然能让他一路闯到殿下面前?可是真觉得自己脖子上那几斤太沉了些,需要本官帮你分忧啊?”

李汶本就不是什么有胆识有气魄之人,被沈珺这么一威吓,直接双。腿发软,噗通就跪倒在地。

对于沈珺的话,闻骁表示非常赞同。

“督主说得是,我本应盛邀前来赏花散心,花还未曾赏,却被这样一个凶人吓到了。这若是换成想要取我性命的刺客,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根本没给张承方开口的机会,直接对沈珺下令道:“督主,我的安危就交到你的手里了,其他人,我着实是不放心啊。”

等到王志跑进来复命,说是已经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时候,大家才从这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云里雾里的动静中回过神来。

单看突然出现在大殿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各个肃着脸,右手统一搭在腰刀柄上的锦衣卫们,大家不难想到,王志口中的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的话,绝对不是为了邀功说出来的夸张之词。

真就是顷刻间的功夫,锦衣卫就将此处彻底监控了起来。

“殿下,你这是?”

张承方这才觉得情况不对,这位宁国殿下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点。

最关键的是,她只是过来参加赏花宴而已,又不是前往西北巡边的,就算是再重视自己的安危,也不至于带上这么大数量的锦衣卫。

照目前这密密麻麻的布防,粗粗估计一下,这处别院中此刻怕是有将近一千人的锦衣卫!

闻骁意有所指地道:“我只是不想因为一时大意,死的不明不白罢了,难不成张大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好吗?

可还没等张承方开口,闻骁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来人的身上。

来人已经被锦衣卫捆成了年猪,浑身搜了个遍,四肢下巴全部卸了下来,只能躺在地上,流着口水啊啊嚎叫着,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张承方。

“张大人,这个行踪鬼祟之人,好像是在同你求救,难不成你认识他?”

被这么一打岔,张承方也只好先回答闻骁的问题:“回殿下的话,此人名叫张冬,乃是臣家中的管事之一,管着一部分拙荆的嫁妆铺面,臣敢给他作保,他绝不是是什么刺客歹人,还望殿下明鉴。”

“哎呀,张大人怎么不早说,这误会了!看他这样,莫不是张大人家中出了什么事,他前来求救的?都是我的过失,要是因此耽误了,我。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张大人呐!”

闻骁示意锦衣卫赶紧给人松绑,把四肢下巴都给接回去,“我来问你,你这般仓惶失仪地闯到本宫面前来,又是带着一身血迹,可是张大人家里出了什么事?快快如实到来!”

这话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之嫌,但闻骁这话也没毛病,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来人身上了,有那幸灾乐祸的孙党中人还在暗中想着,怕不是有那胆大包天的贼匪,钻进张布政使家里去作恶了吧?

张承方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股子莫名的凉气在往他后脖子上吹,吹得他心慌不已。

“回殿下的话,”张冬一个骨碌爬起来,哭着道:“出大事了!到处都是凶人啊!小人今日碰到一伙子蒙面的贼匪冲进柳员外家中烧杀抢掠,命都差点丢了!”

“什么?!”张承方懵了,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一个膀大腰圆的白胖汉子冲了过来,抓住张冬的衣襟,大声喝问道:“你这厮说有贼匪冲进我家抢掠了?”

柳员外长得肥壮,力气本就大,这会儿失了分寸用力更猛,张冬被勒得直翻白眼,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住手!”

闻骁挥了挥手,王志便上去一肘子怼在柳员外后脑上,将柳员外捣晕了过去,把脸色青紫的张冬救了下来。

“念在其陡遇惨事迷了心智,便饶过他这次失仪吧。”

闻骁示意王志把人扔到一边去,她微微蹙着眉心,冷静肃然地问张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居然有贼匪胆敢在州府中袭击民宅,烧杀抢掠,简直让人不敢置信。此事重大,张冬,速速将你今日所见所闻之事,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交代清楚。”

瑟瑟发抖的张冬在闻骁压迫感十足的威慑下,反而没有之前那么仓皇无措了,虽然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哆嗦着,可说起话来就有条理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从头开始说起。

“今日一早,小人去接收新到货的油料……”

洛阳柳家是大油商,专门收售各种油料的,家业那是富得流油。

这柳家在攀附上吴党之后,便越发放肆嚣张起来,为富不仁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柳家,都显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些。

这不,前些日子,刚刚那个白胖汉子

柳员外的小儿子,因为外出游玩看上一个秀才家的闺女,想纳人为妾不成之后,恼羞成怒之下居然让自己随行的那些鹰犬,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那女子给糟蹋了。

那秀才女活活被奸污致死,其父痛不欲生,想尽一切办法要替女儿讨个公道。

但是没用。

莫看他尚算有功名的秀才公,柳家则是只比贱籍高那么一层的商家,可人家想要弄死他真的是易如反掌,而他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则难如登天。

无他,柳家是吴党的钱袋子之一,柳家头上顶着一张名为太子的保护伞。

那秀才一家子,就这么毫无水花地全家死绝了。

柳家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送一船油料给张承方,这事儿就抹过去了,一丁点发生过的痕迹都不会有。

张冬今儿就是去接收这船沾了整整六条人命的油料的。

结果,刚刚接收到油料之后,还没来得及装车离开,他就看到一伙子蒙面的贼匪突然出现,前来攻打柳家的老宅。那些被柳家豢养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打手们,在这群贼匪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简直不堪一击,很快就被贼匪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再无抵抗之力。

那些凶神恶煞的贼匪们倒也不是见人就杀,在控制了柳家大宅中所有人之后,喊着什么‘天不行道久矣,吾等自当替天行道’的话,按照手中收集的罪状,将柳家那些身负罪孽之人,一个不落地抓了出来,该斩首的斩首,该绞吊的绞吊,不一会儿功夫就处决了数十人。

“……小人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料那群人居然放了小人一马,还让小人回来转告我家老爷说是,”张冬瞥了一眼张承方那铁青的脸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说是老爷洗干净脖子等着,他们必要来取老爷你的性命。”

“大放厥词,岂有此理!”

张承方从张冬的眼神中看出来原话必然不是这般文雅,一想到这群人居然敢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烧杀抢掠不说,还敢威胁到他的头上来,张承方就恨不能下令派兵去将这群贼匪给尽数抓捕回来,挨个儿砍了脑袋。

他冲着闻骁拱手行礼告辞:“殿下,这样的盗匪在臣的辖地为非作歹,臣忝为此地父母官,听到子民受此劫难真是痛彻心扉。还请殿下容臣告退,臣要带人去将这群贼匪捉拿归案,以慰受难百姓的在天之灵。”

“张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闻骁没有同意张承方的告辞,她一脸忧心地看着张承方,语重心长地说:“大人也听到这管事传来的话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需知贼匪凶悍,张大人又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若是让你今日离开了,万一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要悔恨终生?”

看着闻骁那古井无波的眼睛,缭绕在张承方心头的那股子慌乱愈发地鲜明了起来。

“殿下?”

闻骁冲着沈珺抬了抬下巴,沈珺便冲着在门口候着的杨庆挥了挥手,对方马上带着人离开了。

“张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国家栋梁,这事儿若我没碰上也就罢了,可我既然碰上了,那便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去被贼人所害。”

她笑意亲和地安抚张承方:“张大人放心,我已经派锦衣卫杨副指挥使带着锦衣卫前去捉拿匪徒,顺带保护各位大人的家宅安全了,诸位大人也不必担心那群贼匪会祸害到你们家里去。”

这话听着多贴心,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众人听到之后,心中却不由得冒起了丝丝缕缕的寒气来。

有锦衣卫抬着两个大箱子来到闻骁身边。

“我本还寻思大家都是开怀饮宴,怕不是得等到吃饱喝足赏过了花之后,才能找到机会同众位谈谈正事。”闻骁拍了拍手,“正好,这会儿想必大家也没心思继续饮宴了,那我便同大家谈谈正事。”

“毕竟,能把大家聚得这般齐整的机会,真是不多了。”

闻骁话音刚落,呼啦啦地一阵风刮开了窗户,窗外的树枝打在窗棂上劈啪作响。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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