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谁这么大胆?

军靴叩地声清脆沉稳。

一抹银白穿行于军务大楼,来往忙碌的军官瞧见人,正想打招呼,嘴巴一张,僵住。

矜傲的青年唇角破口结痂,两颊泛着伤样的红,伤势不重,泛红也不吓人,但在这样一张脸上实在突兀严重,仿佛被人照着脸狠狠揍了几拳。

谁这么大胆?

这点伤都不用进医疗舱,抹点药就能痊愈,矜傲的殿下却顶着“破相”的伤自自然然外出。

来往军官脸色微妙,张张嘴,颇有些艰难的打了声招呼。

殿下从容颔首回礼,顶着伤却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疲惫沉郁,甚至比以往更精神,还有心情和几位校级长官闲谈。

长官注意到青年脖颈正中两指宽的信息素抑制颈环。

不同于殿下往日风格,普通医用的抑制颈环只有一指半宽,且都是金属制式,这条颈环玄黑底色,点缀铅灰,样式有些像尾巴,带着几分毛茸茸的视感。

这个宽度和样式,更像是配饰风格的抑制颈环,一般只有Omega会选用。

推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众长官顿时明了,笑得颇有些揶揄,和扶青泱告别,走远后才浅笑打趣。

“七殿下和未婚妻感情很好啊。”

“昨夜那位扛着昏迷的七殿下,跟扛尸体似的,还以为二人感情出了问题。”

“嘴角那伤看着不轻,多半是吵过了。”

“伴侣之间,吵一吵也正常。”

众人相视一笑。

元帅办公室。

扣门得到回应后,扶青泱推门而入。

正在和自家女儿视频的荼逍懒洋洋抬了下眼,视线一定,挑眉:“看来刕叹‘招待’过你了。”

“她都回来了,还来我这儿?”

“来收回退出申请。”扶青泱抿唇,唇角伤口刺痛。

荼逍和荼忱对视一眼,笑了:“你是说那一份没有签名也没有精神力烙印,毫无效力的申请?”

那双赤金的眼眸滚烫,似能将她的外壳灼穿,扶青泱莫名有种赤。裸的羞耻,偏过头沉默。

“你拿着这样的东西过来,不就是想讨打?”荼逍托着下巴,欣赏自家外孙女难得一见的扭捏:“控制着不真的打出重伤,也是很累的。”

扶青泱更不自在了,狡辩道:“我只是没拿到签名。”

“我是真心想让刕叹退出。”

“嗯嗯嗯。”荼逍敷衍点头,蓦地笑了一声:“人都迷晕了还拿不到签名。”

“你若真的拿来了具有效力的申请,可不是私下惩罚就能姑息的。”

“外祖母我也不能太公私不分。”

“你现在安心了吗,泱泱?”荼忱突然出声,全息投影落到荼逍右侧,金眸一片暖意:“刕叹帮你打跑那个‘胆小鬼’了吗?”

扶青泱开着王后的私人飞船,带着王后的暗卫,毫不遮掩,大摇大摆把刕叹送去中央星的地下基地。

其他人找不到刕叹,王后和元帅还能找不到?

只不过是纵容自来稳重懂事的小辈胆怯一回,任性一回。

她们还不至于兜不住这点小事,不会让刕叹成为逃兵,更不会让扶青泱成为“罪魁祸首”。

扶青泱蓦地捂住制服下青紫抽疼的腹部,鼻腔一酸,轻轻点头。

荼逍和荼忱都笑了。

扶青泱总觉得是自己“强迫”刕叹放弃自由陪在身侧,她本不必入军,本不必出征。

于是她后悔、恐慌,又胆怯。

惊慌不安中,她逼着自己放纵“胆怯”,却更加慌乱不安,于是主动找上荼逍,求惩罚。

她再做了一次选择,也要刕叹再做一次选择。

那个“胆小鬼”不能跟着她前往战场。

言语不够有力,不够让刕叹明白她有多怯懦不堪,于是她把自我抛开,将卑劣袒露在刕叹面前。

她只有这个办法。

她本不怀疑,不敢怀疑自己选择的正确,可当刕叹不见踪影,当刕叹滚烫的泪落到心脏,她又一次后悔了。

独行的野猫也曾有过同行者,那旧往,看似是刕叹越来越强大,抛下了同行者,实则是同行者接连逝去、伤残,不得不“抛弃”她。

没有谁生来就喜欢孤独漂泊,好不容易有了家的野猫却被“家”抛弃。

这比同行者陌路更痛苦。

扶青泱陷入胆怯不安中,不断洗脑自己的正确,恐惧自己后悔功亏一篑,可她没能真正看见刕叹。

她伤害了自己拼命也想守护的人。

这才是她的悔恨。

荼逍和荼忱对视一眼,耸耸肩,说:“让刕叹销假。”

一直低着头的人轻轻“嗯”一声,转身离开。

那背影不如往日笔挺,似被雨淋湿的小狗。

门关上,荼忱轻叹:“母亲不多关心关心泱泱和刕叹的感情吗?”

她可爱的女儿好像快哭了,犯这么大的错,被抛弃了可怎么办啊。

荼逍淡然抿口水:“还没有闲到可以享受两个成年人的恋爱故事的程度。”



扶青泱回到宿舍,没找到刕叹,又跑去斥候部队训练场,也没人,站在屏障外委屈地点点光脑。

她被刕叹拉黑了,还没放出来,还不敢让其他人呼叫,怕刕叹觉得她认错受罚态度不好。

原地站了会儿,找去斥候部队休息室。

这次扶青泱倒是找对了,敲门后是吴晓开的门,刕叹坐在最前方,轻飘飘看扶青泱一眼。

“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好。元帅让你销假。”扶青泱对刕叹讨好一笑,看向吴晓,唇角抹平,退出门口,眼看着吴晓把门关上。

她虚虚倚着墙,摸了摸脖颈上的“项圈”,心下稍安。

一门之隔,吴晓表情有些扭曲:“老大,你故意让我去开门?”

刕叹耸耸肩:“不是你主动去的吗?你离得最近。”她还没有拿这种事刺激扶青泱的幼稚想法。

有人问:“中尉,您真的请假到出征当日啊?”

“没有。”刕叹点开光脑,看着上面的休假日期,唇角轻勾:“出征前两日。”

吴晓疑惑:“可是长官说的是……”

刕叹发出销假申请,耸耸肩:“我的假条直接递给元帅的。”

长官的假条不会给下士看,一般休假也是直属上级提前通知下士,安排好假期间的训练和任务,刕叹的假条是扶青泱一起递交的,刚开始的时候自然也安排好了一切。

而假条批复人是黎明元帅,只要元帅不出面“澄清”,还不是扶青泱说什么时候收假就什么时候。

骗得她的下属团团转,这小崽子真会给自己“拉仇恨”。

当日醒过来之后被愤怒冲昏头脑,闹了一通跑出去,才意识到自己“逃脱”得太轻易。

武器、机甲、钱财、光脑都在,储物器里的东西一点没动,没有被屏蔽信号,没有被捆绑束缚,甚至安保都是研究所自带的,没有任何外力阻拦。

联系柳佑分外轻松,叫来的猎人甚至都没帮上什么忙,她一个人就打穿了基地。

好像只要她醒了,随时都可以自由来去。

冷静下来后刕叹查阅了出征入队通知,依旧在,没有退出的申请和批复通知,又看了休假延长申请,结束时间是出征前两日。

即便她真的睡到扶青泱安排的日子醒来,也能赶得上归队。

发现这一点后,刕叹的气消了不少,在一起这么久,她很了解自己的爱人,稍微一想便清楚扶青泱闹这一通的原因,但她还是很生气,更难过。

没有人喜欢被抛弃,更何况是好不容易扎根落脚的浮萍。

不论是什么理由,扶青泱抛下她是事实。

于是她屏蔽了信号,藏匿踪迹,又跑去定制了“项圈”。

她要扶青泱真切感受到“被抛弃”的难过,感受“一个人”的惊慌不安。

然后狠狠教训她一顿,让她疼让她认错,再用“项圈”圈住她拴在身边。

刕叹难过吗?难过。

但没有扶青泱想象中那样受伤痛苦。

年少者总会犯错,就连刕叹在摸爬滚打中都犯过不少错,也伤害过重要的人,甚至造成过无法挽回的痛苦。

可她依旧走过来了,只有死亡能让她停步。

没有谁比她更明白“往事不可追”。

她又不是真的为爱要死要活的性格。

扶青泱闹这一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她成为逃兵。

只是一次年少者胆怯的任性。

且这件事里,最痛苦的反而是“抛弃者”。

小殿下都快被负罪感和愧疚折磨成淋雨小狗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上找着挨打受虐,也不知道是不是解锁了奇怪的XP。

刕叹虽说没有太痛苦,但确实难过愤怒,要惩罚到扶青泱彻底认清这件事本质的错处,永不再犯。

‘捡回去的流浪猫不能抛弃’。

她警告过扶青泱的。

不过刕叹也不想扶青泱一直背负愧疚,所以这“惩罚”还需要一些“技术”。

安排完出征后队伍的训练事宜,刕叹出门拎上淋雨小狗,一路冷漠回到宿舍。

见刕叹这就要回房,扶青泱小心翼翼牵住刕叹衣袖:“刕叹,还生气吗?”

刕叹板着脸:“你说呢?”

“被抛弃的滋味你不是感受过几日,很开心愉悦吗?”

扶青泱心脏一抽,眼眶微红,“对不起。”

刕叹转过身:“还有呢?”

“我不该这样任性,伤害你。”扶青泱为自己总在后悔而生了恨,恨自己的怯懦不堪。

刕叹“嗯”一声,又问:“还有呢?”

“还有……”扶青泱想不出来,唯唯诺诺问:“你还想出出气吗?”

刕叹拳头真硬了,扶额叹息,扶青泱听见叹息,心一慌,拉过刕叹的手,指尖压到脖颈颈环。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已经圈住我了。”

刕叹撇撇嘴,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但也算及格,于是她将扶青泱压到门板上,赏了她一个吻。

吻凶狠,失了平日的温柔缱绻,满是发泄惩罚的意味,却也让扶青泱腰腹一酸,差点站不住。

扶青泱刚想搂住刕叹的腰加深这个吻,刕叹重重咬破扶青泱下唇,推开她潇洒离开。

“你睡另一间房或者沙发,自己选。”

已经湿漉漉的扶青泱:“……”

小猫挠人真的很疼,各种意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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