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无限城内,一声琵琶音落下。

几处纸门同时滑开,下一瞬又错位合拢。廊桥转了向,阶梯无声翻面,原本散在各层的小鬼被一段段往更深处送去,躲在纸门之后露出猩红的眼。

高台之上,无惨斜靠在沙发上,只淡淡问:

「到了哪里?」

琵琶再响一声。

鸣女垂着眼答:

「鬼杀队成员已全部锁定。」

她指下再一拨,纸门尽头另一段走廊无声翻转,灯影沿着木纹往下滑了一寸。

「产屋敷宅邸外围也已锁定。隐的动线、柱的往返路线,已与前几次重合。」

又是一声弦响。

「再近一层,就能定下入口。」

无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不要惊动他们。」

「是。」

鸣女仍旧垂眼,指下不停。

「城内各层已切换完毕。」

「外圈收拢,中层待命。」

「一旦开口,随时可接。」

高台上静了静。

灯火高悬,没有暖意,只把地上的纹理照得发白。无惨坐在那里,面前的地图已被展开到最后一层,图上的几条细线交错着指向同一处。

棋盘翻面了。

高台之下,琵琶声止。

几道身影先后落定,空气沉得发紧,没有谁先开口。灯火高高压着,将每一道影子都钉得很长。无惨把地图合上,目光依次扫过去,像刀刃一层层掠过。

「鸣女。」

「在。」

「入口一旦定住,不许有误。」

鸣女低头。

「是。」

无惨转向另一边。

「猗窝座,狯岳。」

二人抬眼。

「属下在。」

「开战之后,你们去前线。柱优先。」

二人俯身应道:

「明白。」

再往侧前方,无惨的视线落到童磨身上时,停了极短一瞬。

童磨仍旧带着那点笑,摇头晃脑,语气却收得很规矩:

「哎呀,终于要开始了吗?」

无惨看着他。

童磨笑意不减,下一句却落得极稳:

「属下会处理好自己的部分。」

无惨没有评价,只移开目光。

「其余人,各守其位。」

他顿了一下。高台上那点静便更沉了一层,沉到连谁的呼吸略重半分,都像会当场身首异处。

「这一次——」

高台下没有谁敢抬头。

「我不要再看见无用的拖延。」

没有谁应慢半拍。

「是。」

琵琶声再起,几道身影先后退散。纸门开合之间,原地很快空了下去。

只有最下首那道高大的影子仍旧未动,跪得很稳,六只眼睛一并垂着,衣袂落地的弧度也不见丝毫乱意。

无惨把目光重新落回黑死牟身上。

有一笔旧账,要重新算算了。

「你当日说——」

他慢慢道:

「她值一个方法。」

黑死牟俯身。

「是……」

高处的灯火压下来,映得无惨眼底那一点红更冷。

「现在,方法在哪?」

高台又静了。

黑死牟没有立刻回。那几息里,鸣女最后一声琵琶的余韵已从城身深处退了出去,整座无限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连更远处小鬼搬动脚步时那点轻擦声都听得清。

他抬起头,六只眼睛平平迎上去。

「样本……已经进入稳定阶段……」

无惨没有接,只盯着他。

黑死牟继续道:

「她不是普通呼吸法使用者……是例外……」

「在极端压制与空间错位下……不会立刻崩断……反而会趋向异常稳定……」

无惨听得索然无味。眸色一动不动。

「这一段,上次已经说过了。」

黑死牟抬起一点眼,声音仍旧没有起伏:

「请允许属下说完……」

「这是入口……」

「人被强压到最稳时……会暴露出回位方式……也会暴露出……必经死门……」

高台之上,空气静得发冷。

黑死牟把话一句句往下落:

「只要看清那一瞬的回位……城就不只是城……」

「门后错位……空间开合……再出现……就不再只是迷惑……」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而是筛子……」

这一次,无惨没有立刻否定。他自然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鸣女分割战场,开门、合门、换位、断路;黑死牟若真能看清人在极端压制与空间错位下,究竟会怎样回位、怎样本能地去找那条能活下去的路,那么无限城便不止能困人、散人、错人,还能一层层筛出他们最容易暴露的缝与最容易撞上的死门——

这是大战眼前就能用的刀。

可无惨的脸上依旧没有笑意。

「既然如此——」

他眯起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鬼化岂不是更好?」

「上弦之月现在还缺一角。」

黑死牟垂着眼,答得极短:

「不能……」

无惨眼底瞬间冷了下去。

「为何?狯岳不就是你不久前鬼化的?」

黑死牟解释道:

「结构不同……」

「两百年前……已经错过一次……」

这一次,无惨眼里那点冷意微微动了一寸。

「大人是否记得……当年那个来投靠的潮之呼吸使用者……」

无惨没有接话。

黑死牟便径直说下去:

「鬼化后……结构消失……」

「原本能悬住的那一层……被血打散……反而坠得更快……」

「结果是更快死去……连线索都没留下……」

高台上的灯火静静烧着,没有暖意。

黑死牟的声音仍旧平稳:

「她如今能活……能稳……能露出那一瞬的回位死门……靠的就是现在这副还未被血打乱的结构……」

「大战在即……鬼化风险过高……」

黑死牟俯身更低了一分。

「到那时……失的恐怕不只是样本……」

这一次,高台上的静比刚才更久。

无惨当然听得出,这不是全部真话。黑死牟把能交出来的那部分都摆上来了,却仍旧有一截被他压在更深处,没有递出来。

可眼下他要的也不是把那一截硬翻出来。

大战将至,比起追究隐瞒,他更要先看清两件事:这个样本还能不能变成刀;若暂时不能动它,它也绝不能反过来碰动黑死牟半分。战局当前,他不允许任何多出来的牵连,落到最该稳的那把刀上。

终于,他慢慢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折起的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办法。」

「我只在乎——这件事,不要在大战里变成变量。」

黑死牟没有一丝迟疑。

「请大人放心……」

「属下不会让样本影响战局……」

无惨看着他,片刻后收回目光,算是终于给了这句话一个准许。

「去做你该做的事。」

黑死牟俯身。

「是……」

回去的路很短。

无限城里的门廊仍在不断开合,阶梯不断改向,纸门后时而是空廊,时而已换作另一段房室。大战将起,整座城都在重新折叠、归位、收口。

黑死牟一路走过去,脚下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分神。方才那句保证已经说出口,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只剩一件——

把变量封住。

夜深时,屋里的灯还亮着。

凛没有睡。她一直坐在榻边,背脊挺得很直,发尾垂在肩侧,手却压在身侧被褥上,一直没有真正松开。

房间外的城整夜都在动。廊桥换向,阶梯翻面,远处纸门一层层错开又合拢,琵琶声隔着很远的梁与廊传过来,断断续续,从没停过。那不是平日的调度。太密了,也太齐了,像一张早已排好的机关,正一格格扣紧。

她坐了很久。直到纸门被拉开。

她抬头,看见黑死牟站在门口的那一瞬,许多悬着的猜想反而都定了。

今夜果然不对。

凛猛地从榻边站起。

「城在动。」

黑死牟没有否认。

凛盯着他,胸口那口气更沉了一分。

「你们要做什么?」

黑死牟走进门,转眼在门合拢的下一瞬就到了她面前。

「与你无关……」

凛下颌微微收紧,声音仍旧压着,没有抬高半分:

「所以你现在来,是怕我碍事。」

黑死牟又往前了一分。声音落下来,多了一丝决绝。

「你不能是变量……」

凛没有退,手指却无声地攥紧了一寸。

「我不是你的东西。」

黑死牟道:

「今夜起……你也不需要做任何事……」

那六只眼睛掠过她胸口的呼吸。

「等一切结束……再——」

话没说完,凛脚下已先一步换了重心。身形刚要转,后颈那一点已经被他扣住。那动作快得没有给人辨认的余地。

「晚了……」

「你——」

凛刚要抬手反抗,呼吸已先一步贴上了他的节拍。下一刻,人已经被按下去。凛眼底那点还来不及凝起来的锋利只亮了极短一下,转眼便被那层漫上来的静吞没。

凛的眼睛还睁着,焦点却已涣散。她听得见什么,还是看得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那层意识一路沉下去,沉到灯火退远,沉到呼吸只剩极细的一线,沉到再也拦不住今夜之外的任何事。

黑死牟扶她躺下,把散开的手臂、偏过去的肩线一一收回原位。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还走,人却轻得只剩一副被妥帖安放下来的壳。

纸门被他拉开时,外面廊桥已经换了方向。更远处有琵琶声一闪而过,整座城仍在调度,门后、廊下、阶梯尽头,都正往同一个时刻收拢。

黑死牟没有回头。

在他看来,这一步已不会出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