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院子里昨夜的雨意还没散尽,檐角滴水已停,木廊却仍留着一层薄潮。风从半开的窗纸外慢慢吹进来,带着初夏早晨那种将热未热的气息,和远处树影里压不住的蝉声。

凛坐在榻边,外袍穿得齐整,发也束好了,只是脸色仍有一点淡。

义勇坐在旁边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挨得太近。

香奈乎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她把药箱放下,取出记录册,翻到空白一页,抬眼看向凛。

「凛小姐,我先问您几个问题。」

凛点头。

「名字。」

「朝比奈凛。」

「身份。」

「鬼杀队士。浪之呼吸使用者。」

「生日。」

「十二月二十一日。」

「年龄。」

「十八。」

义勇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朝比奈凛,今年十九岁。

香奈乎的笔没有停,接着问:

「这位先生,您认得吗?」

凛转头看向义勇。

「水柱,富冈义勇。」

香奈乎「嗯」了一声,又问:

「您醒来之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凛想了一下。

「和富冈先生出任务。」

「什么任务?」

「东边山上废弃古宅,目标是直属无惨的择鬼。」

她停了一停,把那天晚上在脑中重新顺了一遍。

「任务中,浪之呼吸肆ノ型成型。」

说话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按上去之后,她自己先顿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眉尖微微拢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义勇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停了一息。

香奈乎没再问下去,只把这一笔记进册子里,随后起身,替她试脉,照瞳孔,听心音,又让她抬手、合指、重复方才听见的一句话,再记住三个词,隔了一会儿重新问一遍。

凛都答上来了。

答得很准,连停顿都不多,只是每一处收回动作的时候,总有极轻的一下空落,好像身体知道该怎么做,时间却总慢半拍才跟上。

等香奈乎把听诊器放回去,凛先开了口。

「对了,香奈乎小姐,我从昨天就觉得奇怪,怎么你们大家都没有穿队服啊?」

香奈乎低头写着,没抬眼。

凛又问:

「还有,忍小姐怎么没在?」

说到这里,她还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我有些话想和她说。」

香奈乎手里的笔停住了。

几息后,她把笔搁下,合上册子。

「凛小姐,请稍等一下。」

然后转向义勇。

「富冈先生,麻烦您出来一趟。」

来到廊下后,香奈乎没绕弯,直接说结论:

「凛小姐的定向能力没坏,意识清楚,身体指标也稳。」

「但时间轴断得很严重。」

「不是几日几月,是整段都不在了。」

义勇看着院里的光影,没有说话。

香奈乎停了一息,才低声问:

「……您打算告诉她多少?」

义勇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握了一下。

「先说她必须知道的。」

「别一次全压下去。」

香奈乎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的事,她既然先问到了,就不能不说。」

「富冈先生,还有一件事。」

义勇这才转头看她。

「师父留了一封信给凛小姐。」

两人再回屋时,凛仍坐在原处。

她听见纸门响,抬起眼,先看香奈乎,又看了看义勇。义勇坐回先前的位置,没有看她。

香奈乎把记录册放回膝上,声音比方才更轻。

「凛小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和您现在记得的,可能会有很大出入。」

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香奈乎道:

「您的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正常。」

「但您出现了很严重的记忆断层。」

外头恰好响起一阵蝉鸣。

凛这才转头看向窗外。风是热的,日色也不是她记忆里择鬼那晚的那种清凉。

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问:

「我失忆了……三个月吗?」

屋里静了一拍。

义勇坐在旁边,脸色凝重。

香奈乎与他对视了一眼,才缓缓道:

「凛小姐。」

「现在是来年的夏天。」

凛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我睡了多久?」

香奈乎答道:

「从决战结束,到现在,四个月。」

凛坐在那里,没动。又过了几息,她才把这句话真正听明白了,一字一字地问:

「决战?」

这一次,是义勇先开的口。

「无惨死了。」

「鬼也没有了。」

「鬼杀队也已解散了。」

凛眼里的光空下去一层。明明每个字都听懂了,拼在一起时,却仍像隔着什么。

又静了一阵,她才问:

「那大家呢?」

「忍小姐呢?」

屋里静得连窗外的蝉声都像远了。

香奈乎看着她,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师父在决战的时候,已经牺牲了。」

凛的眼睫颤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很慢地重复了一遍。

「……牺牲了。」

她低着眼,又问:

「主公大人呢?」

「主公大人、天音大人,还有两位小姐……都不在了。」

「现在只剩辉利哉大人、彼方小姐和杭奈小姐。」

凛抬起眼,继续追问。

「蜜璃呢?」

「蜜璃小姐还在。」

「不死川先生?无一郎?」

「他们都活下来了。」

香奈乎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

「柱们大都还在,只是大家都伤得不轻。」

「只不过……」

「悲鸣屿先生战后没撑过两周。」

凛的手一点点收紧了。

「那……我的鎹鸦呢?」

香奈乎摇摇头。

凛没有掉泪,只是眼神慢慢发空。那些名字,那些生死,那些伤,一件一件落下去,沉在她还没完全浮上来的身体里。

义勇一直看着她。

她每问到一个名字,他的呼吸便更短一分。好几次,他像是要开口,最后都压了回去。

过了半晌,凛转过头,看向他。

「那富冈先生呢?」

义勇看着她,停了一息。

「……我没事。」

香奈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屋里又静下来。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蝉声,也带着初夏白日那种与她记忆完全无关的热。凛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香奈乎这时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去。

「这是师父留给您的。」

凛抬起眼,伸手接过。

香奈乎继续道:

「她写的时候,并不知道您会不会看到。」

她把记录册收进药箱,站起身来。

「凛小姐,慢慢看。看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我先告辞了。」

屋里只剩义勇和凛两个人。

义勇仍坐在原先的位置,离得不近,也不远,只是安静守在那里。

凛把信捧在手里。

纸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压得很平,一看便知道被人很仔细地收着。她看了许久,才把信拆开。



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回到大家这边了。

而且,是作为人回来的。

这也说明,无惨多半已经被消灭了。

至于我——如果这封信最后还是到了你手里,那我应该已经先走一步了。

先别急着难过。

我做成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也终于能去见姐姐和家人。对我来说,这不算坏结局。

所以,别把太多时间都花在替我伤心上。

有几件事,我还是想亲自留给你。

第一件,是你的身体。

你身上有一种极少见的体质。平时与常人差别不大,可一旦濒死,或者长期处在极高压、节律被强行扰乱的状态下,你的呼吸会自行转入另一种模式。

我暂且把它记作“深海态”。

它不是更强的战斗状态,恰恰相反,它更接近一种保命机制。

呼吸会变得极低耗、极稳定,感知会加深,身体会优先选择活下去,而不是继续向外消耗。

好处是,在某些原本足以致命的情况下,它确实能替你把命再往后拖一段。

坏处是,一旦从那里出来,你很容易出现记忆断层、时间感错乱、身体反应迟滞,甚至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浮上来”。

若你醒来以后,觉得世界像被人硬生生切走了一截,不必因此怀疑自己。

那不是你太脆弱。

是你确实走得太深了。

第二件,是关于“牵引”。

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所以接下来这些,只能算推测。

不过我想,我大概不会猜错太远。

你的呼吸并不只是强弱的问题。它很容易受外部节律影响。

若碰上某种足够强、足够稳、又足够长久地压在你身上的牵引,你的呼吸会被带偏,连意识与时间感都会跟着改位。

若真到了那一步,硬抗未必有用。

真正能把你带回来的,多半不会是更激烈的挣扎,而是你体内原本就有、并且一直没有断掉的那部分“回位能力”。

换句话说——

若你还能回来,说明你身体里一直有一个地方,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第三件,是一份药。

我正在和一位名叫珠世的医生合作,研发可以在决战中或许能派上用场的药物。珠世小姐和其助手愈史郎君虽然是鬼,却保留了人的理智、节操与羞耻心,这一点让我很敬重。

若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比如,你被迫跨过了那条线,我希望你最终还是能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因此,我多留了一份药。但鉴于整个药物研发计划在决战之前是保密的,我无法将此事告诉其他人。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用上它,也不知道它真到了那一步,还能替你挽回多少。

但若你真的被推到那种地步,至少还有人替你把这条路留着。

第四件,是富冈先生。

我不知道你回来后,还记不记得他。

也不知道你们后来已经走到了哪里。

但我能确定一件事:他对你而言,从来都不只是普通同伴。

你的呼吸、你的稳定、你最后会往哪一边回去——这些事里,都有他留下来的痕迹。

我只想提醒你:

若你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站在岸边,别急着装作没看见。

最后,作为朋友,我还是想留一句私心。

若你连我都忘了,那也没关系。

反正我会先记得你。

若你还记得我,那就替我偶尔多笑一次,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狠。

还有——

若富冈先生还是老样子,别把他逗得太可怜。不过,我想你大概忍不住。

此后种种,还望珍重。

——忍



信到末尾,她没有立刻把纸放下。过了很久,指尖才一点点收紧,把那张纸捏出一道很浅的皱。

字迹还在。

姐姐、家人、深海态、牵引、药、富冈先生。

一笔一画,都还是忍的样子。

她低着头,把那封信重新折了起来。折得很慢,也很齐。折到最后一道时,手停住了。

义勇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直到凛把信彻底合好,压在膝上,抬起眼看向他时,他才跟着抬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

门前风铃被风撞出极轻的一响。

「您早就知道了,是吗?」

义勇看着她,没有回避。

「……知道一部分。」

凛低头看向手里的信。

「您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义勇没有立刻接。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了一下,指节绷得很轻,过了片刻,才道:

「……你刚醒。」

「我不想你一睁眼,就全是坏消息。」

凛仍旧低着头,信纸被她捏在手里,那几道折痕齐齐压在她掌心里,像忍把那些话一层一层叠好,直到现在才交到她手上。

「……可坏消息也是真的。」

义勇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窗外蝉声断断续续。

凛把信又握紧了一点。

「我昏迷的这四个月里……是不是很多人都在等我回来?」

义勇答:

「嗯。」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大家都在等你醒。」

凛抬起头。

「您也是吗?」

义勇对上她的视线,肩背没有动,呼吸却慢了半拍。

「我也在等。」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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