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胡蝶忍一见到水濑悠真,就知道哪里不对。

少年仍按规矩行礼。黑蓝短发梳得整齐,队服扣到该扣的位置,腰间刀鞘也擦得干净。若只看姿态,他和两个月前没有太大分别。

可眼下的阴影重了。

肤色也白得厉害。

最让忍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淡青色的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疲惫外露,静得过分。那种静,不是水面的平稳,更接近被压到太深之后,连反应都慢了一层。

忍在廊下停住,笑容照旧。

「水濑君,好久不见。」

悠真垂首。

「打扰胡蝶大人。」

声音仍礼貌,却薄。

忍侧身,让他进屋。

门合上后,她的笑意淡了一点。

「先坐下。我给你把脉。」

悠真伸出手。

忍两指搭上他的腕。

脉象不算乱,甚至称得上稳。可那种稳不自然,像呼吸曾被某种外力压过,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回了正确轨道。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过于安静的少年。

「最近睡得好吗?」

悠真停了一下。

「比以前差一点。」

「任务太多?」

「不。」他轻声否认,「是因为……夜里也会听见。」

忍指尖一顿。

「听见什么?」

悠真沉默了几息,像在从一堆声音里挑出能说的部分。

「以前,只有靠近鬼袭击过的地方,才听得见残响。」

忍接道:

「就像你以前说的,哭声,恐惧,或者临死前留下的东西。」

「嗯。」

悠真点头。

「但最近,不需要靠太近了。」

忍拿起笔。

「多远?」

「一开始,五十步左右。」

他想了想。

「上个月,大概一百步。」

「最近……三百步以外,也能听见。」

笔尖在纸上停住。

三百步。

这不是人类感知该有的距离。

忍把这句话记下,语气仍稳。

「频率呢?」

「以前只有执行任务时。」悠真道。

「这两个月,走在路上,经过旧战场,也会听见。夜里有时会被吵醒。」

忍问:

「内容变了吗?」

悠真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

「变了。」

屋内安静下来。

蝶屋外的脚步声被纸门隔开,药柜边的药草气很淡。忍没有催,只等他把话整理好。

悠真终于开口。

「一开始还是哭声。」

「后来有一种声音,不像被吃掉的人,也不像普通的鬼。」

忍的背脊微微绷紧。

「那像什么?」

悠真抬起眼,看向屋内某处空白。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问我。」

忍的笔重新落到纸上。

「问什么?」

悠真的手指收得更紧。

「问……“你是谁。”」

笔锋在纸上压重了一点。

忍没有抬头,只问:

「还有呢?」

「有时候会更清楚。」

悠真喉间动了一下。

「“开门。”」

「或者,“回来。”」

忍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这不是普通残响。

普通残响不会询问,也不会试探。那些死去的人、被鬼吃掉的人,留下的多是痛苦、恐惧、求救。它们没有目的,只是没有散尽。

可悠真听见的这个声音,已经开始确认他的位置。

忍把笔放下。

「水濑君。」

「是。」

「闭上眼。」

悠真照做。

忍坐到他身侧,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楚。

「现在不要用呼吸法。只照我说的做。」

「吸气。」

「慢一点。」

「吐气。」

「肩膀放松。」

她一句一句把他的呼吸从战斗节奏里拆出来,只留下最基础的人类呼吸。

悠真的肩背渐渐松了些。

忍看着他的手。

「现在,听听看。」

「你听见了什么?」

最开始,悠真只听见蝶屋外风过树叶,远处院中有人低声说话,还有自己的心跳。然后——

「咚。」

很轻的一下。

像有人在极远处敲门。

「咚。」

第二下更清楚。

悠真的指尖开始发颤。

忍立刻看向他。

「水濑君?」

悠真张了张嘴,声音带了一点哑。

「有人在敲门。」

忍道:

「这里没有门。」

「不在这里。」

悠真闭着眼,眉头一点点拧紧。

「在很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忍立刻按住他的手背,防止他在无意识中踏入呼吸法。

「样子呢?」她问,「你能看见吗?」

「看不见。」

「只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听过一次。」

那一次,是他濒死时看见的上弦鬼。

他没有说出来。

忍没有追问,只继续道:

「它在叫你吗?」

悠真摇头。

「它不知道我是谁。」

「它只是在——」

话没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抽,一线血从鼻尖流下来。

忍握住他的手。

「水濑君,睁眼。」

悠真用力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药柜,纸门,灯火。蝶屋重新回到眼前。

他的指尖仍在轻颤,手背上还留着忍按出的浅白痕迹。鼻血落到唇边,他抬手用布巾擦掉,神色比刚才更冷静。

「抱歉。」他说,「让您见笑了。」

忍把那一点血迹记进册子里,声音放得很平。

「不会。谢谢你告诉我。」

她很清楚,刚才不是简单的幻听。

有某种东西,顺着残响摸到了他的意识边缘。它还不知道他是谁,也还没能抓住他。

但它已经开始找门。

忍合上记录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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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这里。」

「之后每三日来一次,我会重新检查你的状态。」

悠真低头。

「是。」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

「胡蝶大人。」

「嗯?」

「你觉得,它要把我往哪里拉?」

忍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温柔的话把问题压过去。

「往你遇见它的地方。」

悠真的眼睫轻轻一动。他没有再问,只向她行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纸门合上。

忍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

她把桌案整理好,将所有记录重新归进一只深紫木匣。

「残响范围扩大。」

「语言型干扰。」

「意识敲门。」

「鼻血。」

「疑似外部探查。」

每一条都很短。

每一条都不能轻放。

她铺开一张信纸,写给产屋敷耀哉。

笔锋比平日更重。



水濑悠真,意识受不明外部压力影响,疑似来自十二鬼月。

症状:感知范围扩大、语言型干扰、意识侵入前兆。需立即警戒,防止不可控后果。



写到这里,忍停了一下。随后,她又加上一句。

「目前仍保持人类意识,未表现恶意倾向。此人仍值得信赖。」

正式报告里,她很少写这种判断。但这一次,她必须写。因为她知道,水濑悠真仍在努力维持自己的边界。

封好信后,她交给鎹鸦。

「立刻送去产屋敷大人那里。」

鎹鸦振翅而起。

黄昏之后,产屋敷宅邸的灯次第亮起。

密信送达不久,产屋敷耀哉便下令:

「请诸位柱过来。」

不是例行柱合,但无需多问。

水、风、炎、岩、恋、蛇、音、霞、虫,九柱很快齐聚庭中。

胡蝶忍跪在前方,呈上调查报告。

耀哉温声道:

「忍,请说明。」

忍行礼。

「水门下辛级队士水濑悠真的潮听能力,近期发生明显变化。」

「从听见残响,发展为语言型干扰。」

「今日检查中,确认出现意识敲门。」

伊黑小芭内抬眼。

「意识敲门?」

忍道:

「对方尚未进入,但已经在找入口。」

庭中气息一沉。

不死川皱眉。

「那小鬼被鬼盯上了?」

忍摇摇头。

「更准确地说,是被探查。」

「它还不知道水濑君是谁。但它知道有门存在。」

宇髓天元收起笑意。

「也就是说,一旦它确定位置,就可能反向过来?」

忍点头。

「若对方拥有足够力量,是。」

甘露寺蜜璃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那水濑君现在……还是他自己吗?」

忍看向她,回答得很清楚。

「是。」

「他目前没有恶意倾向,也没有失去自我。」

「但风险正在上升。」

义勇一直安静听着。

他忽然开口:

「还能正常训练和出任务吗?」

忍看了他一眼。

「短期可以。」

「但不能单独行动。」

耀哉缓缓点头。

「从今日起,水濑悠真列为最高等级密切监视对象。」

无人出声。

伊黑问:

「具体安排呢?」

耀哉道:

「第一,由三名甲级队士轮班暗中跟随。不干扰日常,只在必要时阻止意识崩落。」

「第二,蝶屋每三日检查一次精神状态。」

「第三,战场上禁止单独作战。必须有柱在侧。」

「第四,若出现不可逆意识侵扰——」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

「由在场柱判断,并立即介入。」

不死川冷声道:

「介入到什么程度?」

耀哉闭了闭眼。

「若他自己无法回来,那便由我们替他停下。」

庭中安静得厉害。

这句话没有说「斩」,也没有说「杀」,可所有柱都听懂了。

义勇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耀哉转向他。

「义勇。」

义勇抬眼。

「水濑悠真是你的门下。」

「从今日起,他的战场判断,由你为主。」

义勇低头。

「明白。」

耀哉又道:

「他若还能回来,便带他回来。」

「若不能——」

话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义勇的声音仍平。

「我明白。」

会议结束时,庭中无人发笑。

众人起身,各自离去。

忍收回报告时,看见义勇仍站在原处。灯火落在他半边羽织上,红色那一侧更暗,龟甲纹那一侧也被夜色压住。

不死川经过他身旁,停了半步。

「富冈。」

义勇抬眼。

不死川看他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

「别拖到非斩不可。」

义勇道:

「嗯。」

不死川「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水濑悠真独自走在回宿舍的石路上。走到一处转角时,意识深处忽然又响了一下。

「咚。」

他停住。

那声音比白日更轻,却更近。

「咚。」

胸口被压住。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东西贴着黑暗,仍在问。

「你是谁。」

「开门。」

「回来。」

悠真闭了闭眼,手指按上刀柄。刀柄的缠绳粗糙,触感真实。他把那一点触感抓住,慢慢吸气。

再睁眼时,不远处的水宅灯火低低挂着,很安静。

他想起义勇曾经说过的那两个字。

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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