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色将落未落时,义勇已经等在队士宿舍外。

门前的石阶被白日晒过,还留着一点余温。远处训练场的声音渐渐收了,只剩风从墙头越过来,把树影压到地上。

凛出来时,队服纽扣系得整齐,浅色羽织披在外头,刀鞘系得很稳,袖口收紧。她看见义勇,先停步行礼。

「富冈先生。」

两人同时抬眼,视线短短对上。没有多余问候,也没有解释。任务在身,话便都收进规矩里。

义勇道:

「走。」

凛应声:

「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宿舍。

这天早些时候,鎹鸦分别把任务送到水柱宅邸和风门训练场:

山间驿道旁小镇,入夜后有民居传出孩童哭声。已有两名大人受伤,疑似有鬼藏匿屋内。

任务指派很简单:水柱富冈义勇。庚级队士朝比奈凛。

山路入夜很快。

风里没有潮气,只有松脂、湿土和夏草被日头晒过后的余热。路旁草叶刮过裤脚,偶尔有虫声从暗处断续响起,又在两人靠近时停下。

凛跟在义勇身后半步,步伐轻稳。

走到一处坡道时,她忽然开口:

「富冈先生。」

义勇没有停,只稍稍侧过眼。

「水濑今天检查怎么样?」

义勇道:

「稳定。」

凛点头。

义勇又补了一句:

「但还会听见。」

凛看着前方一点暗下去的路,声音没有变。

「这样。」

义勇走了几步,开口问:

「你担心他?」

凛答得很快。

「担心。」

这两个字落得太坦然,像她只是在确认一项事实。她想了想,又道:

「他现在不能完全靠自己回来。」

义勇没有接。

凛接着说:

「如果任务里遇到类似情况,站位很重要。我会注意。」

义勇听见「站位」两个字,目光从前方路面收回一点。

「嗯。」

小镇在山坳里。

夜色彻底压下去时,他们抵达镇口。几户人家关紧了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却没有人敢出来。镇中那户出事的木屋靠近驿道,屋檐低,院门半倒,门框上有几道新鲜爪痕。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邻屋墙边,手臂缠着布,布上还透着血。他看见义勇和凛,立刻想说话,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里面……里面还有哭声。」

义勇扫了一眼他的伤口。

不致命。

鬼还在附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果然传出一声细细的啜泣。

像孩子。

又不像。

凛站在院门边,眼神一沉。

义勇低声道:

「你守后门。」

「是。」

凛绕到屋后。

后窗半开,柴房门歪在一旁。米仓靠墙,旁边堆着竹筐和旧农具。她没有靠太近,先确认窗、门、墙角、屋顶檐线,随后把刀鞘往身侧压稳。

屋内哭声忽然停了。

下一刻,黑影从后窗猛地窜出。

它身形矮小,四肢细长,脸皱在一起,嘴却张得很大。哭声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尖得刺耳。它不是扑向凛,而是贴着地面往院外逃。

凛踏前半步。

没有追。

她起势极短,刀锋却先一步截住它的逃路。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风纱浪。」

灰蓝色弧线薄薄铺开,带着风的边,把鬼窜出的冲势往侧面卸开。鬼脚下一偏,撞回木柱旁,哭声猛地变调。

义勇已经从屋侧切入。

刀光落下。

鬼头滚过泥地,还没发出下一声,就化成灰烬,被山风卷散。

凛收刀,立刻转身看向屋内。

哭声没有了。可屋里还有活人的呼吸。

义勇走进屋,先检查倒在地上的伤者。那人肩口被抓开,血流得急。他蹲下,按住伤处,动作简洁。

「布。」

凛从随身小包里取出干净布条递过去。

义勇压住伤口。

「还有人。」

凛点头,往屋里更深处走。

屋内杂物被撞得乱七八糟,木箱倒了,米袋破开,地上撒了一层白米。她走到米柜旁,听见里面有一声极轻的吸气。

很急。

很碎。

像人把自己折进黑暗里,连喘气都不敢完整。

凛停在柜外。

「鬼已经没了。」

里面没有回应。

呼吸反而更乱。

凛没有去拉柜门。她蹲下来,把刀放在手边,刀锋背向柜口。

「你不用出来。」

米柜里传来一点布料摩擦声,很快又停住。

义勇按着伤者的止血布,偏头看了一眼。

「不能强拉。」

凛点头。

她看着柜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点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边木屋里,夜半醒来时,母亲的手掌会先贴在她额头上,然后唱很轻的调子。

她那时不懂歌词,只记得海风,木架,盐花,和母亲的声音。

凛垂下眼。

「我就在外面。」

柜里仍旧没有动静。

她便把声音放得低些,开始唱。



——海风吹,吹衣裳,

木架高高晾海草。

手指白,盐花亮,

唱一声,潮水响。

别追浪,别慌张,

浪高过,也会降。

走远些,也别忘——

海自留浪,浪总往岸上。



她唱得不高。

屋外伤者的喘声还在,布条被血浸湿,义勇的手仍稳稳压着伤口。可他抬眼看了凛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唱歌。

她唱歌时不像平日说话那样干净。尾音压得很轻,有一点旧日海风里的软,又很快收住。没有讨好,也没有哄人的甜。只是把一段记住很多年的声音,原样放在柜门外。

柜里呼吸还急。

但孩子不再往更深处缩。

木板轻轻响了一下。

凛继续唱。



——船儿慢,橹声长,

水面一圈又一晃。

脚印浅,潮来藏,

藏一藏,不算荒。

风再急,灯还亮,

岸在远,也在旁。

等歌声又轻轻响——

浪会回,人也会回,终会归港。



最后一句落下时,柜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米灰。

凛没有去握。她只把自己的袖角放到孩子能碰到的位置。

那只手停了很久,终于抓住她的袖角。

柜门一点点开了。

孩子从里面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嘴唇白得厉害。他还不会哭,眼睛睁得很大,只死死攥着凛的袖子。

凛低声道:

「出来了。」

孩子听见这三个字,喉咙里才漏出一点声音,像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

义勇那边已经重新包紧了伤口。

「人活着。」

凛点头。

「孩子也在。」

不久后,隐赶到。

伤者被抬出去,孩子被一个老妇人抱住时,仍抓着凛袖口不放。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没有抽。等老妇人轻轻哄了几句,那只小手才慢慢松开。

袖口皱了一小块,沾着米灰。凛把衣袖理平,重新系好刀。

两人离开小镇时,夜已经深了。

山道比来时更凉。远处镇中的灯火渐渐退到树影后,虫声重新冒出来,一声一声填满路旁草丛。

义勇走了很久,才开口:

「刚才的歌。」

凛侧头。

「嗯。」

「谁教你的?」

凛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娘。」

义勇也没有问下去,他只道:

「有用。」

凛垂眼。

「小时候睡不着,她会唱。」

她停了停,又道:

「后来在师父那里,想娘的时候,就自己唱。」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些,把话收回去。

「今天只是刚好想起来。」

义勇看向前方。

「以后任务里也可以用。」

凛抬眼。

「唱歌?」

「嗯。」

义勇道:

「能让人回来,就有用。」

凛安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山道往下,临近水宅那条岔路时,义勇忽然问:

「水濑听见的,也能这样回来吗?」

凛摇头。

「不一样。」

义勇看她。

凛想了想,慢慢道:

「歌能让那个孩子知道屋外有人。」

「可是水濑听见的东西,不在屋外。」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夜风从林间穿过,叶片翻动,声音短而碎。

凛继续道:

「他下沉的时候,不能哄。越哄,他越会听。」

义勇没有打断。

「所以要让他报方向,报距离,看脚下。先回到任务里。」

义勇道:

「你一直这样做?」

「不是一直。」

凛想了想。

「只是有几次。」

她抬手把一缕飘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会每次都在。所以他不能靠我回来。」

「就是这样。」

义勇脚步停了半拍。

凛没察觉这半拍,还在看前方的路。她说完这句后,像把该说明的任务边界说清了,便不再补充。

义勇看着她的侧脸。

「嗯。」

山路尽头,水宅的灯已经能看见。

到分路口时,凛停下,按规矩行礼。

「今天辛苦您了。」

义勇看了她一眼。

她气息比出发时低些,肩线仍撑得稳,只是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利落。唱歌、护孩子、压住惊魂后的屋内气息,都耗了力。她自己未必会算进去。

义勇道:

「明天训练,晚半个时辰。」

凛一怔。

「为什么?」

「今天你用了很多气。」

凛张了张口,原本想说没事。

义勇看着她。

她把那句话咽回去。

「是。」

义勇又道:

「不要加练。」

凛停住。

「……我还没说。」

「你会。」

凛这次无话可反驳。她低头应下。

「好,我不加。」

义勇道:

「明天从呼吸开始。」

凛抬眼。她知道这不是退让,也不是纵容。是他替她把明天能走回来的第一步放好。

「嗯。」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住。

「富冈先生。」

义勇看她。

「那首歌,如果以后任务里有用,我会再唱。」

义勇点头。

「嗯。」

凛离开后,山路重新安静。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后被夜风收进林间。

义勇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水宅。

屋内记录册还放在案上。

他翻开明日训练那一页,上面原本写着「弐之型回收」。

义勇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先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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