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林在春末与夏初之间仍留着凉意。

望月的居所在山腰,一座不起眼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过,铃舌便轻轻撞响,断续,不急。木门旁堆着劈好的柴,墙根晾着几束草药,药味被山风吹淡,混进松脂气里。

凛一路跟到这里,脚底已经磨得发热。

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一把旧短刀。短刀是母亲留下的,她没有挂在腰间,而是用布缠好,压在包袱最里层。一路上山时,她好几次伸手去摸,确认它还在,又很快把手收回来。

山路越走越窄,树影从两侧压下来。凛的呼吸起初很乱,后来被她一点点压成能听的节奏。她还不懂什么叫顺,只知道不能喘得太急,不能让自己在望月身后倒下。

到达木屋前时,天已经大亮。

望月停在门口,回头看她。

「踏进这扇门,你就是风的弟子。」

凛点头。

她没有立刻迈进去,而是先把肩背放平,压住一路爬山留下的喘意。裤脚还沾着湿泥,袖口也被树枝刮开一点,但她站得很直,手臂垂在身侧,指尖绷着,没让自己露出半分迟疑。

屋内很简陋。

一张榻榻米,一只水缸,一排木刀挂在墙上。那些木刀新旧不一,有的刀背裂过,又被细绳缠紧;有的握柄磨得发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木纹。墙角放着药箱,旁边堆着晒干的草药。凛闻见那股苦味时,喉咙微微收紧,想起母亲熬汤时,海草在锅里慢慢煮开的气息。

望月没有让她多看。

他指向屋侧空地。

「站那儿。」

凛走过去,站定。

空地被踩得很平,边缘有几道旧刀痕,木桩立在不远处,桩身深浅不一地裂着。凛把手垂在身侧,脚跟踩实。她站得稳,稳得有些硬。整个人收得很紧,从肩到腕,再到膝盖,几乎没有一处真正放开。

望月绕着她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不惊草叶。最后,他停在她面前。

「先看你的呼吸。」

凛怔了怔。

「呼吸……?」

「你以为风之呼吸靠的是快?」

望月语气平淡。

「快只是结果。根在气流怎么穿过你的身体。」

他抬手示意。

「吸气。别急,吸到最深。」

凛照做。

气入胸腔时,她很快感到疼。疼处在胸骨后面,沉而钝,拦住那口气往下走。她咬住牙,把气继续往里压,额角很快沁出汗。

望月看着她。

「吐。」望月说,「慢一点。」

凛照他说的吐气。

才吐到一半,呼吸忽然断开。她的肩不受控制地一颤,喉间冲出一口急促的气。她下意识想把那口乱气吞回去,胸口反而更痛,眼前也跟着黑了一下。

望月没有皱眉,只淡淡说了一句:

「再来。」

凛重新吸气。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她都能把气吸进去,却总在吐气时崩开。胸口那股沉意不肯退,她越想压住,越被它顶得发疼。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滴进泥地,很快被风吹干。

望月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把什么压得太深了。」

凛的指尖蜷了一下。她想说「我没事」,可牙关咬得太紧,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能学。」

望月没再多说什么。他从墙边取下一柄木刀,递给她。

「先学站。」

「站稳,再出刀。」

他示范起步。脚落地时无声,重心从脚跟过到脚尖,身体却没有多余晃动。风铃在檐下轻响,凛盯着他的脚,看他怎样把风引进步伐里,又怎样让刀势停在该停的地方。

她照着做。

动作准,节奏也稳。可每一次收势,胸口深处那道沉潮都会慢慢回上来。它不闹,却重,压着她的吐息,让风在她身体里走得很艰难。

望月忽然问:

「你怕吗?」

凛抬眼。

「我怕鬼。」

望月点头。

「怕很正常。」

他停了停。

「可你现在的呼吸乱,不是因为鬼。」

凛没有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刀。木纹绕过握柄,旧痕一层压着一层。她把手握紧,又松开,掌心已被汗打湿。

望月把话收住。

「午后开始体能。先让身体撑得住呼吸。」

午饭很简单,饭团,腌菜,一碗热汤。她坐在屋檐下吃,嚼得很慢。胃里并不饿,可她还是把米团一点点咽下去。望月坐在一旁磨刀,刀石声稳稳地响着,谁也没有多说话。

吃完后,她把碗洗净,放回原处。

山风吹动树梢。风就在眼前,穿过叶片,绕过屋檐,拨动风铃,又从她指间滑走。

她第一次生出一点怀疑:自己真的适合风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她没有别的路。从母亲倒下那一夜起,她就只能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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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训练从跑山路开始。

望月带她从山腰跑到山顶,再折回山脚。路上碎石多,坡陡,树根横在地面,一脚踩错就会扭伤。山风从林间突然掀起,衣摆被卷得一乱,脚下的落点也跟着失准。

凛的鞋底被石子硌得发麻,脚踝几次差点翻过去。她硬把重心压住,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得太重,反而慢。

望月走在前面。

「风要的是速度。」

凛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他看的不只是速度。是人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能不能把自己站回去。

第一趟跑到一半,她的腿就开始发软。呼吸一乱,胸腔立刻刺痛。她想吐气,却吐不出去,喉咙里涌上一股铁味。

望月在转弯处停下,回头看她。

「倒下可以。」

凛咬住牙,继续往前跑。

下一句随即落下来。

「倒下后就别爬起来。」

凛听懂了。

不是吓唬。是规矩——

要么站着,要么退出。

她没有让自己倒下。跑到第三趟时,眼前的山路已经开始发晃。膝盖擦破,血和泥黏在裤脚上,每抬一次腿,伤口都被布料扯开。可只要她停下来,胸口的痛就更明显。那道沉潮压在那里,拖着她往下坠。

望月在几步外停住。

「凛。」

她抬头,汗水滑进眼里,视线发涩。

望月问:

「你听见风了吗?」

凛怔住。

她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心跳,还有血冲过耳膜的闷响。她听不见风。听见的全是自己撑不住的声音。

她咬着牙说:

「我听不见。」

望月举刀,对着空中斩出一式。

刀锋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却带出一道干净的风。那道风掠过凛的脸,冷,锐,把她混乱的呼吸割开了一线。

「风不让你追。」

望月收刀。

「它会来。你要给它留路。」

凛握紧拳。

「我给了。」

望月看她。

「你给的是锁。」

凛的喉咙一下收紧。

母亲倒下那夜的血腥气、破晓前的灰白、黑影逃进林间时撞碎的枝叶声,全在这一刻翻上来。她的呼吸被堵住,脚步跟着乱了一下,膝盖几乎要再次砸到地上。

她硬把那口乱气压回去。

肩背绷住,牙关咬紧,身体撑着继续往前。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完第四趟的,只记得最后一步踏回木屋前时,腿抖得已经站不住,木台在眼前晃了一下。

望月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坐在台阶上。

他取来温水,替她清理膝盖上的伤。动作简洁,不拖泥带水。先擦泥,再压血,最后撒药粉。药粉落下去时,刺痛猛地窜起,凛的手指一抽,手背青筋浮了出来。

望月抬眼。

「疼就说。」

凛摇头。

「还能忍。」

望月把布条系紧,结口压平。

「今天,你第一次把气撑到胸腔深处。」

凛抬头,眼里有一点茫然。

「……我自己没感觉。」

「你感觉不到很正常。」

望月把药箱合上。

「你太习惯把感觉按下去。」

凛的手停在膝上,指尖还在抖。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发现手背上那些擦伤并不吓人,吓人的是她已经知道该怎样不出声。

望月站起身。他看向山下,日光正从树缝里斜斜压下来,落在她湿透的衣袖上。

「不过,能从海里爬起来的人,本来就不怕乱。」

凛怔住。

这是望月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海。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她怕一开口,胸口那道沉潮就会冲出来,把她刚刚撑住的一点东西全都冲散。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

身体疼,心也疼。腿上的伤一阵阵发热,翻身时布条蹭到伤口,她会立刻醒来。屋外风铃响了几次,间隔很长。她躺在暗处,听风从山顶下来,穿过树梢,又绕回木屋。

它没有靠近她,也没有离开。

凛把脸埋进被子里,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仍旧涩,仍旧卡在胸口。

可比白天稳一点。

她闭上眼,又照着望月教的方式吸气、吐气。每一次都很慢。每一次都还会疼。胸腔深处那道阻力仍在,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不肯放她过去。

她只知道,风在她体内走得并不顺,但也没有彻底拒绝她。

之后的日子里,凛没有再想自己适不适合,而是只在风声里一遍遍练习,让每次吸气更深,让每次吐气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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