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来

日子滑入深春,小城的风里终于带了点软意。河堤边的枯草悄悄抽出新绿,夕阳泼洒在河面上的橘红,也不再像冬日里那样单薄,而是揉着金,沉甸甸地铺了半条河。

药物的作用一点点沉淀下来,像一层温柔的雾,裹住了两人日夜啃噬彼此的尖锐。

白凉的噩梦少了,不再整夜浑身冷汗地惊醒,偶尔醒来,身边的傅斯年呼吸平稳,不再是整夜睁眼的死寂。

【系统,检测黑化值。】

白凉在心底无声开口。

【滴——检测中。目标人物傅斯年,当前黑化值:80。较上次检测下降18个百分点。】

白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80。

依旧在高危线之上,却终于从原本无限接近满格的黑化值,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凉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在原本的剧情里,傅斯年孤身一人,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一个人扛着血海深仇,在深渊里独行。他生存能力极强,只要不死,就能在黑暗里咬着牙活下来,可也正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提醒,没有人对照,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精神早已扭曲崩塌。

创伤、仇恨、愧疚、孤独,一层层裹上来,把他逼成了六亲不认、毁天灭地的疯子。

黑化值一路狂飙,最后无药可解。

现在,有白凉似乎精神出了问题,傅斯年也能意识到自己也出了精神问题。

是白凉的存在,照出了他的病。

傅斯年看不清自己,却能一眼看穿白凉的崩溃;他不肯承认自己快要疯掉,却会因为白凉陷在噩梦里走不出来,而被迫正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被拖进了深渊。

再加上白和。

白和的死,的确是刺向他最狠的一刀,是让他黑化值瞬间冲顶的引爆点,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

可也正是这场极致的痛,硬生生把他从前的骄纵、麻木,全都碾得粉碎。

痛到了底,反而洗清了他的精神。

让他从一个只会被情绪卷着走的人,被迫踏入了一种近乎清醒的境地。

这也是黑化值可以彻底清除的关键。

你如何和一个没有理智的人谈救赎……

对一个彻底疯魔、眼里只剩仇恨的人,讲道理是无用,谈共情是笑话,连惩罚与威胁都只是火上浇油。

傅斯年曾经就是这样的疯子。

仇恨烧空了理智,痛苦堵死了所有出口,他看不见旁人,看不见自己,只看得见同归于尽的尽头。

那时的他,无药可医。

现在,只要复仇成功……

平淡的日子像缓慢流淌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拉近着两人的距离。

绝境里相依为命,总是最为动人。

那些曾经要撕碎彼此的尖锐,在药物、晚风、沉默的陪伴里,一点点收了起来。

直到某天夜里,傅斯年把一张小小的存折放在桌上,指尖在那串数字上轻轻一敲。

“够了。”

回去复仇的钱了,以及复仇不成功留有后路的钱。

【目标人物当前黑化值:72,情绪稳定。】

白凉抬眼,看向傅斯年,眼底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浅淡的光,有隐忍,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完美贴合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受害者模样。

“要回去了吗?”

声音很轻,却带着傅斯年最熟悉的、同命相连的重量。

傅斯年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被小城春风磨出来的柔和,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冷静的锋芒。

“嗯。”他点头,声音低沉,“该回去了。”

该回到那个把他们拖进地狱的地方,

把欠了他们的,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白凉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冰冷。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小城的春风再好,也只是临时休整站。

心理治疗、按时吃药、平淡度日、悄悄靠近……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让傅斯年放下仇恨,而是为了把一个即将失控毁世的疯子,磨成一个有理智、有分寸、能正常复仇、不会再把黑化值拉满的正常人。

痛到极致的清醒是白和给的,

而拉住他不再次疯魔的绳子,是白凉亲手拴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窗台上来不及带走的小盆栽还在抽芽,河堤的夕阳还会照常落下,可这座暂时治愈过他们的小城,再也留不住两个揣着刀想要复仇的人。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小城越来越远。

【目标人物黑化值:70】

车子驶离小城边界,最后一点浅绿与暖风被甩在后视镜里,前路渐渐被城市的冷硬轮廓取代。

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没有多余的话,可那份绝境里养出的默契,早已不用言语。

车子进入高楼林立的城市,灯光刺眼,空气压抑。

曾经的地狱,就在眼前。

傅斯年熟门熟路地避开了监控密集区,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片老旧的商住混合楼。电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满是斑驳的划痕,与傅家老宅的金碧辉煌判若云泥。

这是傅斯年早就选好的落脚点。

离傅氏集团总部不远,便于掌控局势;又足够破旧,彻底脱离了他从前的社交圈层,像一粒被尘土掩盖的沙砾,最适合蛰伏。

打开防盗门,一股尘封的潮气扑面而来。

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基本的床、桌、椅。唯一的优点是视野隐蔽,从外面很难窥探到里面的动静。

“先住这儿。”傅斯年把行李放在客厅的地板上,“我们先把这打扫一下吧,虽然破旧,但安全没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拉开窗帘一角,极快地扫了一眼外面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重新拉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长期处于危险境地的警惕。

白凉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空间不大,却被分割得井井有条。主卧连着阳台,采光稍好,次卧狭小逼仄,仅够放一张单人床。

傅斯年恰好此时转过身,对上白凉的视线。

“你住主卧。”傅斯年拎起白凉的行李,径直走向那间稍大的房间,“阳台通风好,你晚上要是睡不好,还能透透气。

白凉没有拒绝,只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行李放在床头,又弯腰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

“这里的窗户老旧,锁不牢。”傅斯年直起身,眉头微蹙,“晚上锁好后,再用椅子抵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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