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永无尽头的黑暗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君正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即便浑身无力,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也丝毫未减。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缓慢,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步步停在了床边。君正闭着眼,不敢去看,只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毒蛇的信子,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白凉。

白凉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君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视线,那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不知过了多久,白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醒了?”

君正抿紧唇,没有回应,依旧闭着眼,一副不愿理会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在白凉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白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床沿微微下陷,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君正能感觉到对方坐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昏暗房间格格不入的的气息。

“看来是醒了。” 白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然后,君正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触碰很轻,却让君正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了白凉那双深不见底的蛇瞳。昏黄的灯光在那双眼里跳跃,却映不出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幽深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

“烧是退了。” 白凉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略带关切的触碰只是个错觉。他端起矮几上早已备好的、尚有余温的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但身子还虚着。先把粥喝了。”

他将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君正唇边。动作自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君正死死地盯着那勺粥,又抬眼看向白凉。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出“正确”的选择。

屈辱、愤怒、无力感,再次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他想扭开头,想打翻这碗粥,想嘶吼着让对方滚。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只会把情况拖到更为糟糕的局面。

在长久的、无声的对峙后,君正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他没有再看白凉,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床顶模糊的帐幔。

……

喂食完毕,白凉用布巾仔细擦干净君正的嘴角,动作轻柔却疏离。然后,他将他重新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端起了空托盘。

君正的心下意识地提了提,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白凉将托盘放回木桌,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盏昏黄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将他月白的身影勾勒得有些虚幻。他停在灯前,伸出手,悬在灯芯上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床上的君正脸上。

“好好休息,我明天还会再来。”此时白凉的声音温柔的有些诡异。

灯灭了。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君正躺在黑暗中,心中冷笑。明日再来?来便是了。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他闭上眼,试图在心中勾勒报复的计划,用那些血腥而痛快的想象来驱散此刻的无力与黑暗带来的不适。然而,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隐痛,让他很快感到了疲惫。在纷乱的思绪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白凉在门外驻足片刻,指尖轻轻按在了门扉上。随着他的意念一动,原本寻常的一夜,此刻在屋内的时间在君正感知里,被悄然拉长了。

那是一种极精巧的、不动声色的篡改。这种减慢类似于每一秒都撑开,像拉扯一块浸了水海绵,撑到将破未破的临界点,让里面的那个人,清清楚楚地感受着每一寸神经里最细微的震颤。

君正陷入了时间的泥沼。

在这个封闭的、冰冷的房间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晨钟暮鼓。

起初,君正确实觉得平平无奇。

刚醒时的斗志还在,虽然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他靠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继续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局势,思考着如何绝地反击,如何布下陷阱让白凉身败名裂。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换个地方养伤,待他日痊愈,定要让这姓白的血债血偿。

渐渐的,他开始“听到”一些不存在的声音——也许是血液流动的嗡鸣,也许是神经末梢的幻觉,细碎、遥远,却无时无刻不在骚扰着他逐渐脆弱的神经。他开始“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闪回——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色彩和形状的扭曲碎片,夹杂着血光,以及那双冰冷的、似乎永远在注视着他的蛇瞳。

焦躁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仿佛这黑暗是有实质的,正在挤压他的胸膛。他开始无意识地咬自己的嘴唇内侧,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开始用舌尖反复舔舐牙齿,发出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厌弃的声响。他开始尝试挪动哪怕一根脚趾,用那微弱的、牵动伤口的刺痛,来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这具身体。

君正躺在那片浓稠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里,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死水上的枯叶,时沉时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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