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姜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大人带着一群孩子在地里劳作, 小一点的孩子在一旁拔草,大些的则是将裤腿挽起来,用锄头翻地。

他们一边劳作, 一边念着诗, 整个氛围十分轻松, 姜茶可以从话语中感受到他们的愉悦。

那个带头的大人, 也和孩子们一起在劳作,一边还为孩子们仔细讲解诗的含义和背景等知识, 他娓娓道来,让人不自觉就被他吸引进去,浅入深出。

姜茶对这首诗十分熟悉, 可听他讲解时,又有新的收获和感悟。

只听了这么一会儿,姜茶就觉得这应该就是她要找的学校了。

走近一看,姜茶更开心了。

在场的不仅有男孩还有女孩,虽然女孩比例较低,可只要愿意收就行。

教导孩子们的夫子看着也不过十几二十岁,十分地年轻。一身粗布,裤腿和衣服都卷了起来,身材健硕, 胳膊看着就刚劲有力,脸也晒得黝黑, 不似其他学堂里的夫子,皮肤不说白嫩,可大多一眼瞧着就知道不是户外工作者,身上自带文人之气。

而这个夫子若只看模样,不会误以为是普通农人, 更像是一个武夫。

这里的大宋并不轻武,可文武之间泾渭分明,不像前朝推崇文武双全。

这位夫子明显不走主流路线,更自由洒脱。

如此,正合姜茶心意。

姜茶也不急着上前,而是在一旁观察着。

这里来往人并不多,不过附近田地里基本都有人在劳作,因而姜茶在附近站着,倒也不显突兀。

那位夫子和孩子们都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是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专心手中的事。

他们也并不是一直都在劳作,忙碌一段时间后,年轻夫子就会带着孩子们到草棚下喝水休息,然后在田间授课。

授课时,孩子们都是认真规矩的,虽坐于地上,却坐姿规整,极少有各种小动作。

偶尔有虫子爬到身上,也只轻轻弹走,又继续认真听课。

有的孩子甚至因为太过认真,根本不知道身上爬上了虫子,身旁之人帮忙拿走,他也只是朝着对方投了个感激的眼神,然后继续认真听讲,不会出声打扰夫子授课。

他们明显非常地珍惜上学机会,在学习的时候就会全身心投入,不被外界所干扰。

姜茶就这么看了小半个时辰,完全不会觉得乏味,因为听那夫子授课,也是一种享受。

待到晌午,太阳越发毒辣,夫子就领着孩子们准备离开。

姜茶这才走了上去,朝着夫子行礼。

“请问先生可是义学的夫子?”

“然也,大娘子有何事?”江牧云拱手回礼。

江牧云早就看到姜茶,只是对方没有动作,他也就没有搭理。

他带着孩子在外授课,时常会遇到人停驻观看。

不过像姜茶这样,看了那么长时间的还是比较少的。

“我家中有一儿一女到了上学年纪,不知可否入义学?”姜茶将两个孩子的大概信息一一告知。

“自然可以,只要是有心求学的,义学都会收。只是我们义学只收好学的孩童,若是被家长逼迫而来,几番教导下依旧抵触,我们是会劝退的。”

义学是依靠善人捐赠而成,几乎不收或者只收极少的钱财。

资金有限,能收的学生也有限,因而只会收那些愿意学的。

若是来了之后调皮捣蛋,上课不认真听讲和劳作,交代的作业也不去完成,那么是会被劝退的。

简言之,只提供给想要学习的孩子一个学习机会,若是不珍惜,那就没有必要占这个名额。

“这是自然。”姜茶心中顿时明了,为什么那么多孩子都是好学的,一个走神的都没有。

一般在一个班集体里,总是会有调皮捣蛋,不爱上学的。

但是在这里,虽然孩子个性各有不同,放学后明显感受到这一点。

可在上学的时候,他们就是非常相似的整体。

这里不会压着你学习,可若是松懈就会被劝退。

姜茶觉得姜耀和姜蓉儿是会好好上学的孩子,可阿卜就不好说了,他明显对上学有抵触。

不过阿卜也不是她的孩子,无须对他负责,对方家长是何意见也不好说,姜茶并没有因此纠结。

义学学堂很简陋,但是该有的都有,除了教室还有一处专门存放书籍的地方。

小小的屋子里摆放了很多书籍,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个规模实在是太小了,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是很难得的了。

“我可否进去看看?”姜茶问道。

江牧云:“姜娘子自便,只要不损坏书籍即可。”

姜茶走进去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的书籍虽不算多,但是种类非常丰富,不仅有科考相关书籍,还有农学、律法、算学等等,姜茶甚至还看到了烹饪方面的著作。

姜茶见状更是满意地点点头,当下就做决定,将两个孩子送到这里。

入学条件也很简单,只要把适龄孩童送过来就行,可这并不意味着以后都能在这里上学,随时都有可能被劝退。

看着宽松,实际非常有原则。

姜茶虽对江牧云印象很不错,可难免担心,毕竟孩子小,容易被外界干扰,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全身心投入。

即便是成年人,也无法保证每一堂课都是专心的。

稳定的学习环境还是很重要的,姜茶可不希望孩子上到一半就被迫离开,到时候再进入别的私塾学院,还需要重新适应环境。

江牧云看出她的担忧,解释道:“姜娘子无须担心,孩童好玩,这是天性,不会苛求,因而只需家长孩童都懂珍惜即可。”

姜茶一下听明白了,之前应该有不少家长冲着大儒名声而来,将孩子送到这里。

这些人家多半富贵,孩子难免娇生惯养,对义学的授课方式很不适应。

偏一些家长也因疼爱孩子,而对义学教学方法颇有微词。

面对大儒他们不敢造次,可面对江牧云这样的年轻夫子,也就难免带着上位者的姿态,毫无保留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孩子不懂事正常,大人也这般,说明义学不适合这些人,自然就是要劝退的。

至于普通人家听到免费,就将孩子塞过来占便宜的,虽然极少,毕竟这么大的孩子也已经是家中的一个小劳动力了。

可还是难免有这种,不占便宜就浑身刺挠的人。

这些人的孩童好好学习还罢了,有的人自己不学还去干扰别人,这样的学生自然也是不收的。

不管如何,姜茶都会将孩子送过来试试,她对义学的授课方式还是很感兴趣的。

义学不止江牧云一个夫子,也不止这么多学生,其他学生在其他的地方授课,可谓是到处跑。

而且义学中午还有一顿免费餐,虽然只是一些糙米蔬菜粥,可对于贫寒人家来说,那也是极好的事。

糙米蔬菜都是从义学的责任田中收获的,夫子和学生们出力不少。

不过对于姜茶来说,中午吃这点东西实在太少了,她现在有钱了,对营养极为重视。

衣服可以穿得破点,房子可以住得差点,但是必须得好好吃饭。

“不知可否自己带饭过来?”姜茶问道。

江牧云笑道:“自然可以。”

“若带的饭菜太好,是否会让其他学生心中失衡,而因此被排挤?”

“世间本就不公,若这点事也不能心中平衡,今后只会更加受挫,心性也是需要磨炼的。同样,与其他人不同,如何调节自己不因优越而自傲,也是一门学问。”

姜茶闻言,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打道回府,准备明天就将孩子们送过来。

“娘,我明天就能去上学了吗!”姜蓉儿兴奋地跳了起来,围着姜茶转来转去。

“是啊,那所学堂平日还要下地劳作,蓉儿可能应付?”

姜蓉儿挺直腰杆:“我可以!我喜欢干活。”

姜瑞也学着姐姐动作:“稀饭!”

姜蓉儿皱眉,认真给弟弟纠正:“是喜欢,不是稀饭。”

“稀饭。”姜瑞眨巴眼,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

姜蓉儿叹气:“娘,弟弟才最该去上学。”

姜茶忍俊不禁,姜蓉儿是个很负责的姐姐,经常教导姜瑞。

姜瑞其他都好,就是说话非常不清楚。

若放在上辈子,姜茶肯定得带孩子去儿科瞧瞧,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说话这么晚。

可在这里,姜茶也不知道找谁去看,只能让姜蓉儿平常多跟他交流。

“弟弟还小,以后就会好了。他在你这个姐姐的帮助下,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姜蓉儿被夸赞,顿时又一脸得意。

“娘,我去上学了,瑞儿可怎么办啊?”

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姜蓉儿的小脸又垮了。

姜瑞自从生下来后,就没有和姜蓉儿分开过,现在她要去上学了,中午还不回家,岂不是每天都要分开很长时间。

她去上学有事干,而且还有很多的同学,姜瑞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

“安安姐姐他们会带着他的。”

刘家有四个孩子,一起上学的可能性为零。

大的几个孩子已经是个小劳动力了,而且义学虽然不收学费,可笔墨纸砚还需自行准备,这就是一笔不小的钱。

义学也有免费可以领取的,可只有成绩优异者才能拿到。

中午有免费饭食,也是给贫寒人家减轻负担。

但这还是不够的,上学在这个年代属于奢侈的事。

小一点的孩子还罢了,十岁左右的孩子,已经开始承担家庭责任了。

因而,刘家肯定会有孩子空闲下来,姜茶让他们帮忙带着,她给他们零花钱。

有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可以更好地帮助姜瑞学习说话。

“珍珍妹妹不去上学吗?”姜蓉儿问道。

“我还不知道,一会儿我去问问。”

“她要是能一起上学就好了,我就可以和她坐在一起了。”

下午,蔡大娘子收摊回来时,姜茶将义学的情况告知。

“上义学可以省不少钱,书本只需要与学堂借阅,平日爱惜些,就不用花钱购买了。你们现在也缓过劲了,可以多送两个孩子去上学。”

蔡大娘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她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

不过若是放过在从前,学费不收,拜师礼不用送,他们家怕也是难以供孩子上学的。

现在两口子都能挣钱,工钱还不低,情况也就不同了。

“我回去和你哥商量商量。”

蔡大娘子自从开始给姜茶干活挣钱后,心态和想法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她从前虽然也去给人干活,可赚的钱远没现在多,如今光靠她一个人的工钱,就能撑起这个家,丈夫的钱则可以存下来,未来日子可见的好。

从前一些想法,也就被推翻了。

“当家的,我想把安安、大茂和小盛送去上学。”蔡大娘子晚上躺在床上时,开口说道。

刘业勤吓了一跳:“啥玩意?”

现在家里是宽松了,可一口气送三个孩子去上学,是妻子疯了,还是他耳朵不好使了。

蔡大娘子将义学的事与刘业勤提起,“我看妹妹说法,那义学夫子很是不错,不是那糊弄人的,孩子们在里头是可以学到东西的。我就想着让三个孩子去上学,哪怕只上一两年,识得几个字也好。”

“我也知道这理,可咱们供不起啊。”刘业勤苦着脸道。

虽然义学花销少,可也还是有花销的。

两个人现在工钱不错,但是他们家花销也大,还有个经常生病的女儿。

“之前不是说把珍珍送去上学吗,现在怎么倒过来了?”刘业勤疑惑道。

蔡大娘子道:“珍珍身体不好,需要在家里养一阵才行。而且义学是需要去干活的,珍珍不合适去那里。”

“那也不能送三个孩子啊,要不让安安去吧。大茂小盛以后跟我一样都是木匠,上不上学都行,而且我也能教他们识字。女孩儿不一样,能够读书识字,以后也能找更好的人家。”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还是希望一碗水端平。”

“这很公平啊,我给两个男娃教授木工技艺,两个女娃去学堂学东西。”

蔡大娘子也反应了过来,“你说的也是。”

“而且你不是说了,那学堂是会劝退不想学的孩子。大茂还罢了,小盛屁股跟扎了刺似的,根本消停不了。”

蔡大娘子想到三儿子,就不禁觉得脑壳疼。

从前瞧着还好,现在日子松快了些,不需要孩子们出去找活干,只需要跟在刘业勤身边学习,他就越发好动了。

蔡大娘子有一次刚收摊回来,将车子放在姜家,一个转头,就看到自家好大儿窜到了屋顶上。

他跟只猴似的,在上面到处窜,蔡大娘子吓得差点撅过去。

脚店房子修得高,摔下来可就麻烦大了。

刘盛却半点不知道怕,晚上被蔡大娘子揍了一顿,过了两天又继续。

皮糙肉厚,完全不记打。

刘业勤也知道上学的好处,因而也没有把话说死,道:“明天还是问问孩子们咋想的吧。”

“我不去上学!”刘盛直接跳了起来,摇头摆手坚决拒绝。

刘业勤之前就教过他们识字,每次出门前,写下几个字让他们记住,回来的时候检查,刘盛每次都是被揍的那个。

现在让他去学堂,每天呆坐在椅子上那么长时间,他不得疯了。

刘安安抿了抿唇,眼底尽是遗憾,可语气很坚定:“我都这么大了,就算了吧。”

刘茂挠挠头,为自己的不合群羞赧,却依旧道:“我想去学堂看看咋回事。”

“哥,你疯啦,你忘了臭蛋上了学堂多惨吗!那手心都被打肿了。”刘盛一脸不可思议,一副你怎么这么想不开的表情。

“我就是想看看上学有这么可怕吗。”

刘盛撇撇嘴,没再劝说,反正他是不可能上学的,这辈子都不能上学。

他现在每天都跟在父亲身边,不像从前一样,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每天教给他不少东西,他才舍不得离开呢。

刘茂也很喜欢被父亲教导,可他又不是一直都要去上学,很快就回来专心和父亲学习木工。

刘业勤看向刘安安:“安安,你告诉爹,你心底是咋想的。别管其他,你就说你想不想上学?”

刘安安想摇头否定,可内心强烈的想法,让她难以张口。

刘业勤看她这样,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当年师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其实很想上学,可他不敢亏欠太多,能被收养教导,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他不能得寸进尺。

姜家当时虽然境况不错,可再送一个孩子上学,压力还是很大的。

多花在他身上一点,以后给妹妹的嫁妆也就更少一点。

因而他非常坚决地说不要上学,要跟着师父学艺。

不过对比他,刘安安明显更加勇敢。

“爹,我想去。”

“行!那爹供你去!”

刘安安依旧犹豫:“可我走了,家里的活儿怎么办?”

蔡大娘子现在每天都要去摆摊,一站就是一整天,很是辛苦。

虽然姜茶说不用帮忙,她只负责售卖。

可每天领这么多钱,让她只干卖货的事,她心里很是不安。

因而每天都会提前过去帮忙,只是不会像王二嫂她们一样,每天都去这么早,都是等到天亮之后才会过去搭把手,姜茶现在干脆将炒小料的活都交给她。

蔡大娘子去管外头的事,家里的活也就没空干了,全都是由刘安安负责的。

“我们这么多人呢,各自分担一些就没多少了。”蔡大娘子道。

她看到姜茶每日风风火火很有气势,哪里有当初他们担心的,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的悲惨形象。

遇到这么大的事,都能重新站起来,过得比之前还好。

蔡大娘子越发觉得,女子不该就知道守在家中,还是得多学些东西。

如此,不管遭遇什么样的磨难,才能重新立起来。

姜茶这么强的能力,比男子也是不输的,有几个男人能跟姜茶一样,带着那么多人挣钱的?若是被困在家中,着实太可惜了。

蔡大娘子也更喜欢自己在外头有活干的感觉,希望看到女儿能多见些世面。

从前没机会,现在有了就得抓住。

刘安安闻言,也就不再犹豫,“爹,娘,我想去上学。”

刘盛感觉天都塌了,怎么哥哥姐姐跟他都不一样呢,他立刻转头看向妹妹。

“小妹,你也不爱上学的吧?你也想出去玩,不想被关在屋子里的吧?”

刘珍珍眨了眨眼,“三哥,我也想去上学哦。”

刘盛晴天霹雳,全家竟然只有他不爱上学,他不会是被捡回来的吧?

蔡大娘子看他备受打击,再次确认:“小盛,你真不去上学?”

“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刘盛坚定道。

他以前好奇上学是什么样的,也就跑到附近的私塾偷看。

自那以后再也不想要去上学的事了 ,上学简直无聊透了。

第二天,姜茶看到刘安安和刘茂被送过来,心中颇为意外,根据蔡大娘子之前的透露,他们家是打算让刘珍珍去上学的,没想到最后是将最大的两个孩子送去上学。

姜茶也没有多问,那总归这是好事,另外两个小的还可以再等等。

姜茶带着四个孩子一起去义学,接待的人是义学目前的管事。

与普通学校相比,义学入学手续更加复杂,要将孩子和其家庭情况调查清楚,包括大致的资产。

不会询问具体数额,只是根据大致情况判断该给予什么样的待遇。

若是极为贫困的,就可以减免所有,笔墨纸砚多是义学提供。但是想要获得,成绩是不能差的。

其他待遇都根据各自情况而定,是浮动的。

“这般也是为了给更多穷人家的孩子上学机会,义学的资助毕竟有限。”管事解释道。

姜茶连连点头,“明白。”

她将孩子送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贪图便宜,所以让孩子直接自费入学。

刘家情况差了许多,因此无需缴费上学,只是笔墨纸砚需要自备。

所有一切都是要登记在册的,并且还会签订协议确认,以供资助者和官府随时查账。

管理清明,姜茶对义学的印象更好了。

姜蓉儿因为可以上学,兴奋了一晚上,非常期待上学生活。

可当她被送进教室,看着姜茶离开时,顿时眼眶红了起来,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却忍着没有哭出声,小模样那叫个委屈,一路三回头。

姜茶此时体会了一把,将孩子第一次送到幼儿园时家长们的内心感受。

难怪有的家长一直守在门口张望,她此时也感到担忧,生怕孩子不适应。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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