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薛夫人面色更沉, 猛地拍桌:“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孔琼华被这么一吼,心中不悦更甚。

张嬷嬷连忙上前打圆场:“夫人,莫要动怒, 小心气坏身子。少夫人, 你莫怪老奴多嘴, 哪有儿媳妇与婆婆这般说话的?换做从前, 那必是要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的。”

孔琼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母亲, 您今日就算要责罚,儿媳也得说一句,此事万万不可啊。”

“有什么不可的!既然李大人喜欢那厨娘, 我们就投其所好。你父亲在县丞一职上蹉跎那么多年,早该升一升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李大人宴会上说了,不喜这一套。”

薛夫人没好气白了孔琼华一眼,对这个儿媳很是看不上。

当初还说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如今看也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

“人家不过是客套,你还当真了?你这般,我以后如何放心你掌管这后院。”

“这么大的事也该先与父亲商量……”

“你父亲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你别在这里碍事了,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养身体,再给家里添丁,好好教导成哥儿。”

孔琼华微怔:“父亲的意思?他亲口说的?”

薛夫人冷哼:“我们成婚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

孔琼华眼前更是一黑,这说明都是婆母自己瞎猜的。

也不知道婆母哪里来的自信, 她明明经常会错意,做出的事令公爹厌恶,可还是一意孤行。

婆母这些年越发不讨公公喜欢,丈夫一直让她多劝解,可她这哪里是她劝得住的。

若婆母真的做了这事,回头必是会被公爹斥责,连带他们也跟着吃挂落。

“母亲,那厨娘家中有三个孩子,在城中还有产业,哪里会愿意背井离乡。若我们非要强迫,她心生怨怼,只怕反而对父亲不利。”

“她敢!不过是一个厨娘,李大人看上她是她天大的福分!我们给她牵线搭桥她应该对我们感恩戴德!她还敢拿乔?真把自个当回事啦。”

张嬷嬷也道:“少夫人,我们夫人又不是强抢民妇,是给了钱的,她哪里有推的道理。可若咱们不出手,让偏院那些得了先,岂不是白白便宜别人。”

孔琼华对薛夫人恭敬,对她身边这位张嬷嬷可谓厌恶至极。

平日婆母虽然糊涂,却也很少折腾事,可张嬷嬷一家人总是喜欢煽风点火,让原本的小事成了大事。

这种事哪里是她们觉得,人家就这般觉得的?

孔琼华眼看说不通,心中焦急不已。

若是去寻公爹,回头婆母必是会被斥责,而她也会被婆母记恨上。可若是不去寻公爹,一旦姜娘子那边生事端,也同样麻烦无穷。

偏生丈夫此时在书院,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孔琼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

薛夫人并没有给孔琼华思考如何破局的时间,生怕晚了一步,已经命人去找姜茶,想要让她签下契约。

杨管家依旧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好似给了姜茶天大的好差事,姜茶还应该去孝敬他的态度。

“若是没有我们家夫人,你也没有现在的好运道,赶紧签了,我还要回去复命。”

姜茶原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后续,看到契约上的字更是给气笑了。

她现在接一次酒席至少五十贯铜钱,而她要去给李大人当厨娘,一个月也就五十贯钱,上面还没写清楚是否是铜钱。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杨管家是哪里来的自信,还能让她再栽一次跟头?

而且她是疯了,背井离乡给人打工,越挣还越少了!

姜茶气笑了,觉得这件事荒诞至极,对王县丞的印象更是跌入谷底。

她若真的被逼无奈要跟李大人走,绝对会在李大人面前不留余力地抹黑。

她不好过,也绝对不会让王县丞一家好过!

姜茶心中做好最坏打算,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她将契约推了回去,“此事恕我不能同意。”

“什么!”杨管家原本以为势在必得,听到这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个什么东西!给你面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家老爷是谁你可别忘了!”

姜茶道:“恕我无能为力,未来半年我都接满了活儿。比如这个月月底,我即将前往通判大人府,为其女生日宴掌勺。下个月,上旬是县令大人家,中旬乃富商刘家,以及等等等等。签约已定,若王县丞能让这些人家都同意解除契约,那我听从派遣。”

杨管家原本气血上涌,听到这话生意卡在了喉咙里。

这些人家都是王县丞不能得罪需要交好的,哪里敢应承下来。

“那是你的事。”杨管家梗着脖子道。

姜茶依旧淡定,“行,那我现在就去给这些老爷们回话,就说王县丞让我解除契约。”

“不可提我们家老爷!”

“那可不成,若是不提,这些大人物我可得罪不起。而且,违约是有违约金的,他们还要去找王大人要债,我不过是个小厨娘,可没钱还债。若是欠钱不还,我也无法离开杭州城,也没法如王大人的意,与李大人一同前往汴京。”

杨管家完全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会变得这般复杂。

他虽然怀疑姜茶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可契约他看过了,确有其事。

如此,他也就不敢妄下决定,只恶狠狠扔下一句:“我先去禀明老爷,你先做好准备,过两日就启程。”

杨管家走后,王二嫂担忧地从隔壁过来。

两边只有一排竹木隔开,而且还留了一扇门通行,因而这边的动静瞒不过隔壁。

“这可怎么办啊?”王二嫂焦急不已,眼眶都红了起来。

他们不过是个小老百姓,哪里拧得过王县丞这个大腿

若是不同意,王县丞只需勾勾手指就能让人过来欺负他们开不下去店。

“要不然咱们回村吧!”

姜茶连忙安抚:“还不到这个地步,我如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哪里是随随便便让我走我就要走的。他王县丞敢这么做,我也不怕告上去。”

大宋还算清明,尤其在杭州城这样的大城市,阴暗面虽有,可也不是将普通人的生路都给堵住。

王县丞的能力也还不到,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轻易将姜茶这样的商贩给掀了。

姜茶现在已经小有名气,想要动还得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得住后果。

主要是,这样做的性价比太低了。

王县丞是想要巴结李淮才会这么做,可若当事人不同意,违背姜茶意愿执意而为,于他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是否是李淮的主意,以当时姜茶的观察,她觉得不至于。

李淮好美食,却并不独占美食,而是更喜欢分享,想让更多人与他一般欣赏。

庆嫂子等厨娘能名声大噪,也正是因他的这个喜好,看到自己欣赏的人被众人肯定,他也有成就感。

至少以姜茶的阅历和经验来看,当时李大人在宴会上的拒绝,十有八九是真心实意的,并不是在表演。

王县丞拦下薛夫人,虽有表演成分,可当他看到李大人的表情,猜测出他意图后,后面的阻止就带了几分真。

而且即便是李淮,一个五品官员也还做不到在杭州城任性妄为。

姜茶也没有坐以待毙,直接去找唐捕役,临走时还带上了杨管家之前给他留的凭证。

“竟还有这种事?!”唐捕役震惊,“这绝不是王县丞所为,必是他家仆从自作主张。”

哪家下人敢如此大胆,唐捕役明显是刻意为真正的幕后之人遮掩。

比起闫二娘,唐捕役对王县丞家中情况了解得多。

私底下,他还曾与妻子李巧云说过,王县丞娶了这个老婆,真不知幸还是不幸。

若非有薛夫人,王县丞有可能走不到这一步。

可有这薛夫人,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有时候就连县令大人都摇头感叹,娶妻也得看其脑子。

无意中,这位薛夫人不知背地里得罪了多少人,王县丞都受她连累。

“我也猜是这般,我虽与王大人接触不多,可他瞧着是个明事理之人。”

“这事我会与他提起,回头别把李大人给得罪了。”

为了口腹之欲,胁迫他人背井离乡,放弃家业成为其仆从,若是传了出去也对他官声有碍。

若政敌得知,必是会借此攻讦,

按律例,不可违背他人意愿,强制雇佣他人为仆役。

姜茶又从怀中掏出那张凭证,道:“劳烦唐捕役帮我去报税,这是上次我给王县丞家干活时的收益,不知道要缴纳多少税。”

唐捕役愣了一会儿,他并不负责这一块,虽然之前经常领着姜茶办各种手续,可报税这种事要便利得多。

而且多是一月一报,不会接了个活儿就过来报税。

很快他反应过来,将那凭证拿了过去,一眼就看出问题。

虽说大宗交易时多用会子,可一般在谈契约时候,多以铜币签订,然后进行折算。

会子虽还算稳定,大多时候和铜钱的兑换比例是770比1000,可时常会有波动,极少每次都这般精准。

唐捕役瞬间明白姜茶的意图,小心手下凭证,道:“此事我必会办妥。”

唐捕役并未耽搁,直接就回衙门去找王县丞。

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宛若五雷轰顶。

“蠢货!全都是蠢货!”

李大人最是不喜这般做派,若想以此巴结,必会让他反感。

两人相处还是以昔日同窗相称,之所以李大人中秋节时候选择他家,正是因为他不似别人一般太过恭敬。

可他若敢送人,那两人关系就变味了。

而且,在宴席上,李大人已经言明,再这般操作岂不是刻意为之。

姜茶还因为李大人扬名,如今已经与不少富贵人家有所来往,身为其伯乐,他也能跟着沾光。

只要看到姜茶,就想起他也就想起他与李大人交好。

若姜茶被贵人所喜,再为他说几句好话,那也同样让他获得不少好处。

而李大人乃京官,哪怕收得欢乐,还真不一定比姜茶留在杭州,让他获得的直接益处多。

结果,他的这位好夫人,竟然给他来这么一手!

这无疑是把他架到火上烤!

“我一听这话,我就知道必不是大人之意,是那些刁奴所为!”唐捕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

王县丞正气在头上,眉头紧皱:“这是何物。”

唐捕役没说话,只将那张纸奉上。

看清纸上写着什么,王县丞这下气得头顶生烟,在屋中来回踱步。

“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原来硕鼠竟是在我家中!”

王县丞胸膛上下剧烈起伏,“在我跟前说的是五十贯铜钱,结果不仅少了二十贯!竟还给的是会子!”

唐捕役也惊到,他猜到是管家中饱私囊,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大胆。

薛夫人虽不靠谱,却一直都是个大方之人,只是她太过深信用钱可以解决一切,所以才会把事情想得简单。

钱确实极为重要,没有钱万万不能,可它也不是万能的。

尤其在明面上,再如何贪钱也得装一装。

薛夫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因而经常好心办坏事。

王县丞虽然不管后宅之事,可关于钱财他还是知晓一二的。

尤其最近会有人问起姜茶,与亲近之人说起,也难免会提起她的报酬。

很多时候虽不会明说,可他心里得有个底。

王县丞再也待不住,直接请假早退归家。

若是再不管,这家就要被硕鼠给啃干净了!

难怪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张,原来出了家贼。

孔琼华最终决定,要告知公爹,若对方一无所知,回头出了岔子,只怕会影响全家。

丈夫即将乡试,可不能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她若被婆母责难,也只能生生扛着了。

她一人被责罚,总比全家跟着遭殃好。

孔琼华想明白,正打算亲自去寻公爹说明情况,就看到他气势汹汹地归家了。

“父亲,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县丞对这个儿媳妇还是很看重的,其父乃钱塘县县令,而且比他更为年轻,未来还有升迁的可能。

孔琼华本人又知书达理,与儿子感情甚好,培养出的儿女亦是个个聪明伶俐,对公婆也很是敬重和关心。

因而王县丞停下 脚步,朝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询问中秋宴情况。

目前依旧是薛夫人掌家,孔琼华只管自己院中之事,所有精力都在养育儿女上。

薛夫人大字不识几个,因而不仅孙子辈连儿女的教导,也不让她插手。

不过孔琼华对后院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因而也是知道不少事的。

当孔琼华非常肯定,姜茶的报酬是五十贯铜钱时,王县丞笑得越发骇人。

“夫人也是这般说的?”

孔琼华肯定地点头。

王县丞在就知道答案,薛夫人其他不论,但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

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的,也没有必要做假账给自己看。

“听闻你父亲这几日身体不适,你带着孩子们回家探望他老人家,尽尽孝道,过两日再回来吧。”

孔琼华心里舒了一口气,还以为她这次要直接与婆母对上,这样倒是能避一避了。

看公爹模样,孔琼华猜测他已经知道这事了。

孔琼华应下,连忙回院子收拾东西,带着孩子们回娘家。

姜茶一直关注王县丞家中动静,当她得知杨管家一家被赶出王家,并且直接被王县丞派人抄家,就知道这件事有了眉目。

唐捕役当天就让李巧云给姜茶带去消息,因为姜茶早就知道那杨管家不是一般的贪,也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原本她还以为杨管家一家会因为贪污主人钱财被打入狱中,没想到只是缴走所有钱财将人轰出去而已。

估计怕闹大了有碍官声,毕竟连自家都管不好,出了这么个贪婪的奴仆,还怎么管好整个县城?

至于让姜茶跟着李大人走的事,也不了了之,李大人离开杭州时,也没有人再来找姜茶。

如此,姜茶也就放心了。

至于道歉或者与她说明清楚,那是没影的事,姜茶也没有想过。

她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王县丞没有为难她不是他心好,只是这般作弊大于利而已。

低头解释或者交好,姜茶都还没有这个资格。

如此,姜茶已经很满足了,民不与官斗,只要不来找自己的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不过,这倒是让姜茶更意识到,若家中有人做官的好处。

如果姜茶族中有官员,哪怕是没有官身的举人甚至秀才,亦不会连个交代也没有。

哪怕明知姜茶被坑了钱,也没想着补。

倒也不是王县丞抠门,而是这般做了就代表承认他治下不严,他们不会在姜茶这小喽喽面前,暴露自家之事的。

王县丞毫不在意姜茶被坑,而是在意自己被欺骗。

经过这事,姜茶觉得教育之事得提前提上日程。

自家两个孩子,一个已经决定走木匠之路,而且根据这段时间的学习观,姜耀资质一般,对学习的兴趣也只是普通。

他每天都会好好完成功课,但是也就到此,不会主动想要深入。

虽这么小也不一定作数,未来有可能改变,但是姜茶觉得概率不大。

而姜瑞如今太小还看不出,只能看出他对算数很感兴趣。

即便这俩孩子都去科考,依照姜茶所打听的情况,能考上的概率实在太低了。

想要概率更高,那就要将基数扩大。

哪怕加上赵家也是不够的,还得多一些人。

姜茶找来赵五郎,与他商讨在村中建学堂之事。

“人才培养是个漫长过程,咱们必须早些入手。”姜茶道。

哪怕这些人都考不上,多一些识字的,也会多一些助力。

赵五郎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可他们规划要重建老宅,这一次用的都是青砖绿瓦,造价不低,学堂之事以后再说。

家中孩子都来了城中,也就没有这么迫切了。

姜茶现在提起,赵五郎很是心动。

自家就这么些人,有潜力的也没看出来,并不能指望,可若是人数多了,那就不一样了。

而且不仅茂竹村,附近村落也可以将孩子送到学堂里,如果遇到有慧根的孩子,也不是不能资助。

这世间多的是这般,一人得道鸡犬飞升。

而普通人想要成才,光靠自己也不成的,这属于互惠互利。

“既然三嫂也要出钱,我们怎么也得在今年年底将学堂办起来!”

姜茶点点头:“老师很关键,我打算去问问义学的院长,看有没有合适的夫子,前往咱们茂竹村授课,我们可以把报酬报高一些。”

正在准备科考的书生,应是不愿去穷山僻壤的。平日还要与人探讨学问,或者与人交往获得科考信息,因而在杭州城会更为方便。

但是如果提高报酬,概率会提高许多。

毕竟科举是极为费钱的事,必须要积攒积蓄,才能购买笔墨纸砚和各种书籍,赶赴考场时候的路费以及吃穿住行都是需要钱的。

除了茂竹村以及附近孩童,姜茶的目光还投向了义学的学生们。

这些孩子们里,也有不少天资聪慧的,只是大多孩子家中没有条件供养他们去科考。

姜茶可以进行资助,无论是否能成功,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助力。

姜茶从姜蓉儿那里就听说一个叫宋鸿的孩子,就是极为地聪慧。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书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而且不是死记硬背,还能举一反三,知晓书中含义。

宋鸿非常喜欢读书,只是家中太过贫寒,夫子经常感叹,这样的苗子若是不走科考之路着实可惜。

但是夫子们大多也囊中羞涩,否则也不会到义学教学赚取钱财供日常用度,又或者为自己科考做准备。

他们也不是没有去寻富贵人家,想要让他们资助。

可这些人对平民科考并不看好,平民连寒门都不是,没有家族传承,极难跨越。

孩子目前还太小,一时的聪慧算不得什么,多的是小时候聪慧长大以后普通的。

有那钱财不如培养族中孩童,别人家的到底没那么放心。

也有愿意的,但是想要与宋鸿签订契约,条件极为苛刻,若是不成还要为奴还钱,那些钱是要算利息的。

夫子们不想宋鸿小小年纪就要承受那么大压力,反正现在还能在义学求学,也就不着急。

姜茶觉得可以考虑资助,多一些人,也多一点可能。

即便科考不成,有那么多识字的劳动力可以供挑选为自己做工,姜茶也不算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