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番外飞升

梵花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不是那种情感上的抛弃,是物理意义上的——所有人都飞升了,就他一个人还在地上站着。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天他正在小安峰上晒太阳,忽然感觉天地灵气一阵剧烈波动。

他抬头看去,发现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厄临族入侵那种裂法,是金光灿灿、仙乐飘飘、一看就是有人在渡飞升劫的那种裂法。

然后他看到冥绪从山顶的宫殿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来了”,然后就——飞了。没有渡劫,没有雷劈,没有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他就那么走上去,像散步一样,一步踏进那道金光里,消失了。

梵花愣在原地。“他飞升了?”

溟在旁边点头。“飞了。”

“就这么飞了?”

“嗯。”

梵花沉默了一下。“雷劫呢?”

“没有。”溟想了想,“大概是他太厉害了,雷不敢劈他。”

梵花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天道觉得劈他费劲吧,皮糙肉厚的。

然后第二个是剑仙。江不弃从玉如意里飘出来,伸了个懒腰,看着那道裂缝,说了句“也该走了”。他看了梵花一眼,笑了笑。“仙界等你。”然后他也走了。一步踏进金光里,懒洋洋的,像去赴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

第三个是季无双。白衣剑修从剑庐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凌霄剑,看着梵花,说了句“我先上去”。然后也走了。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第四个是明心。和尚从竹林里走出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对梵花说“施主,仙界见”。然后走了。

第五个是灼尘。狐狸从洞府里冲出来,九条尾巴炸成一排烟花棒,扑过来抱了梵花一下。“我在上面等你!你上来就能看到我的第十条尾巴了!”

第六个是空青和闻人语。两人并肩走上去,一个回头冲他挥手,一个微微颔首。

第七个是白前和白降。双生子站在金光里,一个笑一个沉默,同时回头看他。白前说“快点上来”。

第八个是溟。鲛人站在金光里,回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能待在这里了,在仙界等你。别太久。”

梵花站在小安峰上,看着那道金光渐渐消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离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渡劫巅峰,修为稳固,灵力充沛,离飞升只差一步。但就是这一步,他迈不出去。不是不能,是不行。每次他试着引动飞升劫,天道都会轻轻压一下,不疼不痒,但就是过不去。

梵花忍了三个月,终于忍不住了。“天道!”他仰头大喊。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股熟悉的意识传来了,懒洋洋的,像被吵醒的猫。

‘干嘛?’

“我为什么不能飞升?”

天道沉默了一下。‘飞升?’

梵花深吸一口气。“对,飞升。别人都飞了,就我飞不了。”

天道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那股意思传来,带着一丝困惑——‘你是天道,飞什么升?’

梵花小怒一下。“什么?”

‘你是天道。’天道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见过天道飞升的吗?飞去哪儿?飞到自己头上?’

梵花脑子一片空白。“那我——不是修士吗?”

‘你是修士。’天道顿了顿,‘也是天道。你是遁去的一,是天地自带的变数。你从来都不需要飞升。因为你在哪儿,天就在哪儿。’

梵花沉默。他在哪儿,天就在哪儿。那他这百多年辛辛苦苦修炼是为了什么?

天道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意思变得轻快起来。‘你想去仙界,直接去啊。’

梵花一愣。“直接去?”

‘嗯。’天道说着,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飞升劫那种金光灿灿的缝,而是被一只手从里面扒开的、随随便便的口子。像掀开帘子一样。然后一股力量从天上伸下来,拎起梵花的后领,轻轻一丢。

梵花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像是被主人从窗户口扔出去的猫。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从眼前掠过,他手舞足蹈地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根本不容他反抗。

然后他听到天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去吧,他们等你呢。’

梵花感觉自己掉在了什么东西上。软的,滑的,凉凉的,还带着一股海水的气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那东西猛地一甩——他被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恼怒。

梵花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蓝色的。深蓝色的,像深海,像远空,像鲛人族地最深处的那些宝石。

那双眼睛的主人居然是一条鲛人。蓝色的尾巴,银白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更是和溟有七分像,但更凌厉,更威严,像一把出鞘的刀。

此刻他正恼怒地看着梵花,尾巴上的鳞片还竖着——就是这条尾巴刚才把梵花弹飞的。

“你是谁?”蓝尾鲛人皱眉,“从哪儿掉下来的?”

梵花躺在地上,看着那双和溟极为相似的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你——你认识溟吗?”

蓝尾鲛人愣了一下。“溟?”他皱眉想了想,“那是谁?”

梵花心里一沉。“鲛人族的,他的尾巴是紫色的。”

蓝尾鲛人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梵花,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你说的是——小殿下?”

梵花愣住了。“小殿下?”

蓝尾鲛人没有回答。他一把拎起梵花,朝远处飞去。速度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梵花被他拎着后领,在空中颠簸,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飞过一片巨大的海域。碧蓝的海水,星罗棋布的岛屿,还有一座座建在水晶宫上的殿宇。

鲛人族地?这里怎么也有鲛人族地?

蓝尾鲛人带着他飞过整片海域,落在一座最大的宫殿前。宫殿通体用珊瑚和水晶砌成,比溟的水晶宫大了不知多少倍。殿前站着两排鲛人卫士,看到蓝尾鲛人,齐齐行礼。

蓝尾鲛人没理会他们,拎着梵花大步走进宫殿。殿内,一个银尾鲛人正坐在王座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地,紫色的眼睛半阖着,面容苍老但威严。他感应到有人进来,睁开眼。

蓝尾鲛人把梵花放下,单膝跪地。“王,此人说,他认识小殿下。”

银尾鲛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盯着梵花,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你说什么?”

梵花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稳住了。“我认识的鲛人叫溟。紫色尾巴的鲛人,一万多岁。他——”他顿了顿,“他在下界。一直被困在族地里,直到几年前才出来,最近飞升了。”

银尾鲛人愣住了。他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他——还活着?”

梵花点头。“活着。刚飞升,应该到仙界了。只是——”他看了看四周,“好像没落到这边。”

银尾鲛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梵花愣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求助地看向旁边的蓝尾鲛人。蓝尾鲛人低下头,声音也很轻。“万年前,外敌入侵。我们举族飞升,走得太急——”他顿了顿,“忘了带他。”

梵花呆住了。“啊!?忘了?”这是能忘的吗?

“留了几个族人看守族地,想着等战事平息就回去接。但后来——”蓝尾鲛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战事一直没停。再后来,下界通道被封了。再后来——”他看向银尾鲛人,“看守族地的族人,魂灯全灭了。”

银尾鲛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们以为他死了。一万年,我们以为他死了。”他看着梵花,“他——他还好吗?”

梵花看着他,看着那双和溟有些相似的眼睛,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他很好。”他说,“他想回家。但他以为,家没了。”

银尾鲛人捂住脸,哭出了声。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蓝尾鲛人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殿外的鲛人卫士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进来。

梵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溟说过的话——“我的族人,都死了。我的家,也没了。”他以为家没了。但家还在。家人还在。他们只是——忘了带他。

梵花深吸一口气。“他飞升了。应该到仙界了。只是——”他顿了顿,“你们在哪个方位?”

蓝尾鲛人抬起头。“南域。”

梵花点头。“飞升通道通向的是东洲。”他看向银尾鲛人,“他在东洲。如果您派人去找——”

“我去。”银尾鲛人站起来,银白色的尾巴在地面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擦干眼泪,恢复了王的威严。“本王亲自去。”

梵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您得快点。他等了一万年,别让他再等了。”

银尾鲛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梵花走出宫殿,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碧蓝的海域。远处,有鲛人在海中嬉戏,有孩子在珊瑚丛中捉迷藏,有老人在礁石上晒太阳。这里是鲛人族地。是溟的家。他等了一万年的家。

梵花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那里,是东洲的方向。那些人应该都到了吧?冥绪、剑仙、季无双、明心、灼尘、空青、闻人语、白前、白降——还有溟。他们到了新地方,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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