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余久山无奈叹息:“不用扶,还没到八十。”

“我是担心你的左手。”李景不满嘟囔,“再说你八十我都七十九了,不一定谁扶谁呢。”

“那就不扶,并着肩走。”

李景应了声:“行,看什么电影啊?”

“随便。”

李景煞有其事,点点头,在搜索栏真搜了这两字。

出来了四部电影:《随便的狗》、《Freeandeasy》、《随心的便利店》、《猜你想看随便》。

“随便的狗这名字猎奇的可以,第二就很有外国佬的味道,便利店那部不出意外是治愈类型的,最后

一个简直预判了你啊。”李景挨个评价过去。

余久山静默良久。

“你要看哪个随便啊?”李景挑眉含笑调侃。

余久山平静问他:“这电影是非看不可吗?”

“看啊看啊,你都答应了,余久山。”

“第二个吧。”

电影伴随着痛苦嘶哑的喊叫和高兴激动的祝福开场,刚经历生产的女性枯白的面色与稳婆眉飞色舞的

神情好割裂。

黄土房子里简易得厉害,点了盏油灯,拉了块布便是当时常见的生产地。油灯都放于桌角一处熏得那

墙面颜色要深,布料上有不少污痕但好歹能遮些风。

男人打开门,手里挟着当地人自己卷制的烟草,靠在门旁却并不进去:“生了?”

“生了俩,双胞胎,黑子你真好福气啊。”稳婆是为他们高兴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啊?”

“一个前脚来一个后脚来的,前头那个叫阿前,后头那个……就叫阿后吧,贱名好养活。”黑子不大

在意的吐出口烟,自制烟尾部烟灰抖散在空中,又下跌落于地面。

这便是开场,老时代那对常见的Beta家庭诞下了双胞胎孩子,是两个男孩。老大叫阿前,老二叫阿后

。不是就李景之想的外语电影,说的分明是国语,余久山注意到不是在国内出版的,应当是部小众文艺片

两人看电影都是不爱说话的,只认真继续看着。

阿前与阿后是对同卵双胞胎,从小长相就惊人的相似。你不会把他们弄混,哥哥性子冷淡总是面无表

情,弟弟却无论见谁都是带笑的。阿后从小就喜欢跟着阿前,阿前却不太喜欢弟弟。

可能是性格影响,父母总是偏疼阿后多些。

没人想什么都被瓜分大半。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他们都八岁了,是该上学的年龄。但他们家中条件困难,兄弟俩甚至都

只能一起挤在小房间睡觉,父母便只好商讨着让一人前去。结果无疑,他们选择了阿后,那是阿前真正开

始讨厌阿后的开端。

“你是哥哥,哥哥要让着小的。”这是句阿前常听的话,他只是沉默着对阿后的厌恶又增一层。

阿后其实对阿前很好,可以说是家中对阿前最好的人了。这却让阿前更为痛苦,一面憎恶一面愧疚。

入学后阿后展现了可观的学习天赋,让两人父母更坚定自己的选择没错。阿前时常翻阅弟弟的课本,

暗想如果是自己也不一定会比他差。

他们都长大了,基因中彩票的事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两人都分化为了Beta。因为阿后的天赋与聪

慧,家中一直支持他读到的高中。阿前也被送进了一家皮革厂工作,为弟弟赚取学费,补贴家用。

高中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后默默远离了哥哥,阿前总疑心是不是皮革味熏到了他,每次回来后都会

去河边洗干净。

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他“阿前哥”的孩子还是没再回来,不知消失在了哪处地方。

阿后很争气,考进了所师范学校,以后包分配,是那个时代热门的铁饭碗。十八岁了两人还挤在同间

狭小的屋子里,就连被子都是盖的同一张,常是皮肤紧紧相贴窝着,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阿前想阿后应该挺高兴的,毕竟学校会分配住宿,不用再和他挤一起了。

二十四岁阿前虽说学历不行,但好歹相貌俊秀工作稳定,也有不少人媒婆上门。

家离弟弟的学校是远的,曾有次父母让阿前去给弟弟送东西,他翻了三座山走了五里路才能乘两小时

的公交车到师范学校门口。

弟弟宿舍环境不错,单人间。

“你是不是讨厌我啊?”阿后忽然问他。

阿前很诚实:“是。”

阿后红了眼,哑着声,忍不住颤着:“阿前哥,对不起啊。”

他太知道了,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榨取与剥夺。

伸手死死的抱住哥哥,似是换牙期掉落第一颗乳牙后委屈的抱着阿前,唱哀那再也回不去了的某些东

西。

那时阿前告诉他:“下牙扔屋顶,上牙埋土里。”是当地的俗语,阿前将乳牙抛上的房顶安慰他会长

出来的。

此时哥哥只抬手拍了拍阿后的背,无声叹息,刹那间他们都明白了什么。

“可我不讨厌你,阿前哥。”

这是阿前离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没回话,转身走回绵延的青山之中。

自那以后阿后便少有归家,父母是一前一后走的,就像兄弟俩一前一后来的。葬礼很静默,这是时隔

多年兄弟两人的初次见面。

阿后变了许多,照刘伯的话来说跟城里人似的。

邻村的翠云也来了,她喜欢阿前,想跟他过日子。阿前父母当然赞同,阿前却没那心思。翠云站在阿

前身边轻声安慰,夫妻般的两人。

阿后盯着他们没敢再上前去,葬礼后独自离开了。

同年十一月阿后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

是自杀,自杀可不是光彩事。校方秘密联系了阿前,让他把人领了回去。

电影最后一幕是哥哥整理遗物时,翻开弟弟的日记本。日记本纸质有些发黄,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最后一面写有句话,应是弟弟的遗言。

--Youandme?

哥哥颤着手拿出笔,缓缓写下:

--Freeandeasy.

“诶,你听说了吗?黑子家那对兄弟一前一后都去了……”村口又或者村尾,不知哪一出传来的窃窃

私语,最后都消散在风里。

至此电影落幕。

李景看得云里雾里:“全死了?就这样全死了?”

“嗯,看出什么来了吗?”

“嗯,阿后他哥挺聪明的,就空闲时翻了下阿后的课本就会了些简单英语。要真当时送阿前去,说不

定要更牛些。”李景关注点向来是清奇的。

余久山颔首笑笑:“还嗯呢?就看出这来了?”

“不要生双胞胎,会变得不幸。”李景挑眉补充。

“没点感触什么的?”

李景看他:“你说阿后最后是不是也讨厌他哥了啊?又不回家又是请他哥和他一块死的。但我感觉他

哥对他挺好的啊。”

余久山轻笑声:“你认为最后那句遗言是请他哥跟他一起奔赴死亡吗?我感觉也可能是恳求他哥和他

一样不要讨厌彼此了,死亡说不定是场自我赎罪。”他用词没太肯定,因为这场电影实在拍的太迷蒙而隐

晦。

当时他们还太年轻,直到数年之后余久山从狄更斯的《伟大前程》中读到一段话才有了新的见解。

--我爱她是违背常理,是防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是注定要尝尽一切沮丧

和失望的。可是,一旦爱上她,我再也不能不爱她。

那时余久山尝到暗恋时的苦涩竟能与阿后重叠部分,他懂得太晚,此时还没有品出那般滋味。

但事实真相恐怕只有当事人才会明晰。

因为手术这几日洗漱都不太方便,总是需要李景帮他脱去上衣,左手打了石膏不能沾水。可余久山洁

癖作祟,是受不了不洗澡的。李景便提议让他进去帮忙,被余久山一票否决。

李景动作柔和地帮他解开扣子涂药,余久山皮肤太白,那些天被殴打出来的青紫伤痕还未曾退却,看

着有些胆颤心惊。

“没那么娇气,别那样副表情,李景。”余久山叹气。

“您可闭嘴吧您嘞,这跟娇气用个屁的关系。青一块紫一块的,疼了当然要涂药。你可劲儿作吧,还

总是说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李景越说越来气,下手却又无比轻柔。

“这不有你照顾吗?你照顾得挺好的。”

李景更气:“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叫你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受了伤不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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