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几分钟后,李景拎着一个深色的木箱回来了。箱子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在正面烙印着一个典雅的草写庄园名字。

他将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瓶酒。酒标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印着座古典的法式城堡,和两行简洁的法文。

Château Margaux

1996

李景挑了挑眉。他虽然不像余久山那样对葡萄酒有系统性的了解,但“玛歌”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这是那种只会出现在顶级拍卖会和上流社会晚宴上的东西。

“可以啊,余久山,”他吹了声口哨,将酒瓶拿出来,那瓶身沉甸甸的,“拿96年的玛歌配我做的家常菜,可真够奢侈的。这又是哪个不开眼的送你的?”

“上个月一个项目的合作方。”余久山正在盛汤,语气平淡得仿佛那只是支普通的餐酒,“一直放在车里,忘了拿上来。”

这份漫不经心,让李景又好气又好笑。这可是玛歌,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在他这里,却落得个被忘在后备箱的下场。

他拿起开瓶器,笑着说:“那正好,今晚就让它发挥一下真正的价值。便宜我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阻止。

对他而言,这瓶酒的价值,并非在于它的年份或产区,而在于,它能让此刻的李景,露出这样开心的表情。

仅此而已。

“诶,对了,你喝不喝啊?”

余久山闲暇时间其实并不常碰酒,商业应酬本就少不了饮酒。他不喜欢醉酒时的不受控,饮品更偏好各色茶叶。

“你喝吧,我刚泡了壶青茶。”余久山淡淡道,倒是如同李景意料之中般拒绝了。

李景也没再多劝,给自己倒了一杯。陈年的玛歌,口感丝滑柔顺,几乎感觉不到丝毫涩感,只有馥郁的果香和陈酿的芬芳,在口腔中层层绽放。

李景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有些急了。

李景挑眉:“成,最近挺忙吧?余久山,你那黑眼圈都出来了。”

“嗯,有个跨国合作。你呢,最近怎么样?”

他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余久山聊着天。从酒吧最近的生意,聊到宋颜真又换了哪个新情人,再到他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

“老样子呗,酒吧生意还行,泡泡omega,日子也不差。”

他似乎,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着餐桌上的沉默,也或许,是在用酒精,麻痹着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听到这一句,余久山稍微顿了顿,李景平时在他面前少有提及这些放荡话。

只见那麦色皮肤染上了红晕,如同染上了玻璃容器中红洒的色泽。不知不觉中红酒竟是见了底,大抵同游泳差不多。溺水的多是会水的,喝醉的多是能喝的。

“喝醉了?”余久山无奈哼笑一声。

李景口齿不清,晕晕乎乎,嘴上却逞着强:“屁,这才到哪……我还能喝,拿酒来。”

大半瓶尽数落进了他胃里,反倒是菜没吃几口。余久山叹了口气收拾了餐盘,放入洗碗机内,忙完出来时发现那家伙正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暖黄的落地灯照在李景醉红的面颊上,他的唇是难得线条柔和些的地方,薄厚适宜的嘴唇被刚才的酒液浸得润湿,嘴角弧度自然上扬,是极适亲吻的样子。

室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中正播放着新年贺岁的娱乐节目传来阵阵声响。

余久山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熟悉的面容。心脏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让他总疑心会不会吵醒醉酒的那人。

他缓缓倾身凑近了些,受到蛊惑似的,近到甚至能感受到李景平稳呼吸打在皮肤上的温湿感。那双眼睛仍然是合着的,余久山太过清楚那双眸子看向自己时会迸发而出的光彩。

近,太近了,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就能触上那人的唇瓣。

终于,余久山停在半空,如此好半晌。

那瞬间,他是想吻他的。

挣扎着起了身,余久山想自己该冷静下来才好。独自坐在阳台李景常坐的那张榻榻米上迎着冬日寒冷的夜风点了根烟,呆愣地夹在指尖没抽两口,全叫风卷走。

不对劲,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余久山没产生过想吻谁的欲望,哪怕是被极高匹配度的信息素裹挟吸引时也没有过。那种自发性的渴望从来不只是通向简单的性,而是通往更宏大的、他一直以来都刻意回避的什么。

比如……

“爱”。

灼伤似的颤抖,太荒诞太晦涩。

余久山深深吸了口烟,就这么静静的不知抽了多少根,几乎是毫无节制的,落了满地烟灰,沾了灰尘的雪粟似,久久不停。

意识到自己喜欢李景的刹那间,最先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原来如此的了然。

之前那些不合情理的占有,那些不可理喻的在意,此刻,都有了具象化的回答。

因为从小扭曲的家庭,余久山很早就知晓这种群体的存在。更知道这是条很难走通的道路,太多人在这条路上,走得头破血流,最终分道扬镳。

“爱情”是最为不稳定不牢靠的危险物品,他不能忍受两人关系如此动荡。

他需要更为安全的、更加稳固的连接。

所以,不能让李景发现。

所以,最好,能亲手终止这份本不该存在的情愫。

待余久山想通之后,便带着满身烟味与寒意进入了室内。李景还躺在沙发上睡觉,睡相不太好衣服下摆卷起大半,眉头锁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不似方才那么安稳。

余久山关掉了电视,又帮他盖上毛毯,指腹轻轻拂过他紧锁的眉心,动作又轻又柔:“睡吧。”

手忽然被李景握住,他声音有些哑迷迷糊糊喃喃着什么话。

“……余久山,你别走。”

本来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到这句话,余久山却不由愣住了,难以形容此时自己心中的感受,两种情绪近似撕扯,好半晌才低声应了:“嗯,不走。”

可人最不受控制的便是感情。

五年了。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试图用理智去禁锢、去杀死那份不该有的情愫。

可他还是,近似无可救药地,喜欢着李景。

这个认知,如同被块烧得通红的钢烙,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余久山感觉喉间干涩一片,仿佛五年前那个雪夜,他在阳台上抽的那些烟,与方才李景蹲在公寓门口抽的那几支烟,所有的烟雾,都在此刻,尽数进了他的嗓子,钻了他的肺。

李景问他这份情愫的源头,他是回答不出来的,发觉也只是在刹那间。

那股辛辣的、呛人的味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李景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我有时候真他妈想不明白,余久山……你图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李景按着余久山的肩,声音嘶哑,“我这个人,烂透了。只有你,余久山,看我这么烂,还跟个傻子似地站在那里。替我收拾烂摊子,给我那种……那种‘我好像还挺像个人’的错觉。”

余久山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将它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你可以不喜欢我,李景,”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这是你的权利。但是,你不可以,不允许自己,这么说自己。”

他凑近了些,用额头,轻轻地,抵住了李景的额头,带着些许安抚意味。

“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助纣为虐。你在纵容一个废物。你在浪费你的时间、你的好,在一个根本不会有回报的黑洞里。”李景语速极快,被握住的手轻微颤着。

“那又怎么样?”

余久山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李景那番话刺痛后,下意识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看着李景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近乎固执的、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要的,我就给。就算是无底洞,我也认了。我乐意跳,行不行?”

“你包容我,帮我收拾残局,那是因为你是圣人,你是我兄弟!但如果……如果变成别的……这他妈就全变了!你会受不了的,你会发现我内里早就烂透了,根本配不上你一丝一毫的认真!”李景猛地别过头,用手搓了把脸,呼吸加重,“还有你家……你父亲那边……他们怎么可能接受?我们两个Alpha,这太荒谬了……这会毁了你的一切,你辛苦经营起来的东西……”

余久山捏着李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那双写满了不安与抗拒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漫长故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经营那些东西吗?”

“李景……你听我说。”

“最开始,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因为任何人的脸色,而委屈自己。我只是想让我们,都有不被任何人掌控的、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后来……后来,我是在铺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埋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得以窥见天日。

“一条我知道没什么希望,却还是……很想很想,和你一起踏上的路。”

“我做好了所有的前提工作,不是为了压迫你,更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只是想告诉你,李景,只要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不会本末倒置。你有拒绝的权利,有选择任何你想要的生活的自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那不是李景想要的答案。

那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足以将他压垮的、沉甸甸的重量。

李景猛地甩开余久山的手,声音嘶哑地,低着头颓唐:“我他妈是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情绪上来就像个疯子,惹麻烦的本事一流,可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几乎是零。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我拿什么……拿什么去承担你?”

“而且……而且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你现在觉得我好,只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在外面有多烂,我跟多少人上过床,我说过多少谎……我根本配不上你这种‘认真’,余久山。”

“还有……跟我这种人扯上这种关系,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把你当成笑话!我不能再……我不能再毁掉你的人生了,你明白吗?”

李景烦躁地,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可在那层层叠叠的愤怒与自我厌恶之下,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可的、微弱的哀求。

余久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沉重的空气里。他叹了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了?”余久山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轮到我说了,你给我好好听着,李景。”

“第一,我不是傻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想做,不是因为我被谁蒙蔽,或者期待什么回报。你的言论,并不成立。值不值由我决定,不是你。我也不需要你承担什么,我自己能承担得起自己的决定。”

“第二,你不是烂泥。烂泥不会在觉得自己是烂泥的时候感到痛苦。你会痛苦,恰恰证明你不是。你只是……迷路了,而且吵得很大声。你瞒了我很多事,对吗?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逼你,我想等你自己主动想说的时候再对我说。我永远站在这里,不会忽然消失。”

他的语气带上些许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自嘲:“第三,你的‘为我好’,就是替我做决定,然后把我推开?谁给你的权力?你那些的自以为是,更让我反感。我给你选择的自由,你也该给我选择的权利。”

“你觉得愧疚?觉得配不上?那就别只会用嘴巴说。站起来,做给我看。证明你接得住我对你的好,而不是自我贬低,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地,蹲了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将最终的判决,砸在了李景的面前。

“我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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