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近些日子李景发现余久山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总感觉不太对劲,工作也忙了许多。

好像……对李景冷淡起来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总是刻意回避着肢体接触。

可又是一如既往的对他很好,但那种异样感觉总是挥之不去,好似一块已经生锈的金属,怎么也擦不去上面的余锈,依然会体贴,也依然会关心,但总感觉哪里像是不一样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李景看着正在整理领带的余久山,试图去拉他的手,“要不给自己放个假?这总裁当得也太憋屈了。”

手指刚触碰到衣袖,余久山便是一个侧身,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了整理衣领:“不用。最近项目多,我可以。”

那一瞬间的落空,让李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收回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换上了一副调侃的语气:“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柳下惠转世呢。我朋友都说冬天适合抱着恋人取暖,怎么到你这儿就反过来了?连抱一下都不乐意?”

他紧紧盯着余久山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怎么,这才多久,新鲜感就过了?腻了?”

“没有。”余久山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你想多了。”

语气平淡,面色如常。

前段时间刚刚下了初雪,过后便是寒风呼啸,气温较低,于是他们一贯都是呆在室内。李景看着坐在沙发另一端,仿佛与他隔了一个世界的余久山,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榻榻米上起身,走过去,张开双臂,试探性想要拥住那人。

却被余久山躲开,这个动作便掩盖不了,因为太生硬了些,也太过不自然,而余久山依然沉默着也不说话。

“我想多?”李景看着落空的手,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他站起来,逼近余久山,“那你躲什么?我是病毒吗?碰一下都不行?”

余久山后退一步,眼神闪烁:“没有……”

“你没有个屁,怎么?不想碰我?还是不想看见我?”李景把他逼到墙角,语气咄咄逼人,“余久山,你是不是腻了?想分手就直说,别跟我玩这种冷暴力的把戏!”

他只是气话。他笃定余久山舍不得。

可余久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是。”

余久山半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那苍白的唇,还在微微颤抖。

“……是?是什么?”李景愣住了,他有些慌乱地掰过余久山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说清楚!什么叫‘是’?觉得我无聊了?腻了?今天不是愚人节,别开这种玩笑!”

余久山看着那双盛满了恐慌和祈求的眼睛,心如刀绞。但他知道,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平静:

“我们分开吧,李景。”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话音清晰地落入两人耳朵里,雨滴似的敲击着鼓膜,让人以为只是一时幻听,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李景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像是不认识那个词语一样,喃喃自语:“……分开?什么意思?你要去出差?还是回老宅住几天?”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又低又哑:“那我陪你一起去行不行?我不闹你了,也不非要你抱了,只要不分开……行不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余久山那令人绝望的沉默。

那不是玩笑。

“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余久山的声音很稳,“那个距离,对我们来说,都更安全,也更舒适。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原点吧,像以前那样,就好。”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他预设的轨道上。

这段话余久山曾在脑海里打过千万次腹稿,在深夜的镜子前练习了无数遍,才终于能够像现在这样,毫无波澜地说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李景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沙发扶手里,那昂贵的真皮面料被抓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新游戏吗?真心话大冒险?你输了?行,任务完成了,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

“我说,我们分开吧。”

余久山平静地重复,牙齿却死死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那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让他得以在李景那双几欲破碎的眼睛面前,维持住最后的清醒。

就这样罢。

放过他,也放过那个让他痛苦的自己。

“别玩我了……”李景低下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不敢再看余久山的眼睛,怕看到那种令他窒息的决绝,“这一点都不好玩。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公司的事、家里的事……我就当没听到,我不怪你。”

“抱歉。”而余久山打断了他最后的幻想,“我是认真的。经过深思熟虑,我认为分开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你认真?你认真想过什么?你现在跟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分析出这个结论的。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你不介意,所以我们在一起。所以现在呢?通通不作数了,对吗?”李景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眶却红得吓人。

“你知道的,我们都是Alpha。”余久山别开视线,用那个最冠冕堂皇,也最无懈可击的理由作为盾牌,“跟我在一起,你会失去很多。社会地位、家庭认可、甚至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从长远来看,朋友才是最稳固的关系。我们可以回到过去,做回最好的兄弟……”

“去你妈的兄弟!”李景暴怒地打断了他,“老子是第一天当Alpha吗?!老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会有这些麻烦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要用这些借口来敷衍我,告诉我,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用这种借口敷衍了事……”嗓音哑的不行,“你玩我啊,余久山。”

“……我没有敷衍你。”余久山任由他揪着,声音低沉而疲惫,“这就是我的理由。”

他不能说实话。

“好、好、好……你没有那个意思,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真的我不骗你。你不喜欢我去酒吧,我就不去了。你不喜欢我总缠着你,那我就不烦你了。你嫌我抽烟,那就戒了……”李景压低声音,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

但他此刻只想留下这个人。

听到这些话,余久山只觉得心脏更加钝痛。他当然知道李景会为自己改变,李景本来就是厌恶Alpha的,却答应与自己谈恋爱。可为什么要让李景一直忍受自己呢,忍受那些痛苦与不适。

李景可以接受,可余久山接受不了。

对比爱恋这些飘渺的东西,他更希望李景能够自由、快乐。

本就是自由飞翔的一只鸟雀,为什么偏偏要把它困在寸尺之间?飞翔是它的本能习性,为什么要扭曲它?你不能因为喜欢它身上的某种特质,就要剥夺它的部分,太过残忍了。

没有必要的,放他走吧。

“……为什么不说话?我真的真的什么都可以改,余久山,我会比任何人都对你好,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信我一次,别不要我,好不好?”李景眼眶红了,却干涩落不出一点泪,只能死死地盯着他。

“我没说不要你。”余久山的心脏仿佛被只手狠狠攥住,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时间有些哑然,顿了很久,才强迫自己用那种温和而残忍的语气说道,“我们只是换一种相处方式。像以前那样,做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好吗?”

“好?呵,当然好啊。”李景笑了起来,那是比哭还绝望的笑,“余久山,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啊?跟前任做朋友?还能若无其事地做朋友?他们都说,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没爱过,要么是不够爱。所以……你也是吗?”

李景看着他,眸底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坏了。

其实,他挺能理解的。

毕竟,他这样的人,注定就是要被舍弃的。从出生起就被父亲厌恶,被家族边缘化,就连年少时唯一的初恋,也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他的人生,就仿佛一个不断被抛弃的循环。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在乎,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余久山在,他就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底气。那个会背着他走山路、会为他打破原则、会说“只对你好”的人,让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

可现在,连余久山……也不想要他了。

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只想最后问一次。”李景哑着嗓子,慢慢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触碰余久山的肩膀,寻求一丝安慰。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他又触电般缩了回来,颓然垂下。

他怕。怕惹了余久山的厌,怕连最后这点体面都留不住。

“余久山,到底是为什么?给我个真实的理由,行吗?”

余久山看着那只垂落的手,心如刀绞。他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爱你,我比谁都爱你”。但他不能。

他闭上眼,逃避般地转过身,留给李景一个决绝的背影,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对不起……我累了。”

余久山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的一声叹息。他不敢再看李景,怕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余久山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谎话也能说的这么天衣无缝,如果能把自己也骗过去就好了,让人不由有些自嘲。

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那天他站在卫生间门外,亲眼目睹了那场李景因为接吻而在卫生间干呕?说他看到了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李景,是如何痛苦地扣着洗手台,为了迎合他而强忍着生理性的排斥?

他不能。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曾经,他可以用“需要时间适应”来麻痹自己。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当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爱变成了李景的酷刑,他忽然觉得,得不到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李景不痛苦。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发现得太晚,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纵容那场荒唐的开始,恨自己为什么看不穿那些强颜欢笑背后的忍耐。

这一切,都与他爱李景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李景发自内心的快乐。哪怕那快乐与他无关,哪怕那笑容不是为他而产生的。只要李景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所以,这段建立在李景痛苦之上的畸形关系,必须由他亲手斩断。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继续装傻,这出戏就能一直演下去。他可以继续拥有那个名义上的恋人,继续享受那份带毒的甜蜜。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心颤。

可一想到这份幸福的代价是李景的煎熬,余久山就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刽子手。

哪怕他想要得发疯,哪怕他爱得要死,他也必须放手。

“我累了。”

当这三个字落下,原本还在激烈挣扎,试图挽回的李景,忽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没有再质问,也没有再乞求。他的目光静静地滑过余久山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张因为痛苦而略显苍白的脸。他的眼里有挣扎,有不舍,有绝望,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看懂了余久山的疲惫。既然这是你想要的解脱,既然我在你身边只会让你感到累……

“……好。”

他放手了。

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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