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姜与执走在前面,路灯昏暗,在街边等车过马路的时候,他垂在身边的手被人轻轻碰了下。一低头,周衍把他的手紧紧攥住了,姜与执挣扎几下,但周衍的手掌太大,如果认真,姜与执没法挣脱。

“推我的时候力气那么大,推别人就没力气了……”周衍小声说。发现姜与执瞪了自己一眼,便自觉低头,抓过姜与执的手往前走,提醒道:“绿灯亮了,我们不要在这里阻碍交通。”

过了马路,又走到一段不亮的地方,姜与执看着周衍背影,忽然有些分不清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会想到在黑暗里带他往前走的周衍,又会想到与他在这样的黑暗中亲密的Ethan,一时间,这个人的身份变得很难界定。姜与执有一种他们正走在独木桥上的错觉,他只能被周衍这样牵着,仿佛不踩着他的脚印往前,就会坠入深渊。

出神地想着天马行空的事,姜与执突然撞上周衍的后背,发现周衍停了下来。

他还以为周衍打算说点什么,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一抬头,周衍转过来,看见姜与执的视线,顿了一下,就那样和他对视着,犹豫了片刻,才声音很低地说:“太黑了,怕你走路会被撞到。”

“可是我一个人这样走了二十多年了。”姜与执提醒他。

周衍的拇指在他手背划了下,说:“以后不用了,不可以吗?”

不知为何,姜与执眼眶有些热,他在想周衍怎么又在随口承诺,如此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话,到底有多久的保质期。

可是他又很想要相信。

姜与执垂下视线,抬手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把脸埋得很低。周衍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抬手盖上了自己羽绒服的帽子,靠过去把姜与执抱住。

他十分用力,像是要把姜与执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不顾姜与执是否愿意。而姜与执没有抗拒,因为他感觉很累,好像每个动作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等到酒店后,为了不被别人拍到,姜与执去前台帮周衍取走房卡。本来只想把房卡给他让他自己上楼,周衍走过前台,却被前台叫住,疑惑地询问他的身份信息。

姜与执知道前台有所顾虑,也没有为难对方,和周衍一起刷卡上楼。

到了门外,他不打算进去,停下脚步看周衍刷卡。

周衍开了门,也不动,转过身来看着姜与执,发现姜与执的表情没有变化,才说:“我明天打算在这边逛逛,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我们这里不是旅游城市,没什么好玩的。”姜与执说。

“你在就好玩了啊。”周衍低声道。

姜与执没搭理这句话,要走,周衍看出他脚尖转动,拦道:“明天我还可以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姜与执问。

周衍还在想借口,姜与执已经抬步离开了。

回家时,赵安宁还待在客厅里,刚刚挂掉了一通亲人的电话。可能是聊了什么让人开心的话题,她满面红光,看见姜与执回来,第一时间仅仅只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接着就问他要不要吃点夜宵。

姜与执摇摇头说不饿,换掉了鞋子,赵安宁才看出他兴致不高。

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小狗的叫声,赵安宁过去拉开门,一团白色的毛茸茸便冲了出来,率先扑到了姜与执的腿上,左右歪了歪脑袋,潦草的一脸毛蹭在姜与执的裤腿。

姜与执立刻便认出,这是姑姑家的西高地,名字很绕口,叫西多啤梨。据说是姑姑的女儿,一个在国外有一年留学经历的姐姐起的名字,因为过于绕口,被姑姑粗暴地改成了西梨。

可能是狗如其名,西梨的毛不管一天梳多少次都稀里糊涂的,姑姑强迫自己看习惯后,也就懒得管了。

“它怎么在我们家。”姜与执伸出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西梨立刻站起来,鼻子朝天绕着姜与执的手转。

提到这件事,赵安宁也显得有些为难,她去给姜与执倒了一杯温水,说:“你姑姑刚刚才走,他们一家人要跟着你姐姐去外地工作,不想把狗带上,暂时给我们养,说要是我们不想要,就重新给它找个主人。”

姜与执蹲下来,揉了揉西梨脑袋,和它漆黑而明亮的双眼对视时,便说:“养吧,要是你觉得麻烦,我可以带回上海。”

“你要是想养,那就带去。”赵安宁问起其他她觉得更重要的事:“你哥在楼下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投他的店。”姜与执在沙发上坐下。

“你不想参与就别参与,那孩子从小就不靠谱,也就他爸妈宠着,我觉得你现在工作挺好的,你这应该算是升职了吧?”赵安宁看了一眼姜与执的神色,“你回来之前我还在跟你姑姑聊天,当初你刚去上海的时候,我们知道你做的是那么一份工作,都很担心没什么前途。”

“你说你一个人,总在那么远的地方,什么好都沾不到,总得能多挣点对得起自己努力的钱。现在好了,妈妈也没那么担心了。”

赵安宁松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如果要说赵安宁和姜万年对姜与执有什么培养,可能就是试图教会他一个朴实无华,且易于习得的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才是唯一正道。

作为“淳朴生存”的一代人,他们对孩子的担心和牵挂十分简单落地,永远无法明白姜与执曾有过的关于摩尔曼斯克的梦想,也不懂他的挣扎,只用最直接的逻辑衡量姜与执的生存质量。

姜与执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手里的水温温的,明明没什么味道,他却忽然品出一些别的:原来父母的爱和这杯水一样,看似应当获得,实则暗藏代价。比如如果姜与执的工作没有进展,也没有前途,可能今晚面对的就是一场风暴。

也许不止父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不可避免地包含着一些自私。但他可以理解,就像他起初会被Ethan吸引,不过也是因为Ethan身上的洒脱、自由他想沾染,大方给出的关爱他想要得到。

所以爱也是一种交换。

那周衍呢?他喜欢姜与执什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如果他们互相习得了彼此最珍贵的那一部分,是不是就意味着结束。

辗转地想,感情竟然从来并非完全的快乐,而是偶然的幸福,加上迟钝的痛感,构成无法预测的心动,让人以为是很稀有的、珍贵的东西。

其实每个人心中的缺失,从始至终只有那么几样,从童年起就伴随。

小狗咬着姜与执的裤脚,似乎想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姜与执犟不过它,只好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另外一侧小一点的阳台上。西梨在一只大麻袋前打转,姜与执蹲下来,才发现里面那只袋子里装着它的东西。

他猜小狗饿了,便找出半袋狗粮。

小狗这么好,想要的少,又简单,很容易被满足,为什么还总是被人抛弃。

姜与执揉揉它的脑袋,给它装了小半碗粮食,它便开心地吃了起来。

蹲了一会儿,姜与执准备起身,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连续地响了起来。

他划开屏幕,看见一条接一条的短信涌入收件箱,每一条都是机票的出票信息。

周衍这个疯子,竟然把整个春节每一天飞摩尔曼斯克的机票都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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