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滔天的橙黄火焰吞噬了目之所及所有的东西, 建筑、人群、车流,繁华地带的霓虹熄灭,热浪层层荡漾开, 天光被映照得比白昼更加明亮。

这爆炸来得太突然,车窗的玻璃全部被冲击得粉碎。无数闪烁的光点将车内的人笼罩,面颊、脖颈、手腕,肌肤被玻璃碎片划开,血线拉得很长很长。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烤焦的味道里掺杂着一丝诡异的肉香。

一滴殷红的血珠坠入半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蒸发得一干二净。

巨大的烟尘迷雾之中,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逐渐清晰。黑色腿袜有几处破损,露出其下雪白的肌肤。校服裙摆不再纯白,沾染了红、黑各色脏污。外套不知道去哪儿了,箍在身上的是一件高领打底衫。

一直以来都精心打理的长发显然受到了这次爆炸的影响,不仅发尾处有不正常的卷曲,连刘海都变得参差不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孔现在表情极为生动,一侧的唇角上挑,但不是笑,而是咬牙切齿。

骂人的话全都压在喉咙之中等待爆发, 鹭宫水无的眉头压低,双眸里爆发出惊人的、浓郁的怒意。比前方爆炸点的火光更盛,金色眼瞳里跳跃的是按捺不住的杀气。

美人嗔怒, 另类的养眼。

当然,如果忽略她的动作。

眩晕的狗卷棘被她扛在一侧的肩头,抬起的手臂扶着他的腰侧。纤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偶尔会耸肩把即将坠落的白发少年再推回原位。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昏过去的监督辅助西装后领被抓得褶皱,裤腿磨得毛边都出来了,一动不动,全靠有人拖着他一路前行。

娇小的身躯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穿过满地狼藉、几簇火苗、滚滚黑烟,鹭宫水无一路向前。

目标明确,感知清晰。

她现在要去找罪魁祸首。

但走了两步之后,又觉得凭什么。干脆地放下了肩上扛的和手里提的人,鹭宫水无身上的咒力瞬间沸腾。

契约浮现,几朵花的图腾根据远近程度而交错闪烁。没有理会正在迅速变亮的雪莲图案,她看着那枚菟丝花的印记,指尖落下。

饱满的红唇张开缝隙,字节被咬得很重:“立刻,滚到,你的主人面前来。”

菟丝花的图腾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白色堆叠的花苞徐徐绽放。

整个空间都扭曲了,四周的风火都被隔绝。鹭宫水无面前的那一方土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慢慢地,凝聚成了人形。

最先成型的是一双眼睛。

灰色的,狭长如狐狸的。

还未来得及妆饰,这张脸的皮肤透出濒死的青白,但五官又浓艳,合在一起生出强烈的鬼气。

束腰黑色长裙,纯白的蕾丝领口。

像教堂的修女,前来参拜他的神明。

笑容在这张脸上绽开,加茂羂索的呼吸急促,不正常的红晕在苍白的肌肤上弥漫,他为主人的召唤而兴奋到战栗。

“水无……我……”

没有听他说话的兴致,鹭宫水无凝视着对方的面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契约他时,那狰狞又痛苦、布满血污的脸庞。刚刚积攒的不耐和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牙齿彼此磨蹭发出涩人的酸响,她扬起手,落下时发出掌掴的脆响。

加茂羂索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所有的话都被堵回口中。额前厚重的刘海因为这一击而凌乱,其下那条缝合线状的长疤暴露在人前。

口腔里血腥气强烈,牙齿割破了腮内的软肉。唾液混杂着血丝,溢出了唇角。

没有难以置信,没有屈辱不忿,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心中翻腾的是灭顶的快感。

巴掌印烙在脸上,像是某种标记。

心中的猜想反而因这暴力的对待而得到印证。

唇角勾起时带着撕裂的感觉,被扇巴掌的那半张脸又麻又痛。带着自虐的快感,指腹狠狠地压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音色,加茂羂索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知道这爆炸是他谋划的了。

她来找他兴师问罪了。

她现在面对的只有他一个。

从上次试衣间分别之后,他们就没有过直接的接触了,一直待在咒术高专做那些无用的任务,她也不可能知道他计划的内容。

所以,是靠着那枚菟丝花图腾吧。

打下烙印的时候那么干脆,还说要教他遵守契约,明明他很期待,还在宅院里特意安排了女性风格的房间,但她却在不久之后死掉了。

自称主人,留给他的东西却那么残忍。

丑陋的疤痕,带着恶劣意味的图案。弃他而去,任由他自生自灭。神莲大人留下的传说物语那么多,每一个都和他无关。

凭什么……

他和她的链接才是最亲密的!

千年来,他一直在研究鹭宫水无留给他的那枚印记。

身体就只是容器而已,不管如何置换,那枚印记都会跟着他一起出现在新的躯壳里。

掌握了他的灵魂,是不是就可以知道他所有的、深埋的秘密?

手掌向上,唇角的污渍顺着指痕被抹开。面颊已经变得红肿,连带着眼下的肌肤都紧绷。

加茂羂索回过头,抬眸:“还要再打一下吗?”

真是刺眼。

她在生气,她在揍他,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眉头压得更低,烧焦的发尾扫过下颌,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痒,鹭宫水无没有客气。

另一巴掌落下,再次打在已经肿胀的那边脸上。眼睫颤动,她盯着他始终只有愉悦的眼睛。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扯近。

鼻尖几乎相抵,视线也融在一起,呼吸成了一团茸茸的白雾,加茂羂索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攫取。

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他有些狼狈的模样,可是除了恼怒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感情。少女的声音和千年前没有任何不同,所有的情绪都直白得有些伤人:“加茂羂索,如果你再给我制造麻烦,你就去死。作为奴隶,应该要好好忍耐所有的心思才行,一直给主人添乱,可是要被销毁的。”

按理说,她不应该管这场爆炸。

虽然这突然的爆炸确实破坏了她的心情,但归根到底没有妨碍到她的任务。只要把那两个人带回咒术高专就可以了,维持好虎杖悠仁周围的生态平衡就好,整个东京的安危其实与她无关。

可是,不安的心情从见到里梅开始就没有消退过。

他出现在那里太突兀了,而且还变成了女人。

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鹭宫水无第一次检查了她所契约的几个奴仆。

这个世界如果出事的话,先动荡的总逃不过这几位。

被契约的一方是没有任何秘密的。作为奴隶,只需要听主人的话,不需要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思想。就算偶尔生出什么私欲,也该有主人的允许才对。所以,作为主人,鹭宫水无可以检查被契约者的思想。

看不懂五条悟在想什么,看不懂夏油杰在想什么,看懂了加茂羂索是个神经病。

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一颗脑子。

看到他诞下了虎杖悠仁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反胃了,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她唯一想说的竟然是——“死人妖”。

复杂的计划,要制造新人类的愿景。

找到了,他所安排的,爆炸。

要不然干脆杀掉他算了……

揪着他衣领的手似乎有所放松,但杀意却比刚刚更浓。笑意彻底僵在脸上,被连续掌掴两次的脸已经彻底麻掉了,那一侧的眼睛都被挤得变小了一些,可是被凌虐后美感竟然更盛。

眼前这双纯金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加茂羂索意识到,她在思考。

死亡的阴影已经蔓延,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主人天然的威压使得他这个奴仆连开口都艰难,脸颊上的灼烧感仿佛一路延伸到了咽喉。

双膝发软,喉结滚动。

她想杀他,真的想。

这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最先带来的不是恐惧,反而是愤怒。强烈的情绪波动勾起了早就忘却的记忆,在自己都快要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某些陈年旧事卷土重来。

加茂羂索无端地想起,鹭宫水无并不是第一个扇他耳光的人,甚至并不是扇他最多次的人。

在家族的祭奠上,在御院所的小径上,在只有一盏灯的书房里。粗粝的掌心,带着茧子的指节,起初他会因为恐惧而闭眼,但习惯之后甚至可以笑得出来。

从八岁到十八岁,一次又一次。

从少家主到家主,一年又一年。

人类是奇怪的,人类的感情也是奇怪的。靠着一些特征来分类,然后相互比较。烧杀抢掠之后,又惋惜忏悔。

那个不断落下巴掌的人,同时也是唯一纵容他奇怪研究的人。

永远要猜测下一刻的好坏,永远要推断这个人是否会变脸。

在对方死去的那一刻,他垂眸去看自己手心的血渍。周围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冒出。

可以休息了。

没有人,可以再让他这样恐慌、卑微地揣摩。

要是厌恶,就一直厌恶,要是作恶,就一直作恶。他不喜欢那些复杂的情绪,他不喜欢分辨不清究竟到底是不是真情的时刻。

有没有人的情绪是鲜明的呢,有没有人能始终直白地表达自己呢。

跪在墓碑之前,加茂羂索抬手抚上了额上的那道疤。

鹭宫水无。

要是人人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明明连自己最初的起点都快要记不清了,却始终记得对她的执念。

所以好生气啊,简直生气到有些心碎了。

他一直追逐着她的步伐,一直试图理解她的世界,一直想要再次和她重逢。

但她,竟然真的想杀他?

裂开的唇迸起更深的伤口,加茂羂索艰难地,顶着窒息的感觉开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赌对了。

杀气骤然减弱。

原本已经满是狠绝冷意的金色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泛起名为好奇的涟漪。被火焰燎过的眼睫不似从前那般卷翘,但仍旧浓密。

鹭宫水无‘唔’了一声。

于是那磅礴的愤怒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下了,连残余的烟云都不剩,加茂羂索重新弯起了唇。压在他身上的无形之力削弱了很多,所以他能做更多的动作。

发动反转术式时那个担着主人名号的少女并未阻止,所以红肿的面颊很快就恢复了本来的细腻。

他弯下腰,姿态虔诚,但灰色的双眸始终抬起注视着身前衣衫褴褛的少女:“那么……”

话卡在喉咙里,另一种恐惧爬上脊背。

加茂羂索整个人都僵硬了。

滚滚的白色浓烟之中,一道身影逐渐变得清晰。鞋底踏过灼热的地面,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