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鹭宫水无被送到那座宅邸时, 京都刚下过一场冷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宅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送她来的牛车,连同鹭宫家的徽记一起,被隔绝在巨大的黑漆门外。两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和空气,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喧嚣的贵族生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种深山中朽木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光线幽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纸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庞大到令人心慌的室内轮廓。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得几乎看不清的屋顶,上面似乎绘着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中蛰伏,无声地俯视着她。

没有侍女, 没有引路的侍从, 只有一片死寂。

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庭院里,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华贵的十二单衣像一层不合时宜的茧,束缚着她,也让她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家族长老们严厉而麻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水无, 此乃鹭宫家无上荣光。侍奉那位大人, 是你唯一的生路,亦是家族的福祉。”

那位大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一个只能存在于耳语中的名字,用隐晦的“那位大人”来代替。没有人敢说出他的真名,甚至连那个‘诅咒之王’的称号都不行。

他是压在京都上的阴云,是京都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啖人血肉,心思难测,贪婪成性, 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存在,某天忽然有了一个玩味的想法,他要一个祭品。

一个京都贵族们,献给诅咒之王,以求他不要发怒的祭品。

贵女们被接连送来,但都没有了音讯。诅咒之王并不满意,他手下那位白发使臣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

“送一个新的过来。”

而鹭宫水无,就是这次的新的祭品。

她环视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牢笼,心中没有任何情绪翻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姐妹们的惊恐,其实她全部都不懂。

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个畸形的人。

提起沉重的衣摆,试探着迈开脚步。木屐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周围太过安静,她这点声音就清晰得有些刺耳。

回廊深邃曲折,两侧是无数紧闭的纸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在其中。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回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檐廊。

檐廊外,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庭院。

而庭院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紫阳花铺天盖地绽开着。水纹被枝叶遮掩,饱满的花苞色泽娇艳。目光所及,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水声潺潺,那片紫阳花海的中心,有一座小亭。

这是鹭宫水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隔着丛生的花,亭中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他太高大了,即使只是那样懒散地坐着,也像一头盘踞在阴影里的凶兽。深色和服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麦色的、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咒纹被遮掩了一半,露出了另外一部分。

理智告诉鹭宫水无她应该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验证。

验证这个男人是不是两面宿傩,是不是真的有四条胳膊,两双眼睛。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又像是察觉到了但不屑一顾。

男人微微侧着头,蓬勃的粉发短发被风微微拂动。所有的线条都过于冷硬,以至于那两双垂下的眼眸竟然显得奇异地温柔。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青黑色的酒壶。血红的眼瞳没有任何要抬起看向她的意思,只是落在无尽的紫阳花丛,壶口对着薄唇倾斜,辛辣的酒液无声地淌入他的口中。

某种危险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鹭宫水无拎着衣摆,就这样抬脚,踏入了种植着紫阳花的宽阔水池之中。

她要去看看他。

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装模作样什么。

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莽撞,木屐践踏过亭亭的花枝,水波荡漾,液体浸透了衣角。鹭宫水无穿过了那片花海,朝着中间的那座小亭而去。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油,没过小腿的水液也愈发冰冷。两面宿傩的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气息,被花香遮掩的浓烈血腥味逐渐清晰,和某种凛冽感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紧。

但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鹭宫水无一直走到了小亭的入口。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两面宿傩缓缓抬眸。

血红、浓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浮动。炙热、灼人、死死锁着她的面颊,像是确认又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控。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冲动攫住了她。对他的平静不满,对他破坏了她本来的生活不满,几乎没经过思考,鹭宫水无就伸出了手。

指尖轻易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发丝,有些粗糙的质感通过指腹传来。鹭宫水无手上用力,在对方的注视下,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头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庭院里的风,水池里的波纹,一切似乎都停滞了。

鹭宫水无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缠绕的发丝骤然绷紧,扯动的阻力传来。有几根头发被她的暴力行径扯掉了,缠绕在她细白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排山倒海般降临。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袭来。

没看清身前的人是如何动作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木地板的剧痛让鹭宫水无眼前一黑,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但,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死死地攥着那团粉发,她手上的力气更大。

薅秃他。

她要薅秃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属于诅咒之王的面孔也近在咫尺。鹭宫水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

死亡如此清晰。

手臂逐渐失去了力气,但指节仍旧固执地卷起,鹭宫水无再次试图用力。

扼住喉咙的手指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还在缓缓收紧。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摇。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那双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扼在她喉间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火辣辣的喉咙,鹭宫水无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指尖,狠狠地用力。像是薅掉一丛杂草,更多的粉发被扯掉。

两面宿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有更多的情绪冒出来,深不见底,带着点兴味和一闪而逝的得逞的快意。

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女,终于开口:“真狼狈啊,鹭宫水无。”

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可能是不在意,也可能是为了压抑什么,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步履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脖子上的剧痛和喉间的灼烧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

没有管这个奇怪的诅咒之王,鹭宫水无抬手,然后轻轻地,吹散了还缠绕在指尖上的粉色头发。

他没有杀她。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太渺小,杀她毫无意义吗?

是因为他此时此刻心情不错?

亭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鹭宫水无喘息的声音,和两面宿傩偶尔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似乎相安无事,各自存在着。但是那无形的视线一直都存在着,她知道,他的目光根本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鹭宫水无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身后的男人哪怕一眼,她就这样自然地转移了注意力。

宅邸太大了,像个巨大的迷宫。

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回廊。这间太小、这间太旧、这间采光不好,这间布置得太丑。

最后,她拉开了一扇纸门。

门内的空间非常大,但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似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最深处铺着厚厚的寝具,玄黑色的绸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深色的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

彩绘贴金的屏风、插着快要枯萎花枝的瓷瓶、一枚彩线缠绕的手鞠球。

被吸引了注意力,鹭宫水无踏入其中。

夜晚降临得毫无声息。

巨大的宅邸里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寝殿内模糊的轮廓。

鹭宫水无抱着手鞠球,拍了拍被她整理得松软的被子,准备进入今日的睡眠时间。

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异常的轮廓。两面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点灯,只是随意地踱步进来,仿佛视察领地的猛兽。

喉咙仍旧在疼,她无视了他,干脆地躺下了。

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早就被换下了,她在房间的藤箱里找到了干净的衣物。虽然是男性宽大的衣服,但是好在料子很舒服,她随意地用腰带缠了缠,勉强能当浴衣。

就算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两面宿傩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她的附近。

很快,他就躺下了。

就躺在她的身边,甚至要从她的手中将那条被子扯过去一部分。

鹭宫水无‘噌’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对上了两双血红的眼睛。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上身撑在她的上空。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戏谑,两面宿傩挑眉:“不是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被子的边角从他的掌心拽了出来,鹭宫水无翻身背对着他,不悦地哼了一声。

日子在这座巨大、空旷、只有他和她的宅邸里流逝,她没有死去,也没有新的祭品再被送来。

起初还很好奇,但慢慢地,已经解锁了这座宅邸所有的区域,鹭宫水无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无聊散漫起来。

整座宅邸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主人的咒力残秽,作为普通人,按道理来讲她不应该能感受到的,可是不适的感觉就是如此的强。这极大地削弱了她的探索欲和活动欲,偶尔在卧房,偶尔在庭院,她很少去其他地方。

她也没有再靠近过两面宿傩了。

仿佛他的用处仅仅只是印证她对传说中诅咒之王的幻想,幻影成真之后,就被抛诸脑后了。

她不找他,他也几乎不找她。

在大部分时间里,两面宿傩都不知所踪,即使偶尔出现,也总是无声无息。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就像第一日见面时那些表现都只是她的幻想。他常常倚靠着檐廊的柱子,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片紫阳花池,像是沉浸在什么旧事之中。

鹭宫水无对此毫不关心,她保持着从前任性骄纵的习惯,吃饭睡觉沐浴,全都挑剔。玩腻了手鞠球,就去庭院里摘花。偶尔发现什么陈旧的典籍,也会花一整天去。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的平衡。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鹭宫水无赤着脚,踩在卧房光滑的地板上。阳光透过纸门,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明亮方形光斑。她踮着脚尖,按照光影的分割,去踩那些小小的方格。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她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玩得有些太过专注了,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这座宅邸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不知何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半开的纸门边。他倚靠着门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而那赤红如血的眼睛完全顺应了心意,跟随着少女抬起又落下的雪白足尖。

和他相比,她的脚很小。

白腻腻的肌肤,泛着粉的关节,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感觉稍微有点累了,鹭宫水无停下脚步,抬头时,正对上那称得上沉静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说不清楚是疑惑还是什么,她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不像她从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两面宿傩就那样看着她,红色的瞳孔像两潭冻结的、深不见底的血潭。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轻蔑,没有嘲弄。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鹭宫水无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两面宿傩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他为什么不杀掉她呢?

这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太奇怪了。

奇怪到,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但并没有困扰多久,鹭宫水无很快就重新投入了找乐子的新征程之中。

某日的清晨,她发现那只青黑色的酒壶被随意地放在寝殿角落的矮几上。壶口微微倾斜,残留的酒液清澈,散发出一种辛辣又带着勾人醇香的气息。

停住了准备出门的脚步,鹭宫水无扶着门框,看着那只酒壶。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挑战禁忌的冲动,她终于朝着酒壶开始移动。

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确认了两面宿傩不在附近之后,她伸手拿起了那只沉重的酒壶。瓶身质感温润,触手冰凉。稍微犹豫了一下,鹭宫水无将酒壶送到了唇边。

甚至没有用酒杯,其中的液体就这样到了瓶口。

浓烈得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鹭宫水无抬高了瓶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和灼烧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一路烧灼到胃里,眼泪在呛咳中溢出,原本瓷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呃,难喝死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面颊仍旧通红,鼻尖和眼眶也红红的,她转过头。脸上嫌弃的表情还没有收敛,金色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就这样,撞进了男人的视线当中。

两面宿傩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倚着门框,手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血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又游弋到她手中那只酒壶上。

“呵……小老鼠……”

他骂她!

他骂她是老鼠!

头稍微有些眩晕,动作也有些不稳,鹭宫水无的大脑有点发懵,但本能驱使着她一定要反唇相讥。

酒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碎片之中,盯着他的脸:“那你就是……老老鼠!”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两面宿傩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种并不常见的情绪。混杂着怒意和不耐,还有微量的愉悦和无奈,他朝她走来。

后腰抵上了小几的边缘,属于男性的浓郁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小几上,稳稳地将她圈进了属于他的范围。血红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带着倔强和羞恼的小脸,他缓缓低头。

“小老鼠,喝醉了,嗯?”

绝对是嘲讽!

猛地站直了身子,鹭宫水无的双手抬起,揪住了两面宿傩的衣领。冲着他带着不明笑意的唇,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只有起初时占据了上风,很快她就被压制。对方滚烫的唇舌似乎都成了武器,一点一点从她这里卷走空气。滑腻灼热的舌头压着她的舌,几乎将她口腔填满。晶莹的口水从她的唇角溢出,又被粗粝的指腹狠狠拭去。

忘记了最后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到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之后,两面宿傩又一次消失了。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鹭宫水无依旧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初雪在某个寂静无声的清晨悄然降临。

推开厚重的纸门,一股凛冽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惯常的咒力残秽,带着纯净冰雪的气息。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鹭宫水无怔在原地。

屋檐下,庭院中,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素白。纷扬的雪花还在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里那些还在诡异绽放的紫阳花,只留下一个冰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到处都很安静,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般的惊喜瞬间攫住了鹭宫水无的心。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祭品身份带来的不愉快。从前在鹭宫家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跟着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下雪的时候只能坐在廊下观看。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能管她了!

赤着脚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她踩进了廊下堆积的新雪中。

“啊!”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低呼一声,却又兴奋地笑了起来。她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拢起一捧晶莹的雪粉,试图捏成一个雪球。雪花在她温热的手心融化,又很快重新凝结,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触感,冰冷到极致竟然会觉得温暖。

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拳头大小的雪球。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流下,冻得她手指发麻。起初的愉悦稍稍退去,她思索着要不要堆一只小鸟。

有积雪被踩实的声音,鹭宫水无循声看去,瞥见了那个身影。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檐廊深处,倚靠着那根熟悉的朱红廊柱。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单薄和服,敞开的衣襟露出了其下的胸膛和上面的咒纹,身体的主人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她的身上。

手里那个冰冷的雪球,似乎突然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底疯长起来。

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杀她呢?

到底怎么样,他才会表现得像是传闻里那样呢?

……如果她把这个雪球……

鬼使神差地,鹭宫水无没有再思考下去。扬起的手臂纤细,蕴含着身体所有的力气。朝着那个倚靠在廊柱下的高大身影,她狠狠地将手中的雪球掷了出去!

雪球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朝着那张带着野性之美的脸飞去!

鹭宫水无的心脏因为兴奋而激烈跳动,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她的脸上就出现了笑意。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她眼睁睁看着那团洁白的雪球,飞越两人之间那段短暂又漫长的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离他那张脸,只剩下一步之遥

就在雪球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空气里忽然出现了其他声响。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动了,只有似乎一声刀鸣。

“噗。”

那颗凝聚的雪球,毫无征兆地,在离他咫尺之遥的空气中,骤然解体。

没有任何征兆,雪球无声无息地凭空碎开,化作一蓬白色粉末,就像是被谁捏碎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鹭宫水无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为何的期望和少年心气的愉悦随着雪球一起碎掉了。她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寒冷,转身准备离开:“无聊。”

在她转头的瞬间,一直站在原地的两面宿傩忽然动了。

没有被人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说无聊的不悦。他仅仅是极其平常地,一步一步,踏着廊下薄薄的积雪,朝着她走来。

没有咒力,仅仅是个普通人,鹭宫水无被他身上泄出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再生气、再不甘愿,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夜幕,一点点将她彻底吞噬。

他停在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微小的表情。

瞪了他一眼,她顶着几乎能扭断脖颈的压力,用力地转过了头。完完全全的抗拒姿态,连吐出的话语都更加无礼:“放开我,你这个讨厌鬼,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我要走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姿态散漫的诅咒之王面容骤然变得阴沉。

他一把扼住了她捏过雪球、此刻还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腕。那只手太过滚烫,对冰冷的肌肤来说,带来的是近乎毁灭的热意。汹涌的气息快要把她淹没,周围的冰雪似乎都要因此消融。

世界变得更安静了,两面宿傩的声音冷到令人不自觉地发抖。

“鹭宫水无,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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