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鹭宫水无蹙起眉尖,颈后濡湿的触感和耳畔灼热的呼吸让她本能地不适。并没有依言转过身,只是慢吞吞地侧了侧脸,金眸里还残留着情潮褪去后的慵懒水光,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了那双紧锁着她面容的血红双眼。

“什么?”

她嗓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指尖随意戳了戳他手臂上被自己咬出的渗血牙印,甲缘没入卷起的皮肉,又毫不留恋地带出,像是在玩毛线球的小猫。

“想起什么?”

这语气有些过于坦荡,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疑惑。不仅对他提出的问题毫不在意,就连方才激烈到几乎拆骨入腹的交缠也仿佛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

只要打完了, 便算结束了。

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双眸,两面宿傩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双金瞳澄澈见底,根本映不出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爬出来的沉郁。

身后压覆着的躯体骤然绷紧,箍在她腰间的铁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鹭宫水无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雪白的肌肤摩擦着身后麦色、布满咒纹与细微抓痕的皮肤,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粗粝且带着潮气的指腹重重碾过她微肿的唇瓣,两面宿傩喉结滚动,声音从喉管挤出时,竟然有一丝艰涩的意味:“你刚才,叫我什么?”

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颊边和颈侧,稍微有点不舒服。眼睫抬起,金色的眼瞳因为刚刚那场激烈的情事变得湿漉漉的。鹭宫水无看向他,不解和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

猩红的四只眼睛如同沸腾的血池,他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令人费解的专注。

不喜欢被这样看着。

甚至感觉冒犯。

“啊,你是说,小双?”想起自己临时起意的外号,鹭宫水无唇角翘起一个恶劣又天真的弧度,金瞳闪闪发亮,“你不觉得很生动吗,四只眼睛、四条手臂,还是两面宿傩,小双多合适呀。而且你不觉得这么叫的话,显得你很可爱吗?”

显得很可爱……

那股弥漫着餍足与占有的气息散尽,两面宿傩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牙关紧咬,他挤出一声嗤笑。血红的眼瞳死死钉在她脸上,试图穿透这层鲜活漂亮的皮囊,去捕捉哪怕一丝的异样。

可是没有。

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声在情动巅峰、意识模糊边缘被本能催唤出的名字,那个她曾用或气愤或命令,偶尔甚至透出缠绵的旧称,对于此刻的鹭宫水无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口拿来调笑、揶揄,带着点对他的嫌弃的代号。

太相同了,又太不同了。

下一刻,视线范围里一片黑暗,柔嫩的触感压在肌肤上,两面宿傩被捂住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骤然变强。

空气里那一缕幽微的、几乎要从鼻尖逃走的花香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毫不费力地漫进鼻腔,向着肺腑的深处流淌。他下意识颤动眼睫,蹭过细腻掌心时,节奏本能地放慢。

鹭宫水无的声音和在阎罗山上时没什么不同,带着激烈过后的懒散、娇纵,和理所当然的勒令:“你不许这样看我!”

屋外的风是带着紫阳花香气的,那盏琉璃风铃会叮当作响。纱质床帐隔绝了所有过于惨烈的光线,床上这片空间会变得格外旖旎。虽然有些麻烦,可是稍微拍拍闹脾气的小鸟她还是会乖乖睡着。

只容许自己放纵了片刻,从曾经真实过的虚幻中回过神来,两面宿傩侧头,躲开了那只手。

刚刚那一瞬的沉静平和好像是假的,否则怎么会有人能在这样极端的两种情绪中自如切换。

下颌被一只大手攫着,被迫将脸完全露出。连身体都被带着侧了些许,鹭宫水无不得不继续与他对视。

“鹭宫水无。”

两个人的姿势太暧昧,两面宿傩像是在同她耳语。

“看着我!”

这是命令吧,这绝对是命令吧?

不满地扭动身体,鹭宫水无的手掌猛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试图掰开他铁钳般的手指,她的金瞳里是真切地恼怒:“我叫你放手!”

于是,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刚刚强硬嚣张的气焰不知为何偃旗息鼓,两面宿傩猛地松开了手。没再说任何话,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女,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直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将鹭宫水无完全笼罩其中。他背对着她,宽阔的、布满抓挠血痕的背脊肌肉紧绷,肩胛骨嶙峋耸起。

随手抓起了地上皱成一团的袴裤,随意地套了两下,男人拉开了纸门。

冰雪的寒气涌进室内,但是只一下,就被再次紧闭的纸门隔绝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鹭宫水无裹紧了带着他体温和浓烈气息的绸被。并不是很在意两面宿傩到底发什么神经,但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果然男人都是一些难懂又容易情绪化的家伙。”

从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将压瘪的枕头重新调整到舒适的形态,她蜷缩起来,避开了中心区域的那片潮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等到两面宿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少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她舒展着四肢,霸道地占据了大半的床铺。

雪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激越过后的红晕,金色的眼瞳被遮掩后,这张小小的面颊就看起来漂亮又无辜。太会迷惑人了,只是这样闭着眼,就好像枝头淡粉的桃花,呈现出不堪风雨的假象。

抬脚靠近床榻,两面宿傩带着满身的寒气,躺在了鹭宫水无身侧的位置。

没有闭眼,没有睡意,就这样侧卧着。手臂撑起了上身,他的四只眼睛在寂静昏黑的室内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裹在被子里娇小的轮廓。

浓烈的麝香气息尚未完全消散,混杂着血腥与情欲的味道,暧昧地萦绕着。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纸门,发出沉闷的呜咽。

两面宿傩伸出手,指尖在少女散落在枕上、顺滑浓密的黑发上方悬了片刻,又缓慢地收回了。

几日时光,在纷纷扬扬的落雪中倏忽而过。

虽然雪停了,但寒意却仿佛渗入了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天气越来越冷,回廊外的庭院积着厚厚的雪。

鹭宫水无裹着从藤箱里翻出来的厚实皮毛大氅,坐在廊下进食一小碟羊羹。那日房间内的失控与后续几天的诡异沉默,全都没能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极为自然地,她将室友兼床伴这几日的阴沉和偶尔落在她身上、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凝视,全部归结为诅咒之王的阴晴不定。

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吃掉最后一块点心,鹭宫水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稍微有点凉,流进胃部之后带起些微不适。

站起身拉开了纸门,她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巨大的青铜火盆摆放在房间的中央,其中的火焰烧到泛红,融融暖意笼罩着整个房间,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火盆旁边,是随意堆放着的巨大锦缎软垫,是鹭宫水无特意的安排。

但这安排显然也便宜了别人,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所有的垫子,两面宿傩又没穿上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蜿蜒的咒纹。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或者品尝珍馐,而是拿着一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陈旧竹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那非人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甚至忘记了指责他自私地占据了那么多软垫,鹭宫水无在他的身侧蹲下,歪头去看竹简上的内容。声音里的惊奇和讶然没有任何掩饰,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双,你在看什么?”

多看点书总是好的,人变得充实有内涵之后,就不会总是吃人放火乱发脾气阴晴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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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种欣慰的感情,她觉得肯定是她的优雅气质对他产生了正面的影响。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收紧了握着竹简的手掌,两面宿傩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微凉的、夹杂着熟悉花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而蔓延,炭盆里的火焰将一切都烘得炙热。腻粉的小脸带着好奇的表情,满眼期待地仰头望着自己。他目光沉了再沉,始终无法移开眼睛。

在鹭宫水无的好奇心即将耗尽之前,男人终于开口:“一个,故事。”

果然。

那双毫无杂质,干净到有些伤人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她拉过一个软垫,然后跪坐了上去。罕见地主动凑近了他,她眨眨眼,试图自己去看竹简上的字:“什么故事啊?是那种,晚上听了会睡不着的故事吗,还是那种,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啊?”

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

没心肝的小鸟,也懂什么是缠缠绵绵吗?

两面宿傩垂眸,目光长久地落在她仰起的、毫无阴霾的脸上,那金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恶作剧般的兴奋。

“一个,蠢货的故事。”

明明是在骂人,但不知为何‘蠢货’这两个字竟然被他念出了某种咬牙切齿的悱恻,鹭宫水无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暂时没有言语。

这短暂的沉默像是某种默许,两面宿傩真的讲起了这个故事。

竹简被丢进了炭盆,灼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已经刻意压低了其中的戾气,但仍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事实般的残酷:

“从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代,有一对,双生。”

“并非血肉相连,也不是同时降生,而是被吸引着到达了彼此的身边,仿佛同根同源的两根毒藤。藤蔓总是交缠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是。”

“天生强大,就天生该掌控,不拘束、不限制,他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全凭喜恶。”

没有再看鹭宫水无,似乎是在回忆故事的内容,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血红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起初,男性的那一方想杀掉女性的一方,因为她太年轻,也太过不知好歹。但后来,他又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应该负起教导她的责任。”

“他对她几乎算得上是纵容,默许了她所有的挑衅和招惹,容忍着她的骄奢淫逸、朝三暮四。”

语气忽然变重了,两面宿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又觉得可笑。鹭宫水无听得有点入神,开始用手指缠绕自己一缕垂落的黑发,金色眼瞳偶尔瞟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不知感恩的叛徒和蠢货。”

又来了,明明吐出了这样不堪的词汇,却带着某种类似怀念的意味。

真的觉得对方是个蠢货吗?

还是说,其实在用这沉重、带着侮辱意味的字眼掩盖什么。

“为了一点小事,她就跟他闹翻了。厌倦了同类的陪伴、抛弃了他们共同的一切,她离开了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她那空空如也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她不要这片永恒,也不要自己的同类,她要去山下那个污浊、卑劣、充斥着蝼蚁般人类的世界,去找寻所谓的‘意义’。”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停下了卷头发的动作,调整了姿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两面宿傩。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回应鹭宫水无说的话,两面宿傩的视线从火焰中抽离,血瞳沉沉地锁住她。

“她头也不回地投入了山下那个低劣的世界,以为凭借自己蠢钝的性情能在那里好好生活。连自己被人利用着卷进了权力斗争都不知道,只是坐上了一个可笑的、看似光辉、实际上连蝼蚁都不如的位置,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加入了完全和他敌对的阵营。”

“他没办法理解她,也不能接受她这样做。”

“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来。想要她明白只有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只有他们是一样的。”

“他想要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他想让她在山下的泥潭里碰得头破血流,最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承认她的愚蠢和错误。”

“到那个时候,他会宽容地原谅她,然后再次接纳她。”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两面宿傩微微俯身,血红的眼瞳紧盯着鹭宫水无,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实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听故事的兴味变成了不悦。

眉头慢慢皱起,抿紧了唇,费了些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开口打断,鹭宫水无继续听着。

“他派人在她所管辖的领域内滋事、引来了一直在寻找着她 试图降下灾祸的存在、在她所效力的地方制造了混乱。 ”

“看着她在那肮脏的泥潭里挣扎、狼狈、一点点被消磨掉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她尝够了苦头,她总会迷途知返。”

“但没有,根本没有。”

“她变本加厉,比在山上时更加淫逸。她跟他兵戎相见、嘲弄他、无视他、决心彻底抛弃他。”

“所以,他做了一件小事。”

隐约感觉不妙,鹭宫水无的下唇已经被咬出齿痕。其实平日里她并不是什么乖巧听故事的性子,更何况还有这样烂的主角,但现在不知怎么了,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她,让她乖乖地听下去。

“有一封信,她写给他的信。”

“或许带着试探、带着挑衅,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一封无聊的、充斥着无谓抱怨和幼稚想法,却被他看了很多遍的信。”

“他把这封信,给了那个,她所投靠的、把她当成看家犬一样使用的‘主人’。”

“他告诉对方,她从未真正与过去割裂,她一直在与对方视为死敌的万恶之源暗通款曲,她随时会成为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叛徒。”

“一切都很顺利,对方果然相信了,山下的蝼蚁就是这么愚蠢无知,利欲熏心。她为了他们付出,保护他们,她比那些蝼蚁更蠢,只会被人利用。他以为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她在众叛亲离、无处容身之时,就只能选择回来。”

没有任何征兆,两面宿傩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指背轻轻地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串酥麻的感觉。就着这个姿势,他说出了那个草率又可笑的结局:

“她没有回来,她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整个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鹭宫水无抬眸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稍微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的动作带着点狎昵的味道,指节轻轻地向下,在纤细脖颈与伶仃锁骨间流连。呼吸时所有的气息都落在她的耳侧和肩头,本就烧着炭盆的房间好像变得更为燥热。

可是没有半点暧昧,他的血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令人完全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暴戾、恼恨、悲伤、后悔,困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只是一片晦暗。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在两面宿傩想要问什么之前,鹭宫水无忽然开口了。

眨了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极其认真地、带着一种对逻辑不通顺故事的强烈不满和鄙夷,望着他的脸,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那双张合的红唇,两面宿傩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那只手仍旧停在原位,掌心的肌肤温热细腻,像是能提供力量和勇气,让人根本不舍得分开。

或许,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有他曾经不愿承认,但如今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的期许。从开始讲述这个蹩脚的故事开始,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只竹简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记载的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不像自己,竟然也会觉得恐惧和焦灼。

像是在等待审判或者是解脱,他听见,她终于将完整的话吐了出来。

“全都是他在想在做,连这个故事都是他的视角。”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这整个故事都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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