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说实话, 鹭宫水无对这个提议有一瞬间的心动。

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这样的,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在你死我活的路上。

幻境里相处的那段时间, 是少有的、算得上和谐的日子,可那也是建立在她没有记忆的基础之上。

很令人不爽。

他知道她的一切,带着准备,窥见了她最真实的反应。那他给予她的呢,那些动作和语言,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呢?

在离开幻境那短暂的自欺欺人之后, 鹭宫水无还是选择了面对。事情只要先放一放,总是能理清思路。

她知道自己迷惘了,可是她不能确定他的心里是否会有同她一样的涟漪。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受到了影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知所措,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

那未免太过不公平。

既然任务内容是保护虎杖悠仁,而两面宿傩又恰好是最大的威胁,她为什么不可以杀她?

趁着这个间隙,鹭宫水无打开任务面板瞥了一眼。

上一次任务失败之后, 这东西似乎一直没有修好。所有的功能都无法使用, 查任何人的数值都是红色问号。

算了。

要是杀了两面宿傩的话,万一他是世界关键角色,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又要判定失败。

人起码不能, 也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关闭了面板,鹭宫水无眨了眨眼。

金瞳弯起,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像是在酝酿什么恶作剧。目光从粉色的发丝开始往下移,双目,鼻梁,嘴唇。还不是不习惯他顶着这样的脸,两个人的气质明明就融合不到一起。唇角上扬,弧度大到任何人都能看出绝对是有坏主意。

“直接杀了你?”

“我早就说过你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现在终于要承认了吗?”

“这么想死的话,你可以求求我哦,我呢,考虑给你个痛快。”

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语气夸张了点,但是她和他都心知肚明,‘给一个痛快’绝对不是什么空话。

就像是“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鹭宫水无能杀掉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千年前的两面宿傩就已经确认过了,她的实力,不容小觑。千年后的现在,他的力量被分散成二十根手指散落在各处,还寄居在这具虎杖悠仁的躯壳里,是远比不上当时的。

即便死过一次,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但她的锋芒却一点都没有被削弱。

她现在比他强。

这个认知让两面宿傩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很难得,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某种微妙的愉悦。

她不想杀他。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死就死,想活就活。明明已经比他强了,表现得这么讨厌他,却也只是说这些试图激怒他的话。

他太了解她了,尽管这了解滞后了这么久。

可是,她不想让他死啊。

“水无大人。”里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宿傩大人他……”

“我没有问你。”鹭宫水无甚至没有看里梅一眼,金瞳始终锁定在两面宿傩身上,“我在跟他说话。”

里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垂下眼睫时,头压得更低,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这般做小伏低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水无大人没有看他。

水无大人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

可是,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那么好看,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宿傩大人的身影,专注、认真、带着一点点的任性。

里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退后半步。

没关系。

水无大人不需要看他。只要水无大人好好的,只要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在一起,他怎样都可以。

痛苦是有形的,即便遮掩得再好,也总会偷偷露出马脚。就像用塑料袋装好的烧烤,只要拎着的时间稍微久一点,釺子就会戳穿薄膜露出长长的一截。在所有人都在跑步的夜路上,无声地宣告你出来其实是为了吃夜宵。

这份感情已经装在里梅的心中太久,他拎着的塑料袋千疮百孔。

太醒目,所以周围的人轻易就能发现。

两面宿傩就发现了,并且发现之后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甚至有闲情逸致欣赏里梅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因为他人的痛苦,心中升腾而起的隐秘快乐变得更浓郁、更想要宣泄。

诅咒之王的满足变得如此轻易,仅有一点点似是而非的肯定,竟然比鲜美的肉食更让人有饱腹感。

他知道里梅对鹭宫水无的感情。

一直都知道。

压抑着、如此有自知之明,忠诚又痛苦,自己对自己施虐,甚至不用他费心提醒什么。把恪守本分搞得这样刻骨铭心,究竟是太尊重他还是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呢?

从来不否认自己身上就是集合了几乎所有人类的所有劣根性,两面宿傩的欢愉的确建立在里梅的痛苦上。有的时候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是有的时候比较又是生出慰藉的良药。

他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就算鹭宫水无再怎么假装不在意,也没办法改变这点,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他对她来说,都是最特别的。

欣赏够了其他人的伤疤,两面宿傩抬手。

两指轻易地掐住了少女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脸。柔软面颊因为他指腹的力道微微凹陷,轻轻蹭掉了一小片灰尘后,指背暧昧地向上摩挲。

脏兮兮的小猫,流浪久了,野性也渐长。

在被狠狠拍开手之前,预先判定了她的动作。两面宿傩的面孔压下,如同遮蔽月亮的云。

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到,他意有所指:

“特殊癖好?”

“呵,你一直都记得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吧,不管是春梦还是噩梦,看到的都是我的脸吧?”

“鹭宫水无,是不杀我,还是舍不得杀我,你分得清楚吗?”

这样恶劣的调侃,说话的人和听到的人都没有忘记。在千年时光之中,在那个其实也不算短暂的夏季,一句话和汪洋里的一滴水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们就是都记得。

‘两面宿傩,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两面宿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你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吗’

感觉被掐住的不是脸而是脖颈,鹭宫水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的耳朵,怒意迅速蔓延,金瞳璀璨,面颊烧红一片。

顾不得这是虎杖悠仁的身体,她下意识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这一巴掌扇得太重,太毫不犹豫,发出一声不小的声音。

掌心火辣辣的,被打的脸也立刻肿了。

两面宿傩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得偏过脸去,短暂的失神和本能地暴怒之后,他阴沉的脸色又奇迹般恢复了。比所望着的金色眼睛更灼热,是火烧一样的红,他的血瞳亮得惊人。

真是一语成谶,他偶尔,确实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

一声意犹未尽的喟叹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把脸转了回来,慢条斯理地蹭掉了唇角溢出的血痕。

“看来是被我说中之后恼羞成怒了,生出羞耻之心了吗,那真是令人惊喜的发现呢。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是令我满意,鹭宫水无,再多露出一点给我看看吧。”

打人的手已经垂在身侧了,恍然的感觉却始终不肯离开她的脑子。刚才那毫无保留的一巴掌完全是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思考,手就挥出去了。

力气用得太大,手臂甚至有要抽筋的前兆。腕部被震得发麻,手心一片通红。

施予了多大的力气,她自己就承受了多大。掌心的触感仍旧残余着,像是某种宣告。心脏狂跳,几乎要震破胸骨和筋膜。

鹭宫水无垂眸,去看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

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成了证据,证明她被触动,证明她被说中,证明她对两面宿傩绝不是没有感情。

弱者的挑衅不过是犬吠,根本不应该能牵动强者的情绪才对。可是刚才她确实被那几句话刺得心神动荡了,只想让他马上闭嘴。

“那又怎样?”

没有再看那张顶着虎杖悠仁面孔的脸,鹭宫水无迅速压下了心头那点异样的感情。

只有任务才是最重要的,这个世界的种种,再怎样动人,也只是低级生物的游戏而已。

两面宿傩已经毁掉一次她的任务了,她不能让他再毁掉第二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眼睫向上掀开,金瞳里一片冷漠。刚刚沸腾翻涌的情绪好像根本没出现过,她面无表情。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让两面宿傩兴奋的那种迷惘和羞恼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鹭宫水无还是那个鹭宫水无,理直气壮又坦荡自然。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因为这并不影响她的强大。但已经习惯了,面对两面宿傩,她没办法放下那种轻蔑又戒备的心态,她觉得自己敏锐地看穿了他在言语之间所设下的陷阱。

他想让她破防,想让她觉得羞耻!

她偏不!

她因为那些“瑕疵”而更加完美。

“我做噩梦或者春梦都不重要,我记不记得那些事也不重要。两面宿傩,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悠仁的身体。”

“哦呀,谁做春梦了?”

一个声音从废墟的边缘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所有人同时转头。

夜色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板之间走来。银白色的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黑色眼罩遮住了那双足以撼动整个咒术界的眼睛。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悠闲得像是来散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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