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细细的雪从空中飘落, 发顶、肩头、鞋尖,所有承载了银白的地方都变得湿冷起来。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腥臭味和血腥味正在逐渐散去,这片树林又恢复了原本植物与霜雪混杂的气息。

咒灵被祓除之后立刻就会消散,先从某个部位开始,然后是整个身躯,一直碎裂到连微尘都不如的大小,终归虚无。不管原本的体积多么庞大,术式多么厉害,造成的伤害多么严重,死的时候还不都是悄无声息。

纯白雪屑挂在卷翘的眼睫上随之颤动,垂眸时有细小的银光闪烁。鹭宫水无仰着头,一直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裙角,一直等到身后有人叫她才回头。

刚刚跌倒在雪地里的虎杖悠仁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现在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琥珀色的眼睛含着泪光时像在水杯中搅散的蜂蜜,光点摇晃,水波旋转,中心的瞳仁慢慢就溶解掉了。

明明说是二级咒灵,所以才派了他和伏黑同学一起来,可是进入帐内之后立刻就发现了端倪。这浓郁的诅咒气息和不断被吸引过来的咒灵,根本就和任务内容里的描述不一。还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犹豫着要不要将两面宿傩放出来的时候,裹着咒力的枯枝像标枪一样被人从远处掷来,咒灵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空旷的树林将所有声音都放得很大,他喘息着,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仔细将人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才终于放下心来,雾气从口中呼出变得白茫茫,带着浓浓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和伏黑估计都要完蛋了。”

抬手将他脸颊上沾到的雪粒子扫落,鹭宫水无施展了反转术式,温热的咒力在两个人之间流转,那些伤口全部都慢慢愈合。指腹抚过他眼下的那条疤时没忍住加重了力道,直到整片肌肤全部揉得泛红才收手。微扬着下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傲然,她轻哼了一声,唇角却是翘着的:“我当然不会有事,今天评级结果出来之后我可是特级哦。”

双眼放大,虎杖悠仁满脸的艳羡,乖乖低着头,等眼前的少女松开自己的脸才抬手触摸已经被治好的伤口。想到上次五条老师所介绍的关于咒术界的内容,他忍不住惊叹:“特级?水无是特级咒术师吗?好厉害啊!那可是特级诶,听说之前一直都只有四个特级呢!”

唇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鹭宫水无垂着眼睫,鼓了鼓一侧的面颊。嘟唇时唇珠翘翘的,雪白的面颊上隐隐约约透出点淡淡的粉,她没有看对方的脸:“我当然厉害,是因为最高直到特级我才评到特级的,才不是因为我的实力直到特级。”

雪变得大了,身体的疼痛让意识格外清醒,不远处两个人对话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被送进了他的耳中。

手掌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上、手臂上,还有背上,每一道伤都深可见骨。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寒冷,伏黑惠感觉自己格外眩晕。

世界的中心是以鹭宫水无为首的热源,而他不知因何被隔绝在外。

抬脚向前迈了一步,湿热的红在雪地上晕开。一步一印,只不过才靠近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就已经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

碧绿色的眼瞳有点涣散了,一片雪白之中,两道人影变得茫茫。手臂朝前伸出,有雪花落进掌心。想要叫她的名字,可是仅剩的理智又叫他不要自取其辱。

为什么不能转头看看他,为什么不再对他笑了。

好想,好想让她再给自己用一次反转术式。好想,好想再被她抚摸一次。

生存在这个残忍的世界上,活着可以,死掉好像也行。死去的母亲、消失的父亲、生病的姐姐,只剩下他一个人,即便被五条老师带走了,可还是和周围格格不入。

是他擅自做了寄托,是他擅自将意义放在了她的身上。

可能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可能她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本来就是个喜欢撒谎的人。

鞋已经湿透了,腰腹处的血水混着雪水,凌乱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每一次喘息都会带起全身的痛感,口腔里的血腥味如此浓郁。

剧烈地咳嗽着,伏黑惠抬起手,缓慢地用并不干净的袖口蹭过自己的脸颊。于是一整片红被晕开,原本还没有沾上多少血污的脸变得更加糟糕。

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某种奇怪的嗡鸣声。

‘你是我的所有物,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在我的身边。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曾经教育过他小孩子不可以撒谎,可是自己却说一切都是谎言。

一双纯黑的女式制服鞋闯进了他已经开始变黑的视野,缓慢地抬起头,行动迟缓如被冻死在雪天的亡魂。金色的眼睛高悬在上空,一直到他跪倒在雪地之中才终于施舍般伸出手。

和记忆中一样温暖,甚至比记忆里还要炙热。

思绪被打断,身体已经没有了力气,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有人从背后扶着他的肩膀,让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能有所依靠。可是顾不上去管到底是谁在身后给予了帮助,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那双落在他面庞之上的手上。

轻柔、细腻、好像没有骨头一般软。

涓涓暖流从她的掌心淌进他的身体,将寒冷和疼痛都驱散。

或许是心理作用,明明在家入小姐那里也接受过反转术式的治疗,可是他就是觉得鹭宫水无提供的感觉是不同的。

再多停留一会儿吧,至少,这一刻是属于他的。

真是没有出息……

她明明抛弃了自己,明明说了“就当是骗你”这样的话语。

可是……

可是他……

脸上的手离开了。

那股暖流被切断,他重新坠进了冰雪之中,浑身发抖。

慢慢恢复了神智,伏黑惠的眼睛逐渐聚焦。身前的人正望着他,像太阳一样耀眼灼目,却不像太阳一样愿意播撒光芒。半蹲着,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耐:“好了的话就快点起来哦,悠仁还跪在雪地里撑着你呢。”

到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背后撑着自己的人是虎杖悠仁,那个莽撞、笨拙、抢走了鹭宫水无的少年。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对方时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说:“谢谢。”

那双蜜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少年眉眼弯弯,好像是真心为了他没事而感到开心,他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一直到回到车上换了衣服,胸口堵着的那股郁气都没有消失。单独坐在副驾驶上,伏黑惠低着头,在手机上编辑着这一次的任务汇报。偶尔会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可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又有难堪的情绪让郁气变得更重。

好像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自私、自卑、自怜、自怨自艾。

摁灭了手机的屏幕,伏黑惠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倦怠感强烈,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真是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虽然并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的确一直在迁怒虎杖悠仁。尽管知道他完全是无辜的,可他还是怨恨。怨恨他抢走了她,怨恨他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无视了对方一直以来释放的善意和试图开解他的举动,就这样,他日日起身,在自己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1]。

一个全新的想法萌生出来,伏黑惠忽然觉得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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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鹭宫水无之所以抛弃他,就是因为虎杖悠仁比他好呢?

来不及细想,监督辅助忽然踩下了刹车。年轻的男人似乎有点怕后座上正在打游戏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鹭宫小姐,您要去的商场到了。”

商场?

伏黑惠转过头,车窗外是霓虹闪烁的大厦。彩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他听见了车子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两个,鹭宫水无带着虎杖悠仁下车了。

转过了自己的头,酸涩感在胸腔里蔓延。垂下眼睫,打开了自己写到一半的报告,他开口时若无其事:“开车吧。”

车子并没有动,耳边传来的车窗被敲响的声音。不知道是故作矜持还是怕自己再次失望,伏黑惠缓慢地抬起头。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双方的脸,阴影投下,隔着窗,他看到了虎杖悠仁放大的笑脸。

因为有所阻隔,所以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伏黑,快点下来啊!”

车窗上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从缝隙里,他看到了一脸不耐的鹭宫水无。喉结滚动,握着手机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慢慢落下了车窗玻璃,碧色的眼眸大概是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有些湿润,可主人仍旧别扭地面不改色:“……算了……我还……”

已经吐出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刚刚还站在一边的人挤走了虎杖悠仁,一把将他从车座上扯了出来。

左耳是粉发少年的尖叫:“安全带!水无!安全带!他还没解安全带!”

右耳是金瞳少女的抱怨:“麻烦死了,不要这么大声,那你快点给他解开啊!”

身后是监督辅助已经有点抓狂的声音:“大家,大家要注意安全啊!鹭宫小姐不要再扯了,安全带要断了!这是上个月刚配的新车!”

好吵。

风太大了,雪花打着卷。

可能是这风把雪屑吹进了眼睛,也可能是他真的哭了,一滴泪溢出了眼眶。剔透的绿被水光晕开,波影粼粼,伏黑惠捂住了自己的脸。

四周忽然寂静了,除了远处人流的嘈杂声,四周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几秒之后,虎杖悠仁和鹭宫水无的声音同时响起,大到引得路人回眸:“啊,伏黑,你哭了?”

蹲在路边,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满脸湿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想要否定的,开口之后反而成了变相的承认,半晌,他抬起头:“不是要去商场吗?”

比外面暖和很多,商场里的暖气非常充足。虎杖脱掉外套后从口袋里翻出了纸巾,递给伏黑惠时神秘兮兮地凑近,还用手背挡着嘴:“你刚刚就是哭了,对吧?”

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闪过。迟疑了一秒,将自己的制服外套塞进了虎杖悠仁的怀里。如同被攥住了一般,窒息感强烈,他没有接过纸巾:“帮我拿一下,谢谢。”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的纸巾飘落。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朝着伏黑惠追去的方向看去。电梯的门刚好打开,人头攒动,他没有看到任何特殊的身影。

原本想着要不要追上去,可是却被鹭宫水无抓住了手臂。低头时对上了少女平静的双眸,她异常冷静:“那是他自己的事。”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放弃了原本的想法,跟着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女装店。

各式的裙装琳琅满目,虎杖悠仁站在展示架之间,选择了走向唯一的沙发。

手机不停地震动,Line上的消息一下弹出很多条。从提示栏里点进了软件内,他发现五条老师把他拉进了咒术高专一年级的群聊里。

算上他在内,群里一共有七个人,剩下的是五条老师、夏油老师、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吉野顺平、鹭宫水无。应该是刚拉的群,大家都在问怎么回事。

很快,一张照片就弹了出来,是五条老师发的。

这照片应该有些年头了,像素很低,画面也略微有些模糊。还没完全加载出来,他只能看到这上面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隐约能辨认出两侧的男生分别是少年时期的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大家脸贴着脸,中间的少女表情有些不情愿。

本以为中间的人是家入小姐,因为听说过她和两位老师原来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转动的数据条终于停止,清晰的照片展现在眼前。

总算是看清了中间的那张脸,虎杖悠仁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远处传来了店员请鹭宫水无进更衣室的声音,他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金色的双眸,黑色的长发,眼角小小的红色泪痣。

看着镜头,面无表情。

根本不是什么家入小姐,那张照片上的,是鹭宫水无。

脸上毫无张兆地裂开了一张嘴巴,两面宿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阴冷的感觉:“啊,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两个家伙。”

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环顾四周确认了没人看到才放心,虎杖悠仁猛地增速的心跳怎么都慢不下来。

好在只说了这么一句,两面宿傩没有再出现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他俯下身准备将手机捡起。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抢了先,将落在地上的手机拾起后递给了他。屏幕仍旧亮着,两张笑脸和一张不高兴的脸挤在一起。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厚厚的齐刘海之下,是一双灰色的含笑的眼睛。

“先生,您的手机。”

接过了手机,虎杖悠仁站起身,向对方鞠躬道谢。低头时视线划过了她手中的那条长裙,他认出了那是鹭宫水无刚刚拿进试衣间的款式。

“啊,不好意思麻烦了,真是谢谢您。”

没有再接话,优雅的女人转过身。拿着那条裙子,她走向了试衣间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1 】化用自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原句为:“为了自己,我必须饶恕你。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

最近因为榜单还有私人的原因,改为隔日更,应该很快就能恢复频率,我会尽快完结的!

如果感兴趣的话,宝宝们可以去看看我专栏里的其他预收,好纠结下本开哪个。其实想去古言了,真的有非常香的梗。

下一章,蛛蛛将写点狂野的!你们都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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