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童碧吃得酒足饭饱, 摸了手帕擦着嘴笑一笑,把一桌的人都认认真真端详一遍,“凭什么?这还用问呐?这不是明摆着的嚜, 你们周家这么有钱, 不会连块镜子都买不起吧?要是买不起,就着这汤盆照一照好了。”

那二奶奶霍地拔座起来, “易三奶奶, 你也太不懂礼数了!这就是苏家的教养?还是你们易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说到易家,敏知自是头一个不服,在童碧背后轻声笑笑, “二奶奶, 到底是谁不懂礼数?你们摆席请客,请了客人到家,不好生款待,却在这里言三语四冷嘲热讽, 说一些捕风捉影没谱子的事,这是周家的礼数?我们姨娘不过是与周老板因生意上的事来往过几回, 怎么就扯到什么男女婚姻上头去了?是周老板告诉你们想托人说亲了?还是我们姨娘放出这种言语了?照你们的眼睛看,这天底下,难道说过话的男女, 都是不正经了?”

兰茉心下已断了对周霈生的念头,便也坦坦荡荡立起身来, “两位姨娘, 两位少奶奶, 我与周老板清清白白地谈买卖,根本就说不上男男女女的话上,你们何必曹操杀蔡瑁, 如此性急?”

敏知又道:“周老板眼下不在家,等他回来,若知道你们如此嘲弄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不知他该如何生气呢。”

待两位姨娘无非是训责一顿,可两位少爷手上是经管着周家产业的。只怕伤及利益,那大奶奶忙起身,绕来兰茉这头拉着她的膀子赔笑。

“宋姨娘别生气,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听见些闲话,就有些性急起来。其实我们也不是对您老有什么成见,只是我们周家人口复杂,所以想借此宴事先告诉您一声。没想到却是个误会,弄出这么些笑话来,都是我们的不是,您是长辈,可千万别和我们这些晚辈计较。”

那二奶奶却冷笑一声,“什么误会?大家别遮羞盖丑的了,今日既然闹开了,索性把话说个明白!我们老爷可是送给你一把宝石嵌画的扇子?那样子贵重的东西,他敢送,你也敢收?你们苏家不是富得流油么,怎么还惦记我们周家的东西?你不是贪是什么?人说小娘爱俏,老鸨爱钞,我看这话合该改一改,小娘老鸨都一样,既爱俏也爱财,要是个又俏又有钱的男人,她的眼睛里还看得见什么礼义廉耻。”

这还了得,无论真兰茉假兰茉,虽都是烟花出身,可在苏家,还从没人敢当面奚落人的。何况童碧自幼便与三教九流打惯了交道,自觉是“仗义多逢屠狗辈”,头一个不赞同拿出身贬低人。

便两手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只听嘎吱几声响,桌腿折了两根,旋即乒铃乓啷满桌的碗碟酒盅跌碎了一地。

她也顾不得了,见二奶奶比她高,便蹭地踩到圆凳上,叉着腰便骂:“就算老爷有续弦之心,人家袁姨娘乔姨娘急一急还说得过去,你一个当儿媳妇的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揣着你公公呢?噢噢噢!我晓得了,周老板虽有些年纪,是长得风流俊俏,你喜欢他是吧?你吃醋了是吧?你汉子知道这事么?我看你才不讲礼义廉耻呢!”

二奶奶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胡说什么!你敢编排这种脏话污蔑我!我,我我——”

说着便抬手去要掴童碧的脸,谁知给童碧一歪头躲开了,二奶奶心里一急,顺手就拉过敏知掴了一巴掌。

敏知捂着脸,大眼睛里洇起泪花来,“你敢打我?我长这么大,我爹娘还没动过一个手指头,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姐!打她!”

童碧当即撸起袖管子从凳上跳下来,一个巴掌扇去,扇得这二奶奶连转了两圈后跌在地上。她仰头大笑,“咦,打你就打你,你干嘛还要跳个舞给我看呢?”

那乔姨娘自来与二奶奶要好,见二奶奶吃了亏,如何忍得下,当即便指着个婆子道:“去把小幺们都叫来!”

不一时周家十几个男仆都提着扁担来了,兰茉一看这架势,咧着牙花子直摇头,替周家这班小厮唏嘘不已。一面把敏知柳枣拉到一边嘱咐,“把摔打坏的东西就记下来,省得她们明日狮子大张口来讹咱们。”

那头小厮已提着扁担朝童碧扑去,童碧向上一跃,跳去抓住屋顶悬着的一只大宫灯,一面大笑,“吃你家的饭,打你家的人,我可半点不吃亏!”

说话间双腿摆荡,将十几个小厮踢得人仰马翻,砸坏了许多桌椅板凳。她又一荡,跳去那戏台子上,揪住个须髯斑白的男人便喝:“李兰香与冯老爷的戏是谁写的!”

“是是是小小小人写的。”

“写得不好!要改!”

“还还还请奶奶指教——”

童碧还在扣眉沉思,那头袁姨娘已拉起个小厮低声吩咐他去报官。小厮得令,待要跑出去,刚掉过身就被兰茉敏知柳枣三人拦住。

兰茉笑道:“哎唷唷,小打小闹何至惊动衙门?打坏你们什么我们赔就是了。”

那小厮满面怒气,抬手便推,“好狗不挡道!”

兰茉向后跌去,正跌进一人怀中,抬头一瞧,竟是殿晖,身旁还有周家大少爷周弘卿。

殿晖扶起她来,跟着弘卿走进来,朝周家四个妇人作揖,“殿晖给两位姨娘两位嫂夫人请安,我看门上没人,还说这园子里的人都到哪里躲懒去了,原来人都在这里,真是热闹。”

周家四人都认得他,那大奶奶与他最熟,尴尬朝二人迎来,“瞧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吃饭看戏呢,三言两语一个误会,大家就闹起来了。晖二爷,您别见怪。”

弘卿一看厅里处处狼藉,桌椅板凳坏了不少,顶上宫灯也跌下来好几盏,又是遍地碎瓷片,哎唷声连天的小厮,闹得阵仗不小。

料想这样一闹,那位宋姨娘必能断了那念头,家里人吃点亏倒不打紧。便斥责了大奶奶几句,叫众小厮都退出去,先和童碧等人作揖赔罪,又来与殿晖赔礼。

殿晖宽宏大量笑道:“既是误会,都别放在心上,我先带姨母与弟妹回家去,周兄把这里的损失写张条子与我,我叫人送银子来赔付。告辞了,改日咱们再聚。”

于是便带兰茉与童碧等人从点露园出来,登舆往家回去。殿晖坐定便打量兰茉,见她衣裳头发都没乱,脸上的脂粉也不曾花了半点,便向旁挪了目光,谢了童碧两句。

童碧笑嘻嘻道:“晖二哥何故谢我?”

“自然是谢你在维护了姨母周全,周家这几位,可都是泼妇一般的人物,今日要不是弟妹跟着来,姨母恐怕要吃她们的亏。”

兰茉在童碧身旁暗翻白眼,心下了然,今日这局面,少不得就是他从中挑唆的,要不然怎么不早不晚的,他与周弘卿一道来了?

看来一时半会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瞧,这便是到了年纪却迟迟不成家的男人,心思多多少少有些扭转变形!哪有这么坏“姨妈”好事的?活像个小孩子哭闹耍赖皮。

她把脸转到一边,半晌不与他搭话,只听他与童碧说。

童碧唯恐周家的人去找燕恪算账,趁机掉过屁股坐到殿晖身边来,“二哥,今日我砸坏的东西,真格你来赔啊?不会给宴章知道吧?”

殿晖暗嫌她挨太近,往旁边挪了些,“弟妹以为我连这点东西也赔不起?”

“不是不是,你财大气粗嚜,我晓得的,我就是怕她们把单子送给宴章,要是叫宴章知道我在人家府上闹事,又要教训我了。”

兰茉忍不住翻翻眼皮,“宴章他老娘给人欺负了,你做儿媳妇的帮着出头,他训你做什么?他要是训你,那这儿子也太没血性了!”

童碧这才放心,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果然不曾责怪半点,只说等周家送了单子来,也不要殿晖去赔,还是他们这头出钱。

童碧自是乐呵呵点头,反正上月泰定分账,她自己就分了一万多银子,加上前头攒下的钱,她的私财也近两万了,几十两银子,不至于舍不得。

想着,得意洋洋旋到圆案旁坐下,提着茶壶倒茶吃,刚吃了一口,又愁眉苦脸起来,“今天这么一闹,姨娘和周老板的事,肯定是不成了。”

“不成就不成,周家人事复杂,况且周老板认识的是‘宋兰茉’,不是‘崔流萤’,姨娘肯定想得通,不犯着你替她发愁。”

童碧见他神色有些心不在焉,便又坐回他身边来,挽着他胳膊歪着脸瞅他,“你在愁什么?是钱号里有什么难事么?”

燕恪睇她一眼,叹了口气,便将燕钊今日在落霞寺与叶澄雨相会一事提了两句。

“他们见就见嚜,你怕什么?”

“你别小看了燕钊,他也有些脑筋,自从他那日在街头见着我,肯定好奇我在南京做什么勾当。要是他与叶澄雨谈天,叶澄雨提起‘宴三爷’的事,说得多了,也许会叫他起疑。”

“他又没见过苏宴章,会起什么疑心?”

燕恪也说不好,不过燕钊毕竟是他的亲大哥,俗话说骨肉相连,叶澄雨不了解他的行为习惯,没能疑心,可燕钊对他的性情习惯了如指掌,听“苏宴章”的事听多了,不免会觉得熟悉,再加上香料一事他吃了大亏,眼下冷静下来,必会瞧科出些不对的地方来。

他忧心忡忡立起身,踅去对过将长案上的三头烛台刚刚点亮,路四就进来回禀,“三爷,那个祝金岫赶在下晌包船走了,是王斋荣府上的下人送她去的码头,还抬着好几口大箱笼。他们自从前日收了周老板的钱,禄丰那头的账还没去还,那箱笼里兴许就是那笔银子。”

童碧骇然起身,“燕钊没跟着一道走么?”

“燕大爷此刻还在叶家做客呢。”

这祝金岫带着银子一起跑了,照这意思看,发财了就还是夫妻,亏了本钱就叫燕钊一人担。反正燕钊到祝家后开了几间香料铺子,算是替她们祝家开了疆拓了土,将来大不了再招个女婿上门,反正天底下出身不好急着找靠山的男人多的是。

当下燕钊回转王家,等下拿着金岫留下的信细看,也明白了金岫的用意,他这个上门女婿在祝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眼下又欠着一屁股的账,自是急着与他一刀两断。

他将信摁回桌上,从牙关里磨出话来,“想让我自己担责,没那么容易——”

那王斋荣打着把蒲扇搭着话进来,“你在禄丰的抵押物,金岫说她认了,随便禄丰去收,这也算她祝家对你做了几年上门女婿的回报,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燕钊回首见王斋荣穿着件无袖长衫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心里明白,祝家要同他撇清关系,并不是什么难事,人家官府里有人,要解除这段婚姻,衙门里的一干手续,必定是托了这王斋荣了。

内外亲疏分明,即便这王斋荣是表舅,也是祝家的表舅,与他燕钊原本没瓜葛。

他仍强作精神笑了一笑,“祝家想赶我?没那么容易,我在祝家卖了多少年的命?休妻尚有七出之过,我燕钊行得正坐得端,这些年并没有哪里对不住祝家。”

王斋荣笑睐他一眼,“是么?可是金岫今日从落霞寺回来还哭呢,说见你与一位姓叶的姑娘在那头私会。男人会女人嘛,这原不算什么,不过我听说,你与那叶家早有渊源,好像是在你兄弟出事的时候,你们就打起的交道。这事情,我还得写信问问桐乡县的县令,那位县令与我可是老交情了。”

燕钊眼珠慢慢一转,气沉了许多,“我在祝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我走,也不能这么空手走。”

王斋荣从阴暗中缓步过来,脸上蒙上一层黄光,“你在祝家挣下的再多,白纸黑字,写的也是祝家的名姓,打官司你也讨不到什么,最多给你一二百两的安家费。眼下禄丰这头你欠着上万的银子,一二百两能顶个什么事啊?”

燕钊咬突腮角,“这笔钱,是为做生意才借的,不是我个人的开销,祝家想赖账?”

“人家也没想赖账,那些抵押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祝家的?”

“那些东西都是空有噱头,实则不值几个钱!”

王斋荣笑了一笑,“那就得谢谢你机灵了,亏你当初在禄丰那头蒙混过关,不管怎么样,祝家愿意担待那些抵押物,剩下的钱,你得自己想法子。南京城这些钱号可不是好惹的,更何况那禄丰可有苏家三老爷苏文甫的本钱。你大概不太知道这个人,我告诉你吧,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你不损及他的利益,他是和和气气最好说话的一个人,可你要是损了他一分半分的,他可不会讲什么情面。看在咱们曾是亲戚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作打算,想法把人家的钱给还上,我这里呢,还可以容你多住两日,不过你也得找找地方早些搬出去,往后又不是亲戚了,我也不好收容你,免得祝家误会。”

语毕和蔼地笑两声,又摇着蒲扇扭身出去了。

燕钊跌坐在凳上,眼色跟着那烛光明明灭灭,沉吟半晌,忽然想到才刚王斋荣提的那苏家三老爷。

这苏文甫他也有所耳闻,是做茶行生意的,苏秋山有三子,老大苏赋过世多年,老.二苏观不是什么能人,按说苏家的织造坊,将来多半是交给这苏文甫。

可偏偏他有两个精明强干的侄子,其中一位还是去年才突然杀出来的,苏秋山器重这两个孙子与器重苏文甫一样,如此一来,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变得悬而不定。

苏家那个长孙苏殿晖燕钊不认得,可是那位小三爷苏宴章——兴许可以拿他做做文章。

只要这文章做得好,没准不单禄丰的欠债可免,还可以靠上那位三老爷,为自己的前程另谋出路。

禄丰这头的账,是半年之期,眼下倒不怕禄丰催债,于是次日一早,燕钊便大摇大摆来了禄丰一趟,原是寻苏文甫,想先同这苏文甫搭上话茬,可那苏文甫甚少到这头来,是空跑了这一趟。

眼下无凭无证,与苏文甫搭话的事也不十分急迫,所以也没寻去苏家茶行,折身往平福大街来,在泰定对过那家茶楼里,寻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就在此处蹲守那苏宴章,先瞧准那苏宴章到底是何方神圣。

燕恪早有提防,这日偏在家躲着,不曾到钱号里头去。

童碧穿戴完,见他又怕成了个缩头乌龟,洗漱完又回床上倒着了,便走来床前替他出主意,“要不,给燕钊一些钱,叫他回嘉兴去,以后别到南京来了。祝家不是不要他了嚜,他还有个儿子在祝家呢,肯定急着回去与祝家争,手上正好又缺钱,兴许能答应呢?”

燕恪单手枕在脑后,歪着脸瞥她一眼,吁着气高声发笑,“我的三奶奶,你自己头脑简单,总把人也想得这么简单,他可以答应,也可以随时反悔。再说咱们有多少银子许给他?你又知道他胃口有多大?”

童碧抱起胳膊撇一撇嘴,“大不了把咱们手里的钱都给他好了,我有将近两万两银子,你有多少?啧,反正咱们加起来五万两总有了吧?他胃口再大,这些还不够填的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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