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燕恪说完, 又朝车窗帘内瞟进去,问敏知是不是,敏知只在车内勉强笑道:“我没怀过孩子, 我也不大清楚。”

童碧丢下帘子扭头回来, “你说进了城,要不要请个大夫给我瞧瞧?会不会小产啊?”

敏知暗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 别说小产了, 大产你都产不出来!

想得于心不忍,拉过她的手道:“等明日咱们到街上逛逛有没有医馆,请人家把把脉, 兴许李大夫老马失蹄, 诊错了呢。”

童碧自寻思一会,笑着把手蒙在腹上,“不可能有错,人家说母子连心, 我有感觉的。”

说得敏知一下敛了笑意,“随你的便吧!”

一时到了大官驿里来, 殿晖一行落后了半日,要夜里方到,因此一桌上吃饭的就只燕恪文甫童碧及护送银两的一名管队, 姓傅,都称他傅管队。

文甫与这傅管队商议, 趁到了这大府城内, 便在此地休整三日, 一面等殿晖他们,一面将马匹该换的换了,该修缮的车辆都修缮了, 再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

傅管队虽受胡公公派遣,但胡公公早有嘱咐,一路但听从苏家两位爷吩咐,因此无二话。文甫扭头又问燕恪的意思,燕恪自然也无话可说。

文甫又微微笑着睇童碧,“三奶奶呢?”

童碧捧着饭碗喝驴肉汤喝得正急,听见问自己,两个眼珠子浮在碗口上瞟一瞟燕恪,囫囵应声,“我怎么样都不打紧,你们要歇便歇,要走便走。”语毕又拣半块羊油煎饼吃。

越往西北行来,越是盛行吃羊肉,南京城内虽也有些羊肉馆,滋味却都不及此地。童碧吃得香,哪顾得上和人说话,因此面上带着些不耐烦的神色。

燕恪见了,嘴角挂着两分微笑睇着苏文甫,“三叔不必专门问她,她向来是随便都好。”说着,摸了帕子转递给童碧,“你慢些吃。”

童碧也斜了他一眼,并不接这帕子。

这些日子文甫也看出他二人闹得不和睦,虽不知确切缘故,但以童碧这般随和大方的性格,能叫她揪着不放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文甫不问,一路上待童碧体贴入微,却都是拿着“三叔”的架子,叫人没法推拒,一来二去,童碧受了他不少分外的照料,心里别别扭扭的。

眼下他又抬手叫来伙计,“再上两个驴肉火烧。”睃着童碧燕恪笑笑,“这里的驴肉火烧是从上头保定传下来的,也算地道,羊肉吃多了上火,三奶奶试试驴肉。宴章,做丈夫的应当体贴,你怎么不想着叫三奶奶尝尝,她是最乐意吃的。”

诸如此刻的哑巴亏,燕恪一路吃了不少,叫他如何说?反还要谢他一句,“多谢三叔惦记着。”

话音甫断,那伙计便端了两个驴肉火烧上来,文甫亲自接过,将童碧面前一个空盘撤去,放在她跟前。

那傅管队不明内因,笑着恭维,“别看三老爷年轻,对晚辈真是没得说,这一路上您对二爷三爷三奶奶真是关怀备至。”

此话一出,隔壁丁青照升一桌连嚼咽的动作都慢下来,皆不作声。

禄丰派来的那位崔账房也不知道理,只望着那桌上笑,悄声与照升等人道:“先前在钱庄里偶然见我们这位东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原来对家人如此和蔼亲近。”

这崔账房三十出头,唇上两撇八字髭须,嘴里虽在说文甫,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童碧身上。给敏知瞟见,轻咳一声,“崔先生,我劝您少说闲话,我们三老爷可不大喜欢人家背后议论他的家事。”

崔账房忙敛回目光,默了一会,又憋不住拿眼梢斜睐敏知。丁青这两日已察觉这是个色胚,瞪他一眼。他忙低下头去,隔会又捧着饭碗问照升:“庞兄弟,听说你从前到过开封府?”

照升点一点头。

“那你——”话只是有个开头,又不说了。

丁青见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笑意,十分厌烦,便叫上敏知先回房去了。

照升望他二人走了,方道:“崔先生想问我什么?”

“呵呵——”崔账房羞讪地笑一笑,凑过脸来,“我想问问,这开封府里有没有,就是那种格外会唱的姑娘。我倒不是为别的什么噢,我这个人就爱听听各地歌谣民调,真不是为别的。”

照升淡淡笑着摇头,“崔先生问错人了,我还真不大清楚。”

两人正说着,见童碧端了个驴肉火烧过来放在照升面前来,“庞大哥你吃这个。”

这崔账房又是两眼放光,照升却朝那桌上望去,“叫老爷三爷他们吃吧。”

“他们都不吃,还是你吃了吧。”童碧手里捏着小半块脆馍在嘴边咬着,呵呵一笑,掉头一径往后院去了。

刚进了二楼客房,敏知便从隔壁过来沏茶,将窗户打开,楼下斜阳铺街,仍然喧嚷,二人站在窗前说话。闲聊之间,街上日沉人稀,天渐渐黑下来,敏知取了两只蜡烛点上,方见燕恪从文甫房中回来。

不等童碧问,他便说在间壁与三叔商议三日后的路程。敏知正欲退出去,又掉转头问他要不要将他们屋里那口箱子里的被褥给抱过来。

燕恪心里怪她多事来问说,嘴上却没吱声。

只听童碧一面关窗,一面扭头道:“当然要抱来了。”

南京出门前,童碧就怕有的客店没多余的被褥,当时便嘱咐敏知带了套被褥装在箱子里。这一路过来,要么客栈房间不足,童碧燕恪分开来睡,纵然睡在一间房内,童碧就用带来的那套被褥,客店的一套给了燕恪,有榻便铺在榻上,无榻便叫他铺在地上睡。

总之这大半个月,无论刮风下雨,燕恪硬是没摸童碧的床边。

原本他盘算着暂离了苏家到外头来,童碧心里的芥蒂能轻减两分,再趁个时机真怀上个孩儿,将那谎话圆上,再慢慢设法打动她重修旧好。

谁知她是铁了心要同他划清界线,叫他心急火燎又没奈何,只得不说话,任敏知将那套被褥取了来放在床上,随后去提了壶热水来,先服侍了童碧洗脸洗脚,又要端水出去倒。

燕恪趁她二人洗漱时,正将床上的被褥替换下来在地上铺着,一面蹲在地上理被褥,一面竖起耳朵听,算准了敏知正端着面盆从背后经过,便忽地起身,脑袋咚地一声正磕在铜盆上。敏知手一滑,盆咣当摔在地上,正好淹了地上这床被褥。

三人面面相觑,敏知忙弯腰挽救那被褥,不想连褥子带被子枕头,都湿得能拧出水来,她提着那被子满脸愧色,“我不是有意的——”

燕恪叹气道:“拿出去交给伙计吧,顺便再问问看店里还有没有干净的被褥,有就抱一床来。”

敏知忙又倒了他的洗脸水,把地上收拾干净了,方往楼下寻伙计。

童碧望着她出去,疑心是他耍花招!因而两步跳到面盆架前来,“敏知当然不是故意的了,是你对不对?”

燕恪拧了条面巾盖在面上揉搓,“我又怎么了?”

“你还问!你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是不是想把被褥打湿了,好跟我睡一个被窝?”

他从白面巾底下歪出只眼睛,“你多心了,我要使这种花招,前些日子睡在一间房内我不就使了么,何必非等到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怨你那位好妹妹手没端稳?”

童碧摇着牙重重哼一声,“反正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今晚也得睡地上。”

“我没说不睡,我不是叫你那好妹子去问驿卒去了嚜。”

敏知问了上来,却道:“这里的房间都叫咱们给定满了,晖二爷他们一队人马晚些时候到,也不好拿他们屋里的,实在不行,把我们屋里的拿来吧。”

童碧只得叹气摇手,“拿了你们的,你们又睡什么?算了算了,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你快去歇着吧,我们自己想法子。”

燕恪听见敏知出去,将面巾丢回盆内,踅来把地上瞅着,“实在不行,我夜里多穿两件袍子裹着睡就结了。”

“要不然呢?你别指望我可怜你,我可是再不上你的当了。从认得你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跟前装可怜,我回回上当,哼!我脑袋再不灵光,跌一百个坑,我也该记得那坑长什么模样了吧。”

燕恪将洗脸水另倒在一个盆内,端来椅前,坐了洗脚,漫不经心点一点头,“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认准我不安好心,我是百口莫辩,你只看我今晚规矩不规矩便是了。”

童盘腿在床上坐着,抱着枕头正是将信将疑,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一问是谁,竟是苏文甫的声音。她套上绣鞋来开门,却见文甫抱着床被褥进来,径放在那桌上后,便朝罩屏内打量一眼。

“我听见你们说什么被褥湿了,就拿了一床过来。”说着踅来床前摸被子,笑了笑,“这不是好好的?”

燕恪正擦了脚起身, “打湿的是另一床被褥。”

文甫回头将他两人睃一眼,“你们盖两床被子?”

“我们嫌客店的被褥脏,所以从家里带了一套。”燕恪一面说,一面去将外头桌上的被褥抱进来,请他到那桌前坐下,倒了盅茶,见他没有推却要走的意思,只好闲搭茬,“晖二哥他们这时还没赶上来,会不会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童碧一惊一乍走过来,“会不会遇到强人了?他们不过停下来修个车而已,怎么会这大半天还没跟来?”

文甫端起茶盅笑着摇头,“应当不会,若是遭了强贼,他们那么些人,总能跑出一两个来给咱们报信,没消息就是好事。”说着把这茶呷了一口,攒眉笑道:“这驿馆里的茶不能入口,宴章,你去我房里取些茶叶来。”

燕恪先没应声,半笑不笑地将他和童碧睃一睃,方起身去了,横竖就在间壁,开着门,不怕他能耍什么花样。

他去后文甫仍坐在原处纹丝未动,只朝童碧微笑着,“你和宴章吵架了?”童碧正预备摇头,他又道:“别说没有,谁看不出来?是宴章得罪你了?”

童碧心下纳罕,打听这些,难道还要做和事佬不成?

“他没得罪我,我也没得罪他。”

“那就是他沾花惹草被你发现了?是家里的丫头?”文甫语气调侃,那调侃中又带着点纵容宠溺,“是哪个丫头你告诉我,等回去了,我和二太太说一声,把她赶出去。”

说得童碧糊涂起来,他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又像没意思,叫人云里雾里摸不清头脑。

文甫见她微微蹙着眉,好像在琢磨自己,心里犹如猫抓一般,笑了,“怎么,难不成你不想赶人,想替宴章纳一房小妾?”

童碧急忙摇头,“没有这回事,三叔就别多想,我们,我们不过是绊了几句嘴而已,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那好吧,你不说,我就不深问了,只是你倘或受了宴章什么委屈,记得告诉我,我与你做主。不管怎么样我是他的三叔,教训他两句,他总该是要听的。”

前些日子童碧还总因为从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是非,一说起话来便有些尴尬,眼下即便燕恪不在,他也是规规矩矩坐在对面,动也没动,言辞中只有长辈式的关怀,并没什么逾矩之处,她心里陡然松懈下来,朝他一笑。

可巧燕恪拿了茶叶踅进门来,见他二人脸上皆是笑意和煦,不知说了什么说得这般融洽。

偏这时候文甫咳嗽一声,仿佛掩饰什么,眼不看燕恪,起身朝门外走,“早些歇息,奔波了一日,也累了。”

这话没个“你我”,不知到底是嘱咐谁,燕恪冷眼瞥着他的背影,把门阖上,掉过身不温不火地笑着,“他和你说什么了?”

童碧起身往罩屏内走,“没什么,几句闲话。”

闲话?闲话会是这个气氛?闲话苏文甫也犯不着把他支走啊。他自然不信,觉得他们已背着说下了山盟海誓。

他走到床前来,一把握着童碧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提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闲话嘛!”童碧挣开胳膊,眼一转,叉起腰来,“即便说了什么也不犯着你问,你问算什么?”

燕恪将手攥在袖中,冷笑道:“我替咱们的孩儿问问,他娘一定要带他走,他总会与和他娘纠缠不清的男人打照面,先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应当么?”

童碧眼皮一翻,撇撇嘴,“那就等他生出来自己问。”

说着便转身把被子扯开,盘腿坐到床上,两眼挑衅地瞪着他。

燕恪心里一股无名火乱窜,可她不想说,他也没本事撬开她的嘴。再问下去,又要说到他没资格管她的话,要想有资格,就得摒弃掉“苏宴章”的身份,做回燕恪跟她走。

做一穷二白的燕恪有什么好?他真是弄不懂她。只得一叹气,弯腰朝床上伸出胳膊来。

童碧双眉一抬,抡着拳头噼噼啪啪在他那胳膊一通狠敲,捶得他连声讨饶,“哎呀我拿个枕头还不成么!”

“噢,我以为你要占我什么便宜呢。”她停住手,朝这只枕头歪倒下去,顺便翻个白眼。

燕恪也翻个白眼还她,正要走去窗户底下吹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间壁文甫的屋子而去,须臾便敲起文甫的房门来,“三老爷!三老爷出事了!有贼人送了封勒索信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字数少了点,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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