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席还没开呢, 谁知这样巧,竟碰上了童碧,童碧将几人领来驿馆中来, 吩咐了一桌好酒菜管待。听他三人竟落到混人家喜宴吃的田地, 心酸之下,她在桌前大手一挥, “吃吧吃吧, 算我们账上。”

三人端起碗吃得狼吞虎咽,童碧也正要端起碗饭吃,却被敏知将碗夺去, 把碗里干净的白米饭先拨了一半给左面的王端, 剩一半又拨与了右边的安水。

安水将额前一缕碎发撩着瞥童碧,鼓着腮帮子囫囵道:“你不吃?”

“我可以晚些和他们一起吃。”童碧讪讪一笑,在桌上支颐着脸睃着他三人直叹气,“你们真是白混这么些年了, 向来是你们抢人家的,没想到却被人抢了, 这,这上哪喊冤去?”

敏知笑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也不能怨他们呐。”

王端放下碗跺跺脚,把桌子一拍, “不是抢, 是骗, 是骗!”

那张睿呛得直咳嗽,敏知忙在地上提壶倒了杯茶与他,方转回来与童碧一条长凳上坐着。

张睿急忙就水顺了顺, 乜着王端道:“这还不是怪你自己,就他娘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非要跟他们搭伴同行,不然银子也不能被他们偷了去。这下好了,到了西安府,有什么脸面去投山寨?”

敏知因问:“你们三个武艺高强,又都是常在江湖上走动的,要不是上当受骗,你们也不会丢银子,到底是几个什么呐?”

这里边吃边说,热热闹闹,燕恪却冷冷清清在房间里等得难耐,早听见苏文甫上楼来的声音,童碧也应当是一齐回来了,怎么大半天还不见人上来?

难道放着屋里有个受伤的夫君不照管,在楼下同谁说笑?他把同行的几十号官军想了个来回,并没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大多是些糙汉莽夫。

正倒在床上寻思着,忽见丁青昌誉路四三个推门进屋,拿着一根紫檀木的拐,又拿了一大包药,还有两身簇新成衣,都是专为他买的。

听说童碧敏知在楼下安排客人吃饭,因问客人是谁,丁青说是安水三人,吓他一跳,“全安水?他们怎会在开封府?”

昌誉道:“好像本要去西安府,半道上给人家把银子偷了去,正忙着东奔西跑地追贼呢,今日才追到开封府来,可巧被奶奶在街上给撞见了,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燕恪哪里还坐得住,架着那支拐,一路连蹦带跳下楼走到前堂里来。

一看果然是三个不速之客,正围着一张八仙桌吃饭,一个个蓬发垢衣,端着碗山吃海喝,囫囵吞枣,恨不得把人家那桌子都生嚼进肚子里似的。

正值有个驿卒端着案盘托着三道菜正从燕恪身边往里进,燕恪便伸胳膊拦了他一下,先拄拐跳进门槛里来,“小二哥,我问你,这些饭菜记的谁的账?”

驿卒一愣,也跨进门槛,“不是记三爷家的账么?”

燕恪轻笑一声,“哪里来的这规矩?难道街上的叫花子进你们驿馆里来要饭吃,都挂我的账?”

那驿卒远远把童碧望一眼,“可三奶奶她说——”

童碧霍地站起朝这头道:“你别理他!快来上菜。”说着,走来搀燕恪,“你不在屋里待着养伤,跑下来做什么?”

燕恪没理会,只管歪着肩膀,“咄咄咄”拄着拐杖望着这桌慢慢蹒步过来,嘴角挂着轻蔑笑意,故意用瞧叫花子的眼光打量他三人。

安水原以为燕恪这回来与朝廷大官做生意,必是格外意气风发。而自己眼下狼狈不堪,一见面定会相形见绌,本来还十分忐忑。谁知却见他拄着拐一瘸一拐,也显得几分狼狈,好不到哪里去。

当即便放下碗,斜眼一瞅他,回头来和张睿王端笑,“好些日子不见,人家宴三爷竟学会上乘武功金鸡独立了,了不得了不得!”

说得张睿王端大笑,连敏知也憋着笑绕来,将燕恪搀来凳上坐下。

随即童碧也来坐在他旁边,和他解说街上遇见安水他们的事,又好言央告,“他们丢了银钱,叫他们先跟咱们在这驿馆里住下吧,他们也正找偷他们的贼呢。”

这话蓦地叫安水面子上过不去,把脑袋撇去一边,“不必了,我们吃完饭就走。”

张睿忙搁下碗,“别呀水哥,咱们身上没钱,住也没地方住,不如在这里借宿几日,只等把贼人找到,银子追回来,钱还给宴三爷便是!”

说到此节,敏知急忙绕来燕恪身旁,“三爷,他们遇见的贼,好像与咱们遇见的就是同一伙人!”

燕恪攒起眉,“当真?”

张睿点一点头,“才刚听姜——”刚说到这里,一看燕恪脸色不对,忙改口,“不是不是,是听三奶奶说起,这伙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妇人,他们管她叫四娘是吧?我们遇见的那七个人也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也叫四娘,姓陶,还有几分姿色——”

“是不是瓜子脸,个子略高,瘦瘦的,南方口音?她身边还有个年轻男人与她格外亲昵,那男人和她一般年纪,身量与我一般高,像是她的汉子。”

王端陡地拍桌,“她不是说那是她兄弟么!”

张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乜他一眼,“她不这么说,你岂会怜香惜玉答应和他们同路,一路那么讨她的好?”

听见这话,童碧轻藐地打量王端,“瞧你这点出息。”

安水道:“也不能全怪王端,他没经过什么女人,没什么见识,被那等狐狸精似的女人蒙蔽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王端两个鼓鼓胀胀的腮帮子慢慢挫动着,瞅他一眼,心道:说得好像你经过多少女人的世面似的。

安水从他目中会其意思,咳嗽一声,将童碧瞟了眼,惹得燕恪那张脸益发暗沉沉地半垂着。

童碧忙在桌上敲敲,“说正事说正事,这伙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咱们上哪里找他们去?”

听张睿说起,原来那时三人在宿州,在山路上偶遇那陶四娘七人,当时他七人赶着两辆轺车,车上放着几口箱子和些耍把式的玩意,看样子是杂耍卖艺的一个小班子。

那陶四娘却也留意着他三人骑的马上挂着沉甸甸的几个包袱,像是些要紧财物,便起了歹心。当时大家共走到一家酒店吃饭歇脚时,四娘特地多向店家要了一大碗清炖羊肉,分了一碗出来,端来他们桌上,借故搭讪。

“三位大哥,咱们一路走了个把时辰,相逢即是有缘,这碗羊肉,请你们吃。”

见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挽着蓬蓬的头,额上系着条防风巾子,桃红巾子垂到一边肩膀上,俏皮娇媚,两只丹凤眼勾魂摄魄,脸上的神态却是天真烂漫。

王端在路上就分了点眼光看她,此刻听她说话软声细气,黄莺一般,直觉沁人心脾,便立起身来,双手在衣裳上蹭一蹭,便伸来接她的碗,只顾睇着她傻笑,“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老爹说出门在外遇见的都是朋友,老爹使我送你们些吃的。”说着扭头朝那桌上,望着个老汉道:“那是我爹陶老汉。”又指着旁边一个年轻男人道:“那是我兄弟陶春,他们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我们是一个杂耍班子。”

那陶老汉起身迎来,向三人打拱作揖,“我们欲投徐州城去,不过亳州有一户人家做寿,我们要先到亳州去给人家做寿,几位小兄弟呢?”

安水不大理会,张睿只抬头看个热闹,只王端乐呵呵站着与他们说话,“我们是往西安府去。”

老汉便捋着胡子点头,“你们也要路过亳州,那么咱们也算同路了。老汉在路上看见三位小兄弟耍刀欸,真是好本事好能耐!我们这一班子老的老,少的少,就怕路上遇见强人,不如三位小兄弟赏个脸面,大家同路走,壮壮声势。这到亳州一路的吃喝,就算我们的了,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安水在凳上坐着,语气轻慢,“一点盘缠我们还有,就不劳老人家费心了。”

那陶四娘一看桌上坐着的两人是面冷心硬,只面前这个少年傻里傻气的,像个好骗的,便专把他睇一眼,眼眶里泛着泪光,拉着老汉道:“算了爹,人家同咱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好麻烦人家?遇见强人也不怕,他们要钱,咱们把钱给他们就是了。”

老汉一面回身往那桌上走,一面拍着她的手唉声叹气,“倘只要钱,咱们有多少就给多少,就怕那些人不止是要钱。我听说这一路不太平,有些专抢妇女丫头的强人,折了钱爹不怕,就是爹这把老骨头死了也没什么,爹是怕你落在那些强盗手里。”

那兄弟陶春起身来迎,“爹放心,还有我呢,我拼死也要护着姐姐。”

说得陶四娘潸然泪下,笑了笑,“傻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还没娶亲,爹还得靠你。”

听他一家三口说得真切动人,王端忙坐下来与安水张睿商议,“咱们就和他们一路吧,又不损失什么,人家还管咱们吃喝呢。”

张睿笑道:“你小子发这善心?你是不是被那妮子给迷住了?我告诉你,女人都是丧门星,你瞧咱们水哥,被姜姑娘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从前威震顺德的大头领,如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威风都哪里去了。”

安水睇他一眼,只管吃酒,随他二人的便。张睿架不住王端死命劝,最后只好点头应承。

这一路上,没少叫王端逞英雄,路遇两三回小贼小盗,都被他一人斗跑了,护得陶四娘那一伙周周全全,没半分损失。陶家一行自然感恩戴德,一路好酒好菜管待着。

吃了这么好几天的平安饭,三人逐渐少了防备,那日投宿破庙之中,也是陶家几人摘了些野菜,打了只野兔生火做了,谁知吃了这一顿,三人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连人带银子,都不见了。

王端在桌旁摇头叹息,“女人果然是信不得,花言巧语,装腔作势——”

真是说到童碧心坎上了,想当初在嘉兴,她也是这么上了燕恪的当。便走来王端身旁坐下,拍着他的肩安慰,“人生在世,总是要上几回当吃几回亏的,看开点啊。”

张睿点头笑着,“不是男人骗女人,便是女人骗男人,骗点感情没所谓,她不能骗钱啊!传到绿林中,我们兄弟的脸面往哪搁?等找着他们,取回银子不算,非把他们杀了解恨不可!”

几人说得义愤填膺,正商议着往哪里找陶四娘的行踪,独独燕恪半句话没说,缄默半天,忽地笑笑,“原来是这伙骗子——”

童碧扭头来,“你知道什么了?”

“怪不得昨日我看那陶四娘和那陶春有些眼熟,才刚听王端提起他们中间还有个老汉,我这才想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南京街上偶遇祝金岫,她被人拦车讹诈,你还帮她出过头,讹诈她的人便是陶四娘一伙。”

童碧马上想起来,当初还在街头与那年轻妇人打斗来着,原来她就是陶四娘。怪道胆子这么大,连官军押送的银两都敢来劫,那时和她动手就看出来了,她功夫虽不及自己,却有敢拼敢杀,有股狠劲。

“要是她的话,那就好对付了,他们那几个男人根本就不会武艺,只她一人会,只要找到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安水愁道:“那上哪里去找人呢?”

燕恪道:“你们在客店里没发现,大概庞照升那头会有些线索,等他们回来再说。”

说话间,见照升与洪管队等人依数回来了,照升一见安水三人,满面惊诧,童碧便拉着他又将街上撞见安水以及安水三人的遭遇备细说了一遍。

照升听完,只点一点头,宽慰安水两句,就说有话要上楼去回禀文甫。

童碧忙拉住他问:“可是有那伙人的消息了?”

照升点一点头,“我这就去回明老爷。”

这话点了燕恪的火,冷眼抬起来,“回我不是一样的?”

照升默了须臾,仍道:“我还是去回老爷。”

恰好见文甫殿晖从后院踅进来,原来是到了晚饭时候了。二人踅来桌前,殿晖一面撩衣摆坐下,一面扬着一副懒洋洋的调子调侃,“到底是庞照升,心里头只有三叔。三弟,你可别以为你是苏家的三爷就能支使得动照升,他可是一向只听三叔的话。”

文甫便坐下问什么事,照升在旁拱手道:“回老爷,我们几个在马店河附近一家庙里打问到了那伙贼人的行踪,他们前几日一直在那寺庙中投宿,说是外乡来的杂耍班子,可今天早上,他们七个人辞了那寺里走了。”

“寺里的和尚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听老和尚说,他们说是要往北到彰德府去。”

文甫默了须臾,摇头笑道,“我看他们不过是声东击西,昨日起城外各条路上都设下了关卡盘查,他们轻易走不出去,故意放这么个消息,是想叫官府和咱们都往北去追,到时候别的地方一松懈,他们就好从别处走。宴章,你看呢?”

燕恪也只得点头认同,“三叔说得不错,我看他们离了寺庙,应当隐入城中来了,一则城里好探听消息,二则,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城里人多,反而好藏身。不过我看他们不敢去客店投宿,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城内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投。”

便问安水三人可曾在路上听他们提起在开封有没有亲朋。

安水想了一会摇手,“不曾听他们说过,这几个人狡猾得很,谁知道他们哪句真哪句假。”

王端忽然拍着桌子道:“我倒是听他们提过一句,说是这开封城里有个叫小白凤的戏子是他们的旧相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今天字数有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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