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临到驿馆, 童碧一掉身,又朝街上走,路过家银匠铺, 特地向那银匠打听了就近另一家药铺, 又去诊了回,这家的大夫诊断结果与那家的大夫一样, 都道她没有身孕。难道不单是燕恪扯谎, 连家里那些人也合伙骗了她?

燕恪自先回来,在驿馆大堂内等了半晌,心下早寻思了几个来回, 一会担心她这一跑就不再回来, 一会又疑心她是在路上撞见了小白凤。正向那柜后那驿丞打听附近可有什么好酒楼,却听见有人打帘子进来,忙回头一看,是童碧拧着药打帘子进来。

原来她去替殿晖张睿抓药了, 他心头那块石头方落地,迎来替她掸雪, “取药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在街上就那么跑没了影,叫我好找。”

童碧侧过身, 将头低着,自己把发髻上的雪轻轻扑落, 不敢抬眼看他, 生怕忍不住就要问他“身孕”的事。

此刻若问他, 不知他又要如何鬼扯,没准会说是那药铺里的大夫把脉把得不准,又去买通两个大夫合伙编瞎话哄她。还需得等兰茉来了, 逼她说清原委,才好与他当面对质。

“发什么愣?”燕恪窥她神情发怔,腮畔挂着的雪花融成了点水珠,抬手替她蹭去,笑了笑,又拉她到那吊着的铜盆前烤火,“你先在这里暖和暖和,我去叫小二哥将药煎了。”

童碧呆呆点头,望着他朝打帘子往后院去了。少停安水从从后院打帘子进来,搓一搓手,在嘴边哈着气朝她走来,一抬腿,就笑呵呵挨她坐住。

“怎么大早起就不高兴呢?”安水将眼珠子自转一转,仰起脸来低声嘲讽,“噢,早上那苏文甫先走了,你舍不得是吧?”

说到文甫,童碧也是半天想不明白,怎么连他也帮着燕恪骗自己?她噘着嘴把安水嗔一眼,“别胡说!”

安水见她这副赌气模样,以为叫他说准了,益发将文甫里外恨了个透,故意提起脚踩在凳上,“那老小子有什么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看比燕贼那厮还不中用,还要惹你生气,不如我把他杀了算了。”

“还胡说!”童碧瞪着眼起身。

“嗳,你上哪去?”

她没理会,径要往后院楼上来,进客房嗅着屋里炭火熏得呛人,便将后面那扇窗户推开些。雪下得正紧,窗户下这片屋檐上积起厚厚的雪来,对面人家墙头上也堆着雪,风刮得簌簌作响。

陡然听到隔壁几声咳嗽,她探出头来,见殿晖也开着窗户,披着黑色大毛斗篷站在窗前,脸上不知是恢复的血气,还是被风雪冻得发红。

“晖二哥,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你的伤还没好,又冻出别的病来更不好了。你是不是要茶吃?我去叫楼下给你沏来。”

殿晖不搭这些废话,转过脸便问:“今早上静王府可有人送消息来?”

这两天他每日必问这话,童碧照样摇头,“没有,静王府不是说了嚜,等姨娘腿伤好了就用马车送她来,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是这么说,但静王府这番好心,实在叫人提心吊胆。兰茉倘只是个寻常的中年妇人倒罢了,偏偏她人到中年,还是耀眼夺目。在南京就有个香料行首周霈生,在这里又遇到个对她有意的周静王也不稀奇。

听说那周静王人近四十,却是风流多情,仪表堂堂,他又贵为王爷,要是看中了兰茉,岂不犹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他疑心这是静王府的拖延之词,等得焦心难耐,想打发五福六顺出城去瞧瞧,刚去开门喊了声“五福”,却见燕恪端着汤药从廊下走来,“晖二哥忘了,五福六顺跟着三叔他们先走了。”

童碧却从间壁走来这头,“晖二哥想要什么?我去帮你买好了。”

殿晖倒不客气,回身进屋,拢着斗篷吩咐,“你去城外路上瞧瞧静王府的马车,姨母不过受了点腿上,王府有的是好药,怎么两天还不见人来?”

燕恪将药碗搁在桌上,“二哥,下这么大的雪,我看就在驿馆等吧,该来时自来,不来时去城外一样等不到。”

这话却戳中了殿晖肝火,将桌子一捶,“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母亲!你们一个做儿子,一个做媳妇的,难道半点不忧心做娘的安危?”

说得二人蓦地自惭形秽,童碧忙笑,“别生气别生气,我下晌就去城外看看。”

燕恪也只得轻笑点头,“二哥还是先吃药,我娘那头,我和媳妇去看看,若再等两日还不见人来,我去州衙走一遭,托个公人去开封打听。”

夫妻二人自回房来,心里各觉微妙,才刚殿晖那几句教训,怎么像老子训儿女?童碧歪着头攒着眉,隔会回过头来悄声与燕恪道:“这晖二哥,别是真想做你后爹吧?”

燕恪在桌前坐下,无奈抬抬眉,无声胜有声,那意思是:你总算看出来了。

“还真有这回事啊?”童碧忙坐在凳上摇头,“心术不正,心术不正!这未免太邪乎了——”

“我在想,也许他早就看出点什么来了。”

“看出什么?”

燕恪恐隔墙有耳,将手指在唇上一比,“改日再说。总之苏家的人,都不像是走正道的人,哪个没有些邪门歪气?”

这时候却又把他自己从苏家摘出来?童碧举着茶盅冷笑,“说得好像你就是个好人似的,你还不是成日胡作非为。”

“我胡作非为?”他叹了口气,自笑着点头,“好好好,我不是好人,我天下第一大恶人,您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您清高。”

他冷笑着踅去床上躺下,童碧扭头朝床上望来,心里憋着关于“孩儿”的诘问眼看要按捺不住,只得走来将他垂在地上的脚踢一下,撒了口恶气,方抑住那些话。

燕恪坐起身,“我躺在这里又碍你什么事?”

“我看不惯,不行么!”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又倒下去,将两腿大大分开,“你要踢要打随你高兴,反正你如今看我浑身都是毛病,哪里都不合你的意。”

“难道你还当你自己很好啊?”

自从启程往兰州来,一路上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好容易哄好,没几天丁青一死,她又恶声恶气起来,比先前的态度更恶劣。这一行几十人,谁能保哪日又有谁会出什么事?到时候她又不免迁怒于他。

现如今,他是连看见街上有野狗凑巧死了,也不觉胆战心惊,唯恐她把那狗的死也牵怨到他身上。他心里很有些委屈,觉得她能体谅旁人许多许多的不好之处,唯独对他眼睛里不揉沙子。

起初他安慰自己,旁人始终是旁人,她是拿他当自己人才格外苛刻,可委屈攒得多了,又觉得是因为起初她就没瞧上自己,才会处处搛刺。

此刻蓦地也戳中他连日窝的火,一下坐起来,反撑着手腕睇着她冷笑,“我是不好,我一无是处,我恶贯满盈,那你不还是嫁给我了,你肚子里不也有我们的孩儿?”

真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提“孩儿”,童碧忍不住抡圆了胳膊,对着他的脸一巴掌打下去,“你还好意思说!”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燕恪霍地站起来,眼底迸出些红血丝,眼光却是一黯,笑着抬抬眉峰,“你好意思做不好意思承认?我告诉你,你就是厌我恨我也晚了,横竖这世上没后悔药给你吃!”

言讫取了裘氅摔门而去,只听“砰”一声巨响,将楼下这屋里的安水耳朵一震,兀自蹲下身来揉寻思。

张睿坐在床上,将脚踩住床沿,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炒豆,仰头望着他好笑,“我说水哥,你哪里落下的这听人墙根的毛病?”

床前不远是张八仙桌,安水搬了把椅子叠在桌上,就踩在那椅上,将一个茶碗扣住天花,贴耳听了半天。他高高蹲在椅上瞅一眼张睿,讪讪一笑,轻轻一跃,又跳回地上来。

追根溯源,他这毛病还是那两日在白家落下的,自从那时在陶四娘手上“失节”,对童碧益发日思夜想,前几日经生历死倒还好,这两日安稳住在驿馆,心里又发起痒来。

尤其是睡在地上望着天花,就不由自主想入非非,总寻思她与燕恪在现时现刻在屋里做些什么。

也自知这举动略显卑鄙下流,便岔开话,朝天花指指,“好像吵架了,我就说自从开封重逢以来,他们两个就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

安水笑着摇头,“说不清,反正不像寻常闹别扭那么简单。”

张睿攒眉撇下那包炒豆,“他们两口子要是闹崩了,上回燕贼说的那笔买卖不会不作数了吧?”

安水回首喝一声,“你他娘的胡说什么,谁跟谁两口子!”

“跟你,哎呀,跟你!”张睿慢吞吞起身,长叹一声,“我说水哥,咱们别光惦记儿女情长了行不行啊,买卖到底还做不做了?”

“做!为什么不做?不做我派王端死跟着那苏文甫干什么?你急什么,你胳膊上的伤还未痊愈,能敌得过那庞照升?再说燕贼那厮不是说了嘛,等兰州回来的路上咱们下手,好推到沿途那些强人身上去。”

安水一面说,一面在桌前乐呵呵踱来踱去,忽听见伙计在外叫吃午饭,忙开门出来。见童碧也从转角那楼梯上下来,迎上去一瞧,见她眼圈泛红,想她难道是在屋里哭了?一时却笑不出来,只管瞅她。

童碧瞪他一眼,“你挡着路做什么?”

安水笑一笑,“宴三爷哪里去了?”

“不知道!”

说话走到前堂来,才听那驿丞说,燕恪套了马往城东去了。童碧坐在桌前,低头将眼一转,他多半是去城东官道上打探兰茉的消息,孤身一人,要是碰上小白凤如何是好?

转念又想,哪就那么倒霉,何况他刚刚不是脾气硬得很?自己编了那种瞎话骗人,还理直气壮倒怨她的不是,哪来的这底气?她越寻思越气恼,打定主意不管他,自顾端起碗来吃饭。

三人吃了片刻,殿晖拢着氅衣姗姗来迟,坐下一看桌上饭菜都打动过,哪还吃得下,当即丢下箸儿,板着脸命那小二哥再另做几样菜来。

吩咐毕又问燕恪去向,那驿丞在柜台后头又说了一遍,殿晖点点头,收回眼斜睐童碧,“弟妹怎么不去?”

童碧捧着碗愣一愣,“我,我——”

“我什么我,”殿晖不耐烦打断,“婆婆的安危尚不清楚,还有闲空在这里吃饭?我是身上有伤,不然我早去了。”

“嗳你怎么说话呢?你以为她是的丫鬟任你差遣啊?”安水在旁替童碧不平。

殿晖乜他一眼不理会,起身便叫小二哥套马。

童碧心下也正有些放心不下燕恪,这回是殿晖叫她去,又不是她自己要去,因此忙搁住碗起身,“我去我去!”

安水起身道:“去什么去!不去!”

张睿掣他衣袖,“嗨呀水哥,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吃咱们的饭。”

此刻前门那帘子被人撩开,一片风雪呼呼而入,有客来了,那小二哥忙去迎待。那客却是小白凤,裹着红色斗篷,内穿白衣,手里提着截短棒,用布条缠着,看长短像是腰刀。

四人没再争执,皆提起心神来。这小白凤却只朝这头瞟一眼,就向那小二哥要了几样饭菜,寻了门那头一张桌子远远坐下,自顾吃茶。童碧见她人在此处,料想燕恪那头没什么事,便暗掣殿晖坐回桌前。

安水朝童碧歪过头来,“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殿晖冷笑,“看来她是非替她那位师妹报仇不可了。”

张睿照旧搛菜吃饭,“那就得看她有没有这本事了。”

四人将胳膊搭在桌上肃穆以待,谁知那小白凤并无异动,只在那头安稳坐着,等吃过饭,付讫银钱,起身便走。要撩帘子时,却扭头朝他四人微笑,“我看你们不必等了,王爷看中的女人就一定要得到,那位宋美人,我看是回不来的。”

言讫她只打帘子出去,留下几人一头雾水。

渐又觉得她所言有理,她本是静王的女人,对静王的秉性定然十分清楚,听她说静王看中了兰茉,童碧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周静王说放人就放人。

这三人只是惊骇,殿晖胸中早有一股怒火窜上来,当下命小二哥备马,欲往开封接人。

却被张睿劝阻,“晖二爷,你可别去,那女人莫名奇妙来说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就是她自己一人不是咱们的对手,便挑拨咱们去得罪静王府。你真去了,别说你不会武艺,就是会武艺,静王府高手如云,还不是去送死的。”

童碧回过神来,也将其拉住,“晖二哥,你先别急嚜,姨娘对付男人一向很有一套的,没准她真能敷衍过那位静王爷平安脱身呢?”

此言一出,殿晖横过怒目睇她须臾,将手一挥,闷头自往后院去了。

三人缓缓坐下,张睿满面疑惑,“你们家这位晖二爷未免有些急过头了吧?”

安水悄声道:“这你就不懂了,那老妖精是燕贼和童儿的假娘,可这厮却拿人家当亲姨妈,自然是急了。”

“再急也不是这个急法,敢去王府讨人?”

童碧听他二人低声谈论,不敢搭腔,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唯恐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惊吓了他二人,何况他二人也不是什么嘴巴严的主。她只得默不作声把碗捧起来,一个劲儿刨饭吃。

晚饭之后燕恪才回来,空跑一趟,并未在城外打听到静王府的马车,也没兰茉消息,可见兰茉并未从开封动身。殿晖只是不安,次日便亲自骑马到城外来等,童碧燕恪与他同来,在城门外十里一间茶铺内坐了一日,脖子都伸断了也没盼得人来。

接连又来候了三日,这日又近黄昏,眼瞧着要城门将闭,童碧看了看殿晖,轻声提醒,“晖二哥,咱们该回去了。”

这一回去,明日即要动身往前赶路,文甫等人已至洛阳,途中已遣五福回来催促,大队要在洛阳大歇几日休整车马,这头要即刻动身赶去,大家汇合后好一齐动身,不能再耽搁下去,免得过些时日风雪频频,路上更要耽搁。

殿晖阴沉不语,也不起身,燕恪只好道:“明日咱们先动身,我托张睿去开封打探消息,若我娘安然无恙,回来后咱们再到静王府去接她一齐回南京。”

“你娘自然是无恙,静王府堆金积玉,既然人家留客,难道还会虐待她?”殿晖抬起冷眼,满面讥笑,“三弟和弟妹只怕巴不得姨母留在静王府吧?以后你们也好同王爷沾点亲带点故,算一算,也是皇亲了,还风里来雨里去地跑什么买卖,坐着躺着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人这几天从早到晚听他的冷嘲热讽,他一时骂不孝,一时讽自私,眼下更难听了,这不是骂二人“卖母求荣”?

童碧平生头一回给人骂成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忽然想起从前自己骂燕恪那些话。她暗睃燕恪一眼,燕恪也睃她一眼,两人各自低头,不好吱声。

殿晖撒完气,便也是低首不语。他这气更是气自己,莫说自己没那份能耐能闯去静王府讨人,就真闯进去了,兰茉也许根本不会跟他走。

或许她就是心甘情愿留在那里,能得王爷看中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个女人的一生,不就苦求夫贵妇荣?她若不爱那荣华富贵,又何苦冒险到苏家来?

等了这几天,好像是在自欺欺人。

天色如倒墨,眨眼的工夫便黯下来,茶棚里的伙计来收茶碗,小心赔笑道:“三位客官,我们要打烊了,前头也快关城门了,几位要等的人还没等到?”

一问惊魂,殿晖抬起头不耐烦地看这伙计一眼。这几天他像是大病了一场,此刻就是不想也得迫着自己痊愈,那些心焦惧意只当是病中发了场汗,汗干了,身上落下层沉重的灰垢,那也得撑着起身。

“回吧。”他率先踅出茶棚,往路旁树上解了马绳,踏镫上马,掣着这马朝东边再望一眼。

正掉身要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那马蹄声,有嘎吱嘎吱的车轮。兰茉探出头看那郑州城墙,却不想看见了童碧燕恪,再往旁一瞧,那不是殿晖?她忙拍这侍卫的肩,“快停车快停车!”

马车还未挺稳,她便拉着斗篷跳下去,这路上昨日才化完雪,正是泥泞,她举步艰难,怕赶不上,只得朝前头招手大喊:“宴章!晖儿!媳妇!”

殿晖忙掣转马来,疑心看花了眼,正怔着,见那白影又朝前跑了几步,跳着挥手,“晖儿!”

唤得魂魄归体,失神一笑,忙翻身下马,朝前奔来,一把将她抱起来,嘴巴贴在她肩头说了句:“我以为您不来了——”

从这低沉里的语调里,兰茉似听到无限委屈,隔着厚厚的衣料也觉得肩上有些潮热。她暗暗一叹,可真是个孩子。却也莫名眼窝里有些湿热,心下越是发窘发讪。

“快松手。”她偷摸擦了眼,忙拍他的肩,待双脚落地,望着他笑一笑,“姨母这不是来了嘛。”

说着,回身走了几步,与那赶车的侍卫道谢几句,那侍卫就调过车头走了。

这里童碧已跳下马来,赶上前来拉着兰茉便问:“王爷怎么会放您的?”

兰茉倒嗔她一眼,“他为什么不放我?就是亲戚也没个长住的时候,萍水相逢,难不成赖在王府啊?我倒想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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