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隔日起来, 微雨照旧,二太太一早吩咐套两辆马车,叫送童碧与那许常林一道往叶家去。童碧带着小楼, 老早就在马车上等那许常林, 直等了三刻方见许常林带着个小厮哈欠连天地出来。

这像是给人赔罪的模样?童碧在车内恨恨摔下车帘子,心头暗发誓, 非叫这肥猪狗再吃些苦头不可!

个把时辰及至叶家, 昨日许多彩已先打发人送过拜帖,童碧一报姓名,那门房管事便说:“三奶奶快请进, 我们老爷姑娘听说你要来, 早就备席等着了。”

那许常林紧随其后,却被管事拦住道:“许少爷还请外头等候。”

童碧也不替他说话,一径随管事进门,到小厅上, 见过叶老爷叶夫人及叶澄雨三人。那叶老爷叶夫人对童碧再三谢过,童碧趁势将苏观设宴相请叶老爷的话说了, 叶老爷自是答应。

随即几人款叙乡事,只等午饭用罢,叶太太因女儿澄雨初到南京, 身旁无亲友说话,见童碧年轻, 既是同乡又有恩情, 便吩咐丫鬟搀了澄雨, 引着童碧小楼主仆,往澄雨闺房去说话。

一时间屋里捧来鲜果点心,童碧素来不爱吃点心, 拣了块西瓜,一行吃,一行睃这闺房。

这屋子淡雅简洁,桌椅板凳一应犄角都用厚棉布包了,只恐这叶澄雨磕着碰着,这叶家还真是疼爱女儿。

“昨日拜帖上说是宴三爷与三奶奶同来,怎的今日不见宴三爷?”澄雨坐在榻那端,轻声问道。

如此问,想必还是对燕恪的声音有些疑心,童碧假作镇定,含笑摇手,“嗨,他病了,连着下了两三天的雨,天气凉了些,他就病,这人一向是个不成器的病秧子,身子骨还不如我呢。”

澄雨低着脸计较,燕恪倒是身骨硬朗,从没听说过他爱生病,虽是书生,却不文弱。

小楼见这小姐不言语,怕尴尬,又笑道:“我们三爷昨日还把手也摔伤了,今日手包起来,不好看,更不便来拜见了。”

这位宴三爷也是不中用,兴许真的只是声音像燕恪罢了——

一念及此,澄雨叹了声,笑着抬起脸,“易三奶奶,你娘家在桐乡是做什么的?”

“开布店的。”童碧已将西瓜啃完一块,汁水糊满嘴,趁着小楼递来的绢子胡乱一擦,又拧起串绿油油的葡萄吃。

多半是家小布店,不然他们叶家该听过。澄雨含笑点头,“那怎么会与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结亲。”

童碧只得将易太太与宋兰茉船上结交的故事又说一遍,言讫正想打探些她从前与燕恪的渊源,不想倒听她先问:“那么说易三奶奶是自幼在桐乡长大,那你,可曾听说过燕家?”

童碧双眼一亮,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自然听说,燕家有个二郎,吃过官司,发配去了广州。我听说,还是你们家告的呢,是么?”

澄雨脸色一黯,半低了脸,“是我爹娘要告,不是我。”

童碧含笑点头,“我知道,燕二郎拒婚,叶老爷脸上挂不住嘛。不过,叶姑娘生得跟个仙女一般,为何一定要那燕二郎?我看那燕二郎除了长得好,也没什么别的长处。”

“你见过他?”

童碧忙摇头,“我听咱们县里那些街坊说的,他们都说他仪表堂堂。”

澄雨双颊泛红,“他们说得倒没错,燕二哥的确才貌出众。”

“你见过?”

没承想澄雨真点一点头,“我见过的,那时候我这双眼睛还能看见一点,是看见了他后,眼睛才全然失明的。”

童碧双眉高吊,“是他给你弄瞎的啊?”

“不是啊。”澄雨神色僵滞,怔怔摇头,而后明白过来,笑了一笑,这笑满是柔情,“我是说,看见他的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一点,见着了他以后,眼睛才全坏了。好像是早该坏的,就是为了等着见他一面。”

这说法,童碧只能暗在心内咋舌,简直太能蒙人了!

澄雨又道:“其实在见他之前,他就曾于我有过救命之恩。”

那时候叶太太领着她和几个仆从往城外访一位治眼睛的大夫,回程时刚登舆,不想那马匹就受了惊,拉着车一路狂奔,幸好半路冲出个人来,吓停了马,救下她母女二人。

“那时我的眼睛敷着药,但我听娘说,他叫燕恪。后来他还到我家去过,给我家送过香料,我爹娘还留他吃过饭,我才知道,他家原是开香料铺的。那回那个大夫倒真有些灵,我连敷了一个月的药,眼睛果然看得见些,我就去他们家门前偷偷瞧他,瞧见了他后,没几天,眼睛就全坏了。”

澄雨仍在款款微笑,心里仍记得那最初最后一眼。那时燕恪手里卷着本书,他家门前有棵石榴树,那石榴花开得跟火烧云一般。

他就在那树底下抬着头背书,闲将那石榴花摘下来一朵,仿佛将澄雨的心也摘了去。

那小楼听得兴起,追问:“你瞧见他,又怎么样呢?”

澄雨噙着微笑,不则一言。

底下的事童碧已尽知,瞧见燕恪,瞧中燕恪,便告诉叶老爷叶夫人,托了媒人去说亲,没承想,遭燕恪婉言推拒。

可燕恪还是有些不老实,他说在那晚救人前,从没见过这叶澄雨。现在晓得了,他救过人两回,还曾去过叶家,偏说不认得,不知是何道理。

澄雨跟前那丫头禁不住嗤笑一声,“我看那人也是不识抬举,咱们姑娘瞧上他,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就有些没道理了,童碧暗乜她一眼,你瞧中人家,非得人家也瞧中你么?没瞧中,就要打官司坑害人家?

后来燕恪流放去了广州,似把澄雨的心也带了去,她爹娘说等他在广州吃了点苦头,自然就肯答应婚事,到时候使点钱,再将他接回桐乡完婚。

可这澄雨左等右等,也没听见他服软的消息,好像在同叶家赌气,一赌,便赌了这五年。

“听说他年前放回了桐乡,我却没再见过他,易三奶奶,你可曾听见他回桐乡后的消息?”

童碧见她浮着满面希冀,恨不得当头浇她一盆冷水——可别找他了,物是人非,他已然堕落了!如今不救人,专管坑人了!

不过眼下她也坐在这里骗人,有些理亏,只呵呵摇头,“没见过,不晓得。听说他哥嫂在嘉兴,大概是去投奔哥嫂了吧。”

说到他哥嫂,澄雨脸上登时有些发白,紧着勉强笑一笑,“三奶奶留家吃晚饭吧。”

有饭可蹭,那自然是好,童碧自幼跟着爹娘流离,惯爱吃百家饭。

雨到下晌停了,却有晴日照晚明,那许常林不敢自行回去,又不能在叶家门前等,这半日将附近街巷转了个遍,一时没趣,见童碧小楼出来,脸上乍喜。

他如今正眼不敢瞧童碧,却挨着小楼,把言语调戏小楼,“怎的进去这大半天?我可在外头等着呢,你也真是舍得,不催催你家奶奶,就让我干等?”

小楼不睬他,一径走到马车旁打帘子等童碧。童碧趁擦过这许常林时,狠瞪了他一眼,把这许常林吓一哆嗦,老老实实往后头那辆马车去了。

这厢归家,碰见昌誉也正往内宅里头去,一问原来是有话进去回燕恪,可再问什么话,他却只笑不说了。

童碧不依不饶,打发小楼自回黛梦馆,却径跟着昌誉走到黛梦馆后头清心池旁一间轩馆来。

这轩挂匾“梦余阁”,原来燕恪在这里头等昌誉,将四面窗户都开了,在那窗户底下闲坐着。一见童碧跟着昌誉一齐进来,起身来笑,“你回来了?”

童碧却把昌誉死死盯着,“你们两个密谋什么?莫不是密谋着要害我?”

燕恪好笑,“谁要害你!你多心了。”

童碧蛾眉紧皱,“那我问他要回你什么话他却一字不说,怎么,他只和你是一头的,不理我?”

昌誉忙哈腰,“小的不敢。”

燕恪笑笑,“你只管说,三奶奶不是外人,都是一条船上的。”

昌誉方道:“我那个去嘉善县的朋友路四,午晌刚回南京,家还没回就赶来告诉我,他说,现今家里这位宋姨娘,多半是假的。”

还真是个假货!童碧一惊,直由椅上跳起来,“那真的宋姨娘呢?”

昌誉摇头,“不知道,路四到了嘉善县,访到从前宋姨娘母子居住的旧宅,那小房子现今已锁上了,没什么异样——”

童碧是个急性子,“那为何说咱们这个宋姨娘是假的?”

“路四起初也没疑心,直到同他们左边一户邻居闲谈,才知道宋姨娘家里原使唤着一个仆妇,年纪约是三十来岁,是个极美艳的妇人,这邻居自从宋姨娘被咱们家的人接来南京后,再没见过那仆妇,以为那妇人是跟着宋姨娘一齐回南京来了。可是三爷,当日姨娘来的时候可是独身一人,身边并没跟着什么丫鬟媳妇,那这邻居说的那个仆妇上哪去了?”

燕恪一头转去椅上坐下,一头寻思。没错,当初是他先来的苏家,而后苏家才派了两个小厮去嘉善县接的宋兰茉。

宋兰茉当时到时,就只带着一箱衣裳和些体己钱,并没带随从。

昌誉又道:“路四去时,我将宋姨娘来时的情形都备细说过,他听了那邻居的话,也觉得奇怪,所以当天夜里,他翻墙进了那所小房子查看。三爷三奶奶,你们猜,路四查到了什么?”

童碧最恼人卖关子,拿手点着他扭头瞪燕恪,“都是跟你学的,说话不会好好说,专门兜来绕去。”

“路四在一间房里,发现一个铜盆,里头烧过东西,他翻了翻,翻出一片没烧尽的衣料,这衣料上还带有血迹。”

言讫,昌誉将那片料子摸来递给燕恪,童碧也凑来瞧,是片女人的裙角,的确沾带血渍。

她震恐不已,“难道是这假宋姨娘把真宋姨娘杀了,然后冒名到苏家来,和你一样,也是图谋苏家的财产?”

燕恪睐她一眼,“你就不能说我两句好话?”

“要做过好事才有好话说嚜。”她咕哝一声。

反正这事实在离奇,况且燕恪早看那宋兰茉不对头,有了这片裙角,正好反守为攻,大家同在这苏家大宅讨生活,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日后兴许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一思及此,便对童碧道:“你去请那假姨娘来,咱们审审她。”

童碧却旋去椅上大剌剌坐着,“你又支使我,你自己怎么不去?”

燕恪走来椅旁,笑道:“万一她是个江洋大盗呢?我半点武艺不会,不比你,你去请她,万一她想跑也不可能从你手上跑掉,要是我去请,没准叫她跑了不说,我还得吃她的亏。”

几句说得童碧沾沾自喜,便起身撇下燕恪昌誉两个说话,自转到缀红院来寻兰茉。

却听院内小丫头说,因苏殿晖今日早起着了些凉,下晌发起热来,兰茉晚饭之后就到昭月院去探他的病,此刻还没回来。

童碧踟蹰至外院,见晚云从正屋里出来,“你二哥病了,你也代你大姐姐去瞧瞧他。”

只得又往昭月院去,趁便将叶老爷答应赴约的事告知苏观和许多彩,又说顺便来探晖二哥的病。

多彩满不在乎道:“你这二哥,自小就这样,一变天就容易病,如今大了,瞧着八尺高的男子汉,也仍是如此。近来下了几日雨,就病起来。”

苏观随口搭腔,“他这一病,染坊没人照管,又得我这做老子的亲自去操心。”

多彩瞅着童碧这身灰衫黑裙就来气,不晓得的还只当他们苏家办丧事呢!她不耐烦地抬手赶人,“你姨娘在后头屋里瞧他,你也去吧。”

童碧踅出正屋,绕到右廊角,见一洞门,进去后头还有个小院,也有两三间屋子,正屋就是那苏殿晖的屋子。进去后见两三个丫鬟忙着煎药,一问才说兰茉正在卧房里。

原来晚饭时殿晖因病没吃,兰茉往厨房里亲自煮了一碗鱼粥端来,正叫殿晖吃,“男子汉饿得瘦瘦囊囊的可不好看,来日该讨不上媳妇了,多吃些。”

殿晖靠在床头,不消劝,佐着两样小菜,不一会就把粥吃去大半碗,笑看兰茉,“没想到姨母还会烧饭。”

兰茉嗤笑,“烧个饭有什么难?我会的多着呢。”

“三弟自幼就吃您烧的饭?”

这假兰茉知道些,真兰茉自到了嘉善,怕人知道她从前是唱的,后是给人家赶出来的外宅,手里纵有些钱,也不请下人,只等真宴章大了,才替他买了个书童。

她含笑点头,“除了我,还有谁烧给他吃?”

殿晖轻挑一挑眉峰,“您自幼养大他,我看他却不怎样亲近您。”

童碧外头听见这话,乍然心虚,忙钻进屋内,走到床前,对着殿晖一阵细瞅,“二哥,我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啊?”

一看不要紧,只见他面容淹淡,神色倦怠,和素日精神朗朗的模样相较起来,别有韵味了,正儿八经的一个“病美人”。

她只管把两手撑在膝上盯着人看,看得殿晖不自在,骤聚眉首,“弟妹有事?”

“啊,有事有事。”她直起腰,想了须臾方想起来是什么事,扭头对兰茉说:“姨娘,我从叶家带了好东西来,你随我去拿吧?”

殿晖冷嗤一声,“你人已来了,为何不把东西顺便拿来?”

童碧只好抓着脑门笑,“我忘了。姨娘就同我去一趟吧。”

殿晖冷哼,“姨母的眼睛不方便,你还叫她东一趟西一趟地跑?弟妹这儿媳妇,真是和三弟一般孝顺!”

只怪童碧扯谎扯不好,眼下只是尴尬。

亏得兰茉不敢得罪她,摸着床沿撑起身,“我同你去,我正要去瞧瞧宴章。”

殿晖一听这话,当即叫丫头把饭食收了,一脸冷淡睡下去,拉了被子侧向墙隅。

这厢出来,童碧先打发柳枣自行回房,挽着兰茉直往黛梦馆后头那梦余阁去。

兰茉因见路不对,不由得寻思,这媳妇虽愚钝些,也不至于要送东西还放在屋里忘了拿,就是要拿东西,如何不去黛梦馆?

多半是那假宴章派她来的,只是请她去做什么,莫不是东窗事发?是了是了,要不然怎会往清静去处去?肯定是要盘问她!

她自想得心头一慌,转背要走,“哎唷唷!我我我,我忘了拿伞了。”

却给童碧一把捉住膀子,“姨娘,早就不下雨了,拿伞做什么?”不由分说,直将这假兰茉提到梦余阁来。

天色半暗,里头无人掌灯,燕恪在窗根底下那椅上坐了,长长的两条腿伸出来,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歪斜,脸上早等出不耐烦,一不耐烦,目光便显露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神气。

兰茉进来,一瞧见他那张阴阳各半的脸,当即吓得手抖,在袖管子攥紧了,挨来椅旁笑,“宴章,你怎么坐在这里?哎唷,你二哥病了,你别是也病了吧?这要死的梅雨天,一会雨一会晴,一会冷一会热的,折腾死人!你吃没吃晚饭啊?我亲手给你煮碗稀饭来如何?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说罢便往外溜,谁知童碧那镇山阎罗却从帘下踅出,两手一叉腰,哼哼冷笑,“姨娘,你眼睛又很灵便了?溜得倒很是地方。”

兰茉听她这般说,心知“眼瞎”之事已败露,干脆嗔瞪她一眼。这媳妇叛变得倒快,前几日还亲亲热热当她是亲娘,这会又调转风向帮着她那“假丈夫”!

她只得掉转身,堆着笑脸走去燕恪跟前,“唷,宴章,你还不知道吧,娘的眼睛好了。说起来也真是神嗳,昨日我梦见一位星君走来我床前,对我说:‘你这辈子广施仁义,与人为善,三清帝君不忍见你——’”

话音未断,燕恪先吭哧笑了声,“广施仁义?你是指从前当老鸨,做皮肉生意,到处施人美色榨取钱财的勾当?”

闻言,童碧瞪圆杏眼走上前来打量兰茉,“你原来是做老鸨子的啊?!”

燕恪拔座起身,直朝兰茉笑道:“你年轻时在杭州做娼,年纪大了,自己当了鸨母,买几个女孩子替你赚钱,后来犯了个略买良人罪,被人告了,吃了官司,被衙门发配到海盐县煎盐服役一年,役满后流落到嘉善县,在真的宋姨娘家里帮佣。而你本名叫崔流萤,今年三十七岁。”

见童碧听得目瞪口呆,他斜她一眼,“你不是常说她人好么?做老鸨的,比谁不会装好?尤其是对你这类姿色绝佳的女孩子,好在前,坏在后,这都是虔婆们惯用的手段。”

童碧义愤填膺,咬住牙关。不过且慢——他才刚说谁“姿色绝佳”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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