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思考

因为谢晏的思考,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陈叙白的心尖上。

他不敢动。

“你……”陈叙白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只猫……榴莲……”谢晏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种奇怪的、羽毛拂过胸口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颤动,“你说是一只金毛绿眼的猫。”

“对、对。”陈叙白连连点头,不明白谢晏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谢晏沉默了片刻。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陈叙白皱着眉头想了想,“很早之前……也不知道是谁送给您的还是您自己捡的。您很喜欢它,走哪都带着。”

谢晏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那个项圈呢?有什么特别的吗?”他问,“你说谢子轩把它偷走了。”

“是,”陈叙白说,“就是那次您受伤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等您出来的时候,榴莲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才知道是谢子轩偷走了项圈。”他顿了顿,“不过那个项圈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猫项圈,上面挂了个铃铛,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谢晏收回了视线,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

陈叙白双腿一软,几乎是瘫坐回了椅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温热的血液还在往外渗,染红了领口。

“他……他就这么走了?”陈叙白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所以到底是来干啥的?

谢晏走出那座偏僻的小院落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穹顶,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他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运转。

榴莲。

金毛绿眼的猫。走哪都带着。

然后他就“变了一个人”。

项圈应该不会多特殊,硬要说的话……

谢晏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长廊的转角处,半边身子沐浴在微弱的星光里,半边身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谢子轩偷走的是他的贴身之物。

谢晏站在长廊里,夜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拂过他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在系统里换宠物的时候,只有蛇的选项……

他甚至没有给那条蛇起名字,金毛绿眼的猫变成了蛇,没有人会想到它们之间有联系。没有人会知道那条蛇对他意味着什么。

而且蛇不需要项圈。

没有项圈就没有可以被偷走的贴身之物。

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谢子轩就是用那个项圈作为媒介,完成了某种交换。而陈叙白说的“您像变了一个人”,还有“您接受了所有人的表白”,那些事情又发生在他受伤之后——

所以血液也是一个条件吗?

谢子轩后来“莫名其妙把自己弄成了四肢全废还毁容的烂肉”。

不是什么莫名其妙。

如果谢子轩真的和他交换了身体——

那具变成烂肉的身体,应该是他的。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望向远处宫殿群起伏的轮廓。夜色中,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蜷伏在大地上。

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不知道流水现在有没有发现他的本体。

但既然陈叙白还活着……

那么陈叙白这个挡箭牌已经被排除掉了。不知道现在在流水眼里,谁是那个本体……他被发现了吗?

而且他并不知道贴身之物的界定标准是什么。

如果“贴身之物”的界定还包括他编给论坛读者看的剧情里的物品,那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更多了。

谢子轩应该还在想办法搞他的血。

如谢晏所料,此时此刻,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殿中,正在上演另一场截然不同的对话。

林砚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烛光将他那张脸映照得明暗分明。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袍,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他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来看,他的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的。

“林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了的沙哑,“我有一样东西,想请你看看。”

林砚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皮。

“哦?什么东西?”

那人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装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秘药。”那人说,将玉瓶放在林砚面前的桌案上,“只需要一滴,就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你。”

林砚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只玉瓶,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把脸藏得严严实实的人。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让任何人爱上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味道复杂的菜肴,“你说的是‘爱’,还是‘控制’?”

那人顿了一下:“都可以。”

“都可以。”林砚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修长的手指拿起了那只玉瓶,举到眼前,对着烛光摇了摇。瓶中的暗红色液体随之晃动,像某种被囚禁在玻璃里的生命。

“所以,”他慢悠悠地说,“你想用这个来换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砚。

“谢晏的血。”

殿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听说您对白鸦情有独钟,”那人说,声音里的沙哑褪去了几分,露出下面更真实、更年轻的音色,“有了这瓶药,白鸦会心甘情愿地——”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砚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完全不同质感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掠过刀刃时发出的细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情有独钟。”林砚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颗味道奇特的糖果。

“听起来很不错。”

林砚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性的力量。烛光在他身后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得巨大而扭曲。

他走到那人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那张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

“让我猜猜,”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谢子轩,你要谢晏的血干什么?”

谢子轩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林砚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

“难道在你眼里,我得下药才能得到我的小鸟吗?我好难过啊。”林砚笑着说,声音却并不太难过。

他的手随之动了。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袖中滑出一柄细长的刀,刀身通体银白,在烛光下折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那柄剑没入了谢子轩的心脏。

鲜血有些溅在他的脸上,有些顺着银白的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光洁的石板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谢子轩倒在地上,他倒不是很惊慌,因为现在有人保他,他现在并不会死。

只是达不成目的而已,但至少他的“死”可以用来把之前被林砚缴获的那个他偷走的布娃娃置换出来。

林砚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上的血迹。

帕子上很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他将它随手丢在了谢子轩的身体旁边。

白色的帕子落在红色的血泊中,像一片落进墨池的雪花,迅速被染透、吞没。

林砚将刀收回袖中,迈过地上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朝殿门走去。

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草木特有的清冷气息。

林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殿内那股令人不快的血腥味从肺里彻底排出去。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大约十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有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白鸦一头漆黑的发散落在肩后,只有几缕被风拂到脸侧,衬着那张过分精致艳丽的脸。

林砚下意识有点懊恼,他脸上的血似乎还没擦干净呢。

不过他的小鸟不会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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