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兰因絮果（1）
虞瑶倏地瞪大了眼。
她从没想过会这样突如其来就离开这个世界。
为免突然离开吓到了路人，虞瑶提议回去车里。
为方便带着她到处去旅游，苏芷早就考了驾照，买了车。
她坐到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苏芷，并没有留意到苏芷正在往海边开。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芷，心底无比不舍。
“我要走了。”
“你别难过啊！你知道我不是来自这个位面，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好好活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虞瑶不忍心直接跟苏芷说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拿出手机给苏芷发了消息。
身体越来越疲惫沉重，发完最后一个字，她就闭着眼睡了过去。
苏芷深吸一口气，将车最终停到了高高的悬崖上。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看着虞瑶最后的留言，目光落在虞瑶的脸庞上。
“比起等你回来找我，我更倾向于自己过去找你。”
她打开了手机，调出邮箱之中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邮件。
邮件里有她这几年精心制作、还没来得及问世的新药的配方，也有对她财产的安排。
她对自己的身后事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和虞瑶的骨灰烧在一起，两人一起合葬。
她将邮件发了出去，解开了安全带，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我真的能去找她吗？”
她望向一旁的虚空。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女人，女人的样貌和她一模一样，只不过浑身笼罩在阴翳之中，神情冰冷带着倦意，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你会碰到她的。”
女人冷冷注视着她：“你就是我，你能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她。”
“你的仇太深了！”苏芷微微皱起了眉，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和女人的魂魄逐渐融合后窥见的那些画面，紧紧皱起了眉：“你恨着的世界里有虞瑶……”
“那你是打算为了虞瑶，阻碍我的进程吗？”女人不耐地皱起眉，眼神阴翳，平地上突然间卷起了一阵刺骨的寒风。
“你知道的，你总会死。我折损一点修为，你还是会回归本体。”
“我不会阻止你的。”
苏芷看着眼前像是照镜子一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这个叫做简菀的女人，唇角浮起了一抹笑。
“我看过你的记忆，你修炼的是往生道，你要想复活，需要重走来时路，有一个来自未来的活人作为阵眼，显然，虞瑶就是你选中的那个人。”
“只不过你没有想到，你散落在小世界的魂魄会苏醒爱上她，甚至驱动你在时空管理局留下的密钥，促使你另外的魂魄和她相遇……”
“如今的你想来应该已经彻底搞定了外面的世界，才能抽出手到小世界来寻找虞瑶。”
“显然你在准备灭世的时候，一开始就对虞瑶存了怜悯。”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是虞瑶呢？”
“我只是随便选的人。”简菀冷笑：“你的问题有些太多了。”
“我会保证留她一条命的。”她冷笑：“但别指望着我会跟你们一样变成恋爱脑。”
“我平等地厌恶世上的每一个人。”
苏芷看着简菀，自然明白这所谓的本体在撒谎——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她才会选择虞瑶作为阵眼。
她并不介意回归本体，毕竟若是没有虞瑶，她估计也早就毁灭了这个世界。
她和本体，确实是密不可分的个体。
但她愿意回归本体，前提就是能继续和虞瑶在一起。
本体的嘴犟在她看来再熟悉不过。
不会成为恋爱脑？
呵！
苏芷也没再说话，利落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管早就准备好的针剂，注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苏芷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她跌入了一片浩瀚的海。
那片海是黑色的，翻涌着不甘，委屈和毁天灭地的愤怒。
她在黑色的海洋里遨游，彻底沉睡之前终是被她捕捉到了一小片晶亮——
原来，简菀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虞瑶。
简菀刚复活之初，力量小得可怜，甚至脑子混沌不清，即便是科技高度发展的高端位面似乎也没办法将她的痴呆治好。
研究所的人断定她的脑细胞退化，她的父母就放弃了她，将她丢在研究所门口。
秉着人性化的原则，研究所的人将她送进了“特殊人口供养所”。
那是所有残疾有缺陷、科学无法救助的孩子们最后的归宿。
他们会被关在小房间里，无知无觉度过一生。
这是人性化的“人类废品”最后的家园。
但任何科技都无法阻挡人性之中的恶。
“特殊人口供养所”的所长沉迷于星际赌博，挪用了位面专门用于供养这群孩子的公款。
孩子们每天只能吃最低劣的食物，有些患病的孩童得不到救治，只能在痛苦之中死亡。
她就是在这个阶段认识虞瑶的。
虞瑶的父母就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将她送来“特殊人口供养所”之后，怕她在这里受欺负，每个月都会带着虞瑶来所里探望她。
虞瑶喊她“花花姐姐”，会帮她扎漂亮的小辫，然后捧着她呆滞的脸颊，夸她漂亮可爱。
她原本无知无觉，但在虞瑶一声一声的夸赞之中，她突然间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期待——
想见到虞瑶再次来。
不仅有好吃的东西，好玩的玩具，虞瑶从不会嫌弃她，愿意和她说话，和她玩。
可她只在“特殊人口供养所”里待了两年。
所长的胃口后来越来越大，最后暗地里从事起了一些非法的勾当，比如说把健康的人卖给外面的一些非法组织，从事实验，谎称说这些人因为健康问题突然死亡。
她的身体是最佳的容器，毕竟在许多人看来，她并没有自己的思维。
买下她的组织因为贪欲，想要人工打造一个“世界主角”，收拢好运，唤醒世界意识。
她经受了各种各样的实验刺激，最后竟逐渐想起了一切——
他们唤醒的并不是他们以为的能助他们拥有无上权力的世界意识，而是被整个世界亏欠的、沉睡已久的恶鬼。
＊
看到这里，苏芷俨然明白了一切。
她想起本体暴戾的神色，目前对虞瑶的不在意……唇角忍不住勾起了笑。
阵眼是往生道里唯一的例外。
其余人都有既定的轨迹，除了简菀和虞瑶。
虞瑶可以在简菀往生的道路上，一切按照她本身的思维行事。
这样一想，苏芷忍不住又生出了一些期待。
也不知道虞瑶会不会改写本体的命运，让本体熄灭灭世之心……
但没关系。
能改写的话，她作为本体的一份子，未来同样和虞瑶长相厮守；若是不能改写……
不！
没人比她更明白虞瑶对她的吸引力。
虞瑶一定可以改变本体的思维……
这般想着，苏芷露出了一个笑，放心的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
简菀睁开了眼。
她的魂魄终于凝实了。
很久以前，她的魂魄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受了重伤，散溢在了小世界之中。
但凭着残缺的魂魄，她也将高端位面搅得天翻地覆。
只有她知道：世界意识并不是沉睡了，而是知道她会回来，早就化成人类躲藏起来了——
她目前分辨不出世界意识是谁。
她其实也有办法慢慢在人群之中找出世界意识，将其诛杀，但那样的方法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
她没有那样的耐心。
毁了世界，平等杀了所有人，世界意识自然就会消散了。
总归，如果没有她，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她只想尽快将所有的一切做一个了结。
已经快一万年了。
举目四顾，世界已经一片陌生，她的恨似乎也落不到实处。
她真的太累了。
她也没想继续活着，只想尽快找到世界意识报了仇，她自然也会彻底消亡于天地。
但可笑的是，当年她为了保护世界，设下了重重的阻碍。
如今她毁灭世界最大的障碍，竟是曾经的自己。
要想最快地毁灭整个世界，她得恢复全盛时期的能力，重走一遍来时路。
她控制了位面的能量枢纽，让整个世界设备瘫痪，一片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她已经彻底掌控了当年她的大本营——时空管理局。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虞瑶。
恰好，她需要一个阵眼。
于是，她不假思索将虞瑶投入了小世界之中，避开了一切纷争。
她却没想到自己的魂魄会在小世界之中和虞瑶相遇相爱，最后居然追来了高端位面……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合了两片魂魄，加快了掌控世界的进程。
她很好奇虞瑶用了什么方法吸引自己，于是来到了这个世界。
居然是谈恋爱？
她看着这个世界里彻底坠入了爱河，为了虞瑶寻死觅活的苏芷，心中只觉不可置信。
她生前太忙，实在没精力寻找道侣。
但在她看来，她的道侣应该是同她一般杀伐果断，实力超群的人。
并不是说虞瑶不好，但虞瑶优柔寡断、心地太软，自己怎么会着魔一般地喜欢她？
肯定是涉世未深，才会有这样的感情……
她冷眼旁观着，只想尽快收集好自己这一片魂魄。
其实她心里明白：她可以出手直接杀了虞瑶，这样苏芷必定会伤心欲绝随之死亡，她也能收回这一块魂魄。
但……
大概是苏芷过得实在是太惬意，她这一生背负着各种枷锁，从未和苏芷一般自在过，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旁观。
苏芷十分小气睚眦，和她生前的大度完全不一样，不仅不准她看她和虞瑶之间的亲密，甚至不准她提起虞瑶的名字……
可两人的魂魄出自本源，即便不看，她也能感觉到……
她震惊于苏芷那些层出不穷的花样。
她生前一向克己复礼，怎么会如此痴迷于此道？
估计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才如此沉迷于这一方面。
但……
她莫名还是有些慌张：如今即将进入往生道，她只需要一个阵眼将过去的自己带去未来，并不想要太多没必要的感情……
但为了发挥阵法的效用，阵眼又不能离开自己太远。
她想了想，思虑了许久，决定将虞瑶放到门派外门弟子的队列之中。
自己生前是门派翘楚，天之骄子，必定不会和虞瑶有过多牵扯！
＊
虞瑶回到了高端位面之中。
眼前仍是熟悉的控制面板。
她一回到休眠仓，就被要求着清除了记忆。
她给自己留了言，告诉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去找苏芷，苏芷还在辛苦等待着自己。
做完这件事，她的记忆便重新回归了原点。
她想起先前安在休眠仓里的监控，为观察出异样，看外面到底还有没有活人，她颤抖着手打开了监控的回放。
她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在她的身体陷入休眠，魂魄即将去往小世界的时候，她的身边，居然出现了一道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纵然是透明的身影，但却五官娇美，身形窈窕。
只不过女人脸颊紧绷，神情木然，浑身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印象之中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看到女人这消沉的模样，虞瑶的心还是不由得狠狠一痛。
那道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了休眠舱之中。
熟练地敲击着操作面板……
虞瑶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的操作，只觉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这个不知来路的、透明的漂亮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能自如出入休眠舱？
……
虞瑶心中一时间充斥着无数疑惑。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正在困惑间，一道声音却是突然在耳边响起，这个身形透明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虞瑶的身后，沉着双目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谁？”
虞瑶忍不住询问出声。
“我是谁并不重要，”女人抬起黯然的双目：“我答应了有些人会留你一条命，自是会做到。”
“希望你安分守己，莫要多管闲事……”
虞瑶瞪大眼，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可看着她此时阴鸷冰冷的模样，心情却是不由得一阵酸涩。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她们。”
不知为何，女人突然冷哼出声，转过了头。
虞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里莫名其妙翻涌的情绪，正打算询问，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吸力……
不是时空管理局那种让人魂魄离体的温和方式，这阵吸力将虞瑶整个人都卷进了时空漩涡之中。
虞瑶惊愕地瞪大眼，望向眼前的女人，却见女人也正抬眼望着她，漂亮的眼眸一片枯败，仿佛没有任何生机……
＊
虞瑶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青砖的瓦房之中。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正趴在一边看着她。
见到她醒来，小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
“虞瑶师姐，你终于醒了！”
虞瑶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只保持着沉默。
“我们这些外门弟子，生来就没有寻仙问道的命，能得到机缘拜入仙门之中已经是天大的运道，尤其是我们楚天门一向清正，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欺压外门弟子的事情……”
“师姐，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人贵知足……”
圆脸小姑娘是个小话痨，三言两语就让虞瑶弄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虞瑶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越来到将近万年前。
她熟读历史，自然记得楚天门的名字。
楚天门是万年前的天下第一大宗门。
楚天门门风清正，其中出现了一大批能人。
当时整个位面并不怎么稳定，是楚天门的弟子们斩妖除魔、移山造海……一点一点清除了世界的隐患。
那个传说中不可以说名字的女人，就是出自这个门派之中。
可惜楚天门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落了，甚至没什么弟子活下来……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楚天门的外门弟子。
小姑娘叫苗苗，是她目前的室友。
据苗苗所说，她前几个月跟中了邪一样，一心想当内门弟子，苗苗怎么劝都不听，然后一个月以前，她不知道修炼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功夫，回来之后就昏睡不醒……
见虞瑶面露倦意，苗苗也不再拉着她聊天，只叮嘱说让她好好休息，给她又喂了几颗药，就轻轻关上房门出了门。
虞瑶这才有机会检查自身的状况。
这一检查，虞瑶又皱紧了眉：她身上属于时空管理局的印记都不见了。
无论是联络器还是情感控制器，甚至一些保护员工生命的底层措施也都悉数消失。
一般来说，无论去了什么其他位面，这些基础的保护措施并不会消失。
除非……她这次不是任务，她是真的回到了曾经！
虞瑶又忍不住想起了昏迷前见到的那个漂亮却又阴翳的女人。
那个女人和时空管理局的事故有没有关系？
她送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是想做什么？
……
虞瑶皱紧眉，只觉脑袋胀疼得慌，她现在仿佛处在一片深沉的迷雾之中，完全窥见不了事情的真相。
她索性不再思考这些事情，闭上眼又睡了一觉。
大概是之前苗苗喂她吃的那几颗药起了效果，她这一觉睡得很好，醒来之后，那种身体沉重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很多。
苗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饭盒里是一碗稀粥，两碟小菜。
虞瑶吃完了饭，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斟酌再三，主动开口。
“苗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先前不该总想着要进内门，人总要学会知足。”
虞瑶自然知道此时修仙界的情况：这个时代的人体内是有灵根的，能吸收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
而那个不可说的女人更是天才之中的天才，她结合玄门术法和科技发明，将整个世界往前推动了一个时代。
但虞瑶所处的时代，世间灵力稀薄。人们体内鲜少会有灵根，就算有了灵根，也没办法进行修炼。
虞瑶低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体内很大可能没有灵根，就算是有灵根也生不出这个时代的人那样纯粹的单灵根或者天灵根，便也不想试图去卷修炼这条路。
“我天赋就这样了，再强求也没有用。”
果然，她这么说完之后，苗苗明显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不过，”就着这个借口，虞瑶望着苗苗面露难色：“我之前急于求成，修炼了不合适的功法，如今脑袋空白，忘记了许多事情。”
“还要请你多看顾、教导我一些……”
“那当然没问题，你好好休养，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就问我，总归你的活也不算难，我每天顺道帮你干了，你不用急着先去劳作……”
虞瑶这才知道，外门弟子们想要在门派中继续生活，必须付出相应的劳作。
虞瑶的运气很好，原身的工作是管理几亩药田，并不算特别艰难。
虞瑶又真诚地跟苗苗道了谢，她摸遍了全身，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储物袋。
储物袋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虞瑶在其中挑了一对看起来最贵的金耳坠，感激地递给了苗苗：“这段时日辛苦你了，等我身体好些，我就自己来……”
苗苗有些受宠若惊。
这个室友之前一直阴沉沉的，不爱理人，苗苗也是没办法才照顾她，倒没想到生死关头走一遭，虞瑶整个人都变了许多。
苗苗收下耳坠，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真切。
“你可以再休息五天，但是五天后，听说掌门会带好友的遗孤回山门。”
“那两位小姐家中被妖魔屠戮，心神俱伤，少不得用些补药滋补，说不定会来药田之中，你得将药田再打理好看一些……”
虞瑶又是连声道谢。
之后几天她着重修养身体，适时进行一些康复体能的锻炼，很快就恢复了体力。
原身的药田果然极容易打理，虞瑶只要拔拔草，浇浇水，一天的活就算是干完了。
但她不想坐以待毙，时不时溜去其他地方，跟外门弟子们闲聊，套取更多消息。
对比起原身的沉闷，她笑容讨喜，为人勤快，大家都乐意和她聊几句。
而五天后，果然如同苗苗说的那样，掌门带回来了两位好友的遗孤。
虞瑶对这两位弟子不感兴趣，但她无论走到哪儿，大家都在讨论这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柔弱的小白花，让人见了忍不住心中怜惜，另一个则是容貌明丽，国色天香，有大家之态，小小年纪已经是筑基后期……
“柳惜师妹天生体弱，说话柔柔弱弱，惹人怜惜。”
“简菀师妹天资聪颖，又国色天香，前途不可限量……”
听到第二个名字，虞瑶倏地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
简菀？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不可说的女魔头？
……
她从没想过会这样突如其来就离开这个世界。
为免突然离开吓到了路人，虞瑶提议回去车里。
为方便带着她到处去旅游，苏芷早就考了驾照，买了车。
她坐到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苏芷，并没有留意到苏芷正在往海边开。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芷，心底无比不舍。
“我要走了。”
“你别难过啊！你知道我不是来自这个位面，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要好好活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虞瑶不忍心直接跟苏芷说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拿出手机给苏芷发了消息。
身体越来越疲惫沉重，发完最后一个字，她就闭着眼睡了过去。
苏芷深吸一口气，将车最终停到了高高的悬崖上。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看着虞瑶最后的留言，目光落在虞瑶的脸庞上。
“比起等你回来找我，我更倾向于自己过去找你。”
她打开了手机，调出邮箱之中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邮件。
邮件里有她这几年精心制作、还没来得及问世的新药的配方，也有对她财产的安排。
她对自己的身后事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和虞瑶的骨灰烧在一起，两人一起合葬。
她将邮件发了出去，解开了安全带，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我真的能去找她吗？”
她望向一旁的虚空。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女人，女人的样貌和她一模一样，只不过浑身笼罩在阴翳之中，神情冰冷带着倦意，仿佛对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你会碰到她的。”
女人冷冷注视着她：“你就是我，你能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她。”
“你的仇太深了！”苏芷微微皱起了眉，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和女人的魂魄逐渐融合后窥见的那些画面，紧紧皱起了眉：“你恨着的世界里有虞瑶……”
“那你是打算为了虞瑶，阻碍我的进程吗？”女人不耐地皱起眉，眼神阴翳，平地上突然间卷起了一阵刺骨的寒风。
“你知道的，你总会死。我折损一点修为，你还是会回归本体。”
“我不会阻止你的。”
苏芷看着眼前像是照镜子一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这个叫做简菀的女人，唇角浮起了一抹笑。
“我看过你的记忆，你修炼的是往生道，你要想复活，需要重走来时路，有一个来自未来的活人作为阵眼，显然，虞瑶就是你选中的那个人。”
“只不过你没有想到，你散落在小世界的魂魄会苏醒爱上她，甚至驱动你在时空管理局留下的密钥，促使你另外的魂魄和她相遇……”
“如今的你想来应该已经彻底搞定了外面的世界，才能抽出手到小世界来寻找虞瑶。”
“显然你在准备灭世的时候，一开始就对虞瑶存了怜悯。”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是虞瑶呢？”
“我只是随便选的人。”简菀冷笑：“你的问题有些太多了。”
“我会保证留她一条命的。”她冷笑：“但别指望着我会跟你们一样变成恋爱脑。”
“我平等地厌恶世上的每一个人。”
苏芷看着简菀，自然明白这所谓的本体在撒谎——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她才会选择虞瑶作为阵眼。
她并不介意回归本体，毕竟若是没有虞瑶，她估计也早就毁灭了这个世界。
她和本体，确实是密不可分的个体。
但她愿意回归本体，前提就是能继续和虞瑶在一起。
本体的嘴犟在她看来再熟悉不过。
不会成为恋爱脑？
呵！
苏芷也没再说话，利落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管早就准备好的针剂，注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苏芷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她跌入了一片浩瀚的海。
那片海是黑色的，翻涌着不甘，委屈和毁天灭地的愤怒。
她在黑色的海洋里遨游，彻底沉睡之前终是被她捕捉到了一小片晶亮——
原来，简菀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虞瑶。
简菀刚复活之初，力量小得可怜，甚至脑子混沌不清，即便是科技高度发展的高端位面似乎也没办法将她的痴呆治好。
研究所的人断定她的脑细胞退化，她的父母就放弃了她，将她丢在研究所门口。
秉着人性化的原则，研究所的人将她送进了“特殊人口供养所”。
那是所有残疾有缺陷、科学无法救助的孩子们最后的归宿。
他们会被关在小房间里，无知无觉度过一生。
这是人性化的“人类废品”最后的家园。
但任何科技都无法阻挡人性之中的恶。
“特殊人口供养所”的所长沉迷于星际赌博，挪用了位面专门用于供养这群孩子的公款。
孩子们每天只能吃最低劣的食物，有些患病的孩童得不到救治，只能在痛苦之中死亡。
她就是在这个阶段认识虞瑶的。
虞瑶的父母就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将她送来“特殊人口供养所”之后，怕她在这里受欺负，每个月都会带着虞瑶来所里探望她。
虞瑶喊她“花花姐姐”，会帮她扎漂亮的小辫，然后捧着她呆滞的脸颊，夸她漂亮可爱。
她原本无知无觉，但在虞瑶一声一声的夸赞之中，她突然间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期待——
想见到虞瑶再次来。
不仅有好吃的东西，好玩的玩具，虞瑶从不会嫌弃她，愿意和她说话，和她玩。
可她只在“特殊人口供养所”里待了两年。
所长的胃口后来越来越大，最后暗地里从事起了一些非法的勾当，比如说把健康的人卖给外面的一些非法组织，从事实验，谎称说这些人因为健康问题突然死亡。
她的身体是最佳的容器，毕竟在许多人看来，她并没有自己的思维。
买下她的组织因为贪欲，想要人工打造一个“世界主角”，收拢好运，唤醒世界意识。
她经受了各种各样的实验刺激，最后竟逐渐想起了一切——
他们唤醒的并不是他们以为的能助他们拥有无上权力的世界意识，而是被整个世界亏欠的、沉睡已久的恶鬼。
＊
看到这里，苏芷俨然明白了一切。
她想起本体暴戾的神色，目前对虞瑶的不在意……唇角忍不住勾起了笑。
阵眼是往生道里唯一的例外。
其余人都有既定的轨迹，除了简菀和虞瑶。
虞瑶可以在简菀往生的道路上，一切按照她本身的思维行事。
这样一想，苏芷忍不住又生出了一些期待。
也不知道虞瑶会不会改写本体的命运，让本体熄灭灭世之心……
但没关系。
能改写的话，她作为本体的一份子，未来同样和虞瑶长相厮守；若是不能改写……
不！
没人比她更明白虞瑶对她的吸引力。
虞瑶一定可以改变本体的思维……
这般想着，苏芷露出了一个笑，放心的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
简菀睁开了眼。
她的魂魄终于凝实了。
很久以前，她的魂魄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受了重伤，散溢在了小世界之中。
但凭着残缺的魂魄，她也将高端位面搅得天翻地覆。
只有她知道：世界意识并不是沉睡了，而是知道她会回来，早就化成人类躲藏起来了——
她目前分辨不出世界意识是谁。
她其实也有办法慢慢在人群之中找出世界意识，将其诛杀，但那样的方法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
她没有那样的耐心。
毁了世界，平等杀了所有人，世界意识自然就会消散了。
总归，如果没有她，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不复存在。
她只想尽快将所有的一切做一个了结。
已经快一万年了。
举目四顾，世界已经一片陌生，她的恨似乎也落不到实处。
她真的太累了。
她也没想继续活着，只想尽快找到世界意识报了仇，她自然也会彻底消亡于天地。
但可笑的是，当年她为了保护世界，设下了重重的阻碍。
如今她毁灭世界最大的障碍，竟是曾经的自己。
要想最快地毁灭整个世界，她得恢复全盛时期的能力，重走一遍来时路。
她控制了位面的能量枢纽，让整个世界设备瘫痪，一片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她已经彻底掌控了当年她的大本营——时空管理局。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虞瑶。
恰好，她需要一个阵眼。
于是，她不假思索将虞瑶投入了小世界之中，避开了一切纷争。
她却没想到自己的魂魄会在小世界之中和虞瑶相遇相爱，最后居然追来了高端位面……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合了两片魂魄，加快了掌控世界的进程。
她很好奇虞瑶用了什么方法吸引自己，于是来到了这个世界。
居然是谈恋爱？
她看着这个世界里彻底坠入了爱河，为了虞瑶寻死觅活的苏芷，心中只觉不可置信。
她生前太忙，实在没精力寻找道侣。
但在她看来，她的道侣应该是同她一般杀伐果断，实力超群的人。
并不是说虞瑶不好，但虞瑶优柔寡断、心地太软，自己怎么会着魔一般地喜欢她？
肯定是涉世未深，才会有这样的感情……
她冷眼旁观着，只想尽快收集好自己这一片魂魄。
其实她心里明白：她可以出手直接杀了虞瑶，这样苏芷必定会伤心欲绝随之死亡，她也能收回这一块魂魄。
但……
大概是苏芷过得实在是太惬意，她这一生背负着各种枷锁，从未和苏芷一般自在过，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旁观。
苏芷十分小气睚眦，和她生前的大度完全不一样，不仅不准她看她和虞瑶之间的亲密，甚至不准她提起虞瑶的名字……
可两人的魂魄出自本源，即便不看，她也能感觉到……
她震惊于苏芷那些层出不穷的花样。
她生前一向克己复礼，怎么会如此痴迷于此道？
估计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才如此沉迷于这一方面。
但……
她莫名还是有些慌张：如今即将进入往生道，她只需要一个阵眼将过去的自己带去未来，并不想要太多没必要的感情……
但为了发挥阵法的效用，阵眼又不能离开自己太远。
她想了想，思虑了许久，决定将虞瑶放到门派外门弟子的队列之中。
自己生前是门派翘楚，天之骄子，必定不会和虞瑶有过多牵扯！
＊
虞瑶回到了高端位面之中。
眼前仍是熟悉的控制面板。
她一回到休眠仓，就被要求着清除了记忆。
她给自己留了言，告诉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去找苏芷，苏芷还在辛苦等待着自己。
做完这件事，她的记忆便重新回归了原点。
她想起先前安在休眠仓里的监控，为观察出异样，看外面到底还有没有活人，她颤抖着手打开了监控的回放。
她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在她的身体陷入休眠，魂魄即将去往小世界的时候，她的身边，居然出现了一道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纵然是透明的身影，但却五官娇美，身形窈窕。
只不过女人脸颊紧绷，神情木然，浑身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印象之中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看到女人这消沉的模样，虞瑶的心还是不由得狠狠一痛。
那道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了休眠舱之中。
熟练地敲击着操作面板……
虞瑶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的操作，只觉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这个不知来路的、透明的漂亮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能自如出入休眠舱？
……
虞瑶心中一时间充斥着无数疑惑。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正在困惑间，一道声音却是突然在耳边响起，这个身形透明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虞瑶的身后，沉着双目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谁？”
虞瑶忍不住询问出声。
“我是谁并不重要，”女人抬起黯然的双目：“我答应了有些人会留你一条命，自是会做到。”
“希望你安分守己，莫要多管闲事……”
虞瑶瞪大眼，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可看着她此时阴鸷冰冷的模样，心情却是不由得一阵酸涩。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她们。”
不知为何，女人突然冷哼出声，转过了头。
虞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里莫名其妙翻涌的情绪，正打算询问，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吸力……
不是时空管理局那种让人魂魄离体的温和方式，这阵吸力将虞瑶整个人都卷进了时空漩涡之中。
虞瑶惊愕地瞪大眼，望向眼前的女人，却见女人也正抬眼望着她，漂亮的眼眸一片枯败，仿佛没有任何生机……
＊
虞瑶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青砖的瓦房之中。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正趴在一边看着她。
见到她醒来，小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
“虞瑶师姐，你终于醒了！”
虞瑶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只保持着沉默。
“我们这些外门弟子，生来就没有寻仙问道的命，能得到机缘拜入仙门之中已经是天大的运道，尤其是我们楚天门一向清正，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欺压外门弟子的事情……”
“师姐，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人贵知足……”
圆脸小姑娘是个小话痨，三言两语就让虞瑶弄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虞瑶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越来到将近万年前。
她熟读历史，自然记得楚天门的名字。
楚天门是万年前的天下第一大宗门。
楚天门门风清正，其中出现了一大批能人。
当时整个位面并不怎么稳定，是楚天门的弟子们斩妖除魔、移山造海……一点一点清除了世界的隐患。
那个传说中不可以说名字的女人，就是出自这个门派之中。
可惜楚天门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落了，甚至没什么弟子活下来……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楚天门的外门弟子。
小姑娘叫苗苗，是她目前的室友。
据苗苗所说，她前几个月跟中了邪一样，一心想当内门弟子，苗苗怎么劝都不听，然后一个月以前，她不知道修炼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功夫，回来之后就昏睡不醒……
见虞瑶面露倦意，苗苗也不再拉着她聊天，只叮嘱说让她好好休息，给她又喂了几颗药，就轻轻关上房门出了门。
虞瑶这才有机会检查自身的状况。
这一检查，虞瑶又皱紧了眉：她身上属于时空管理局的印记都不见了。
无论是联络器还是情感控制器，甚至一些保护员工生命的底层措施也都悉数消失。
一般来说，无论去了什么其他位面，这些基础的保护措施并不会消失。
除非……她这次不是任务，她是真的回到了曾经！
虞瑶又忍不住想起了昏迷前见到的那个漂亮却又阴翳的女人。
那个女人和时空管理局的事故有没有关系？
她送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是想做什么？
……
虞瑶皱紧眉，只觉脑袋胀疼得慌，她现在仿佛处在一片深沉的迷雾之中，完全窥见不了事情的真相。
她索性不再思考这些事情，闭上眼又睡了一觉。
大概是之前苗苗喂她吃的那几颗药起了效果，她这一觉睡得很好，醒来之后，那种身体沉重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很多。
苗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饭盒里是一碗稀粥，两碟小菜。
虞瑶吃完了饭，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斟酌再三，主动开口。
“苗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先前不该总想着要进内门，人总要学会知足。”
虞瑶自然知道此时修仙界的情况：这个时代的人体内是有灵根的，能吸收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
而那个不可说的女人更是天才之中的天才，她结合玄门术法和科技发明，将整个世界往前推动了一个时代。
但虞瑶所处的时代，世间灵力稀薄。人们体内鲜少会有灵根，就算有了灵根，也没办法进行修炼。
虞瑶低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体内很大可能没有灵根，就算是有灵根也生不出这个时代的人那样纯粹的单灵根或者天灵根，便也不想试图去卷修炼这条路。
“我天赋就这样了，再强求也没有用。”
果然，她这么说完之后，苗苗明显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不过，”就着这个借口，虞瑶望着苗苗面露难色：“我之前急于求成，修炼了不合适的功法，如今脑袋空白，忘记了许多事情。”
“还要请你多看顾、教导我一些……”
“那当然没问题，你好好休养，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就问我，总归你的活也不算难，我每天顺道帮你干了，你不用急着先去劳作……”
虞瑶这才知道，外门弟子们想要在门派中继续生活，必须付出相应的劳作。
虞瑶的运气很好，原身的工作是管理几亩药田，并不算特别艰难。
虞瑶又真诚地跟苗苗道了谢，她摸遍了全身，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储物袋。
储物袋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虞瑶在其中挑了一对看起来最贵的金耳坠，感激地递给了苗苗：“这段时日辛苦你了，等我身体好些，我就自己来……”
苗苗有些受宠若惊。
这个室友之前一直阴沉沉的，不爱理人，苗苗也是没办法才照顾她，倒没想到生死关头走一遭，虞瑶整个人都变了许多。
苗苗收下耳坠，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真切。
“你可以再休息五天，但是五天后，听说掌门会带好友的遗孤回山门。”
“那两位小姐家中被妖魔屠戮，心神俱伤，少不得用些补药滋补，说不定会来药田之中，你得将药田再打理好看一些……”
虞瑶又是连声道谢。
之后几天她着重修养身体，适时进行一些康复体能的锻炼，很快就恢复了体力。
原身的药田果然极容易打理，虞瑶只要拔拔草，浇浇水，一天的活就算是干完了。
但她不想坐以待毙，时不时溜去其他地方，跟外门弟子们闲聊，套取更多消息。
对比起原身的沉闷，她笑容讨喜，为人勤快，大家都乐意和她聊几句。
而五天后，果然如同苗苗说的那样，掌门带回来了两位好友的遗孤。
虞瑶对这两位弟子不感兴趣，但她无论走到哪儿，大家都在讨论这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柔弱的小白花，让人见了忍不住心中怜惜，另一个则是容貌明丽，国色天香，有大家之态，小小年纪已经是筑基后期……
“柳惜师妹天生体弱，说话柔柔弱弱，惹人怜惜。”
“简菀师妹天资聪颖，又国色天香，前途不可限量……”
听到第二个名字，虞瑶倏地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
简菀？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不可说的女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