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橘子树

【明天】咖啡店在试营业一周后便正式开业接待客人了,并没有举行热闹的开业仪式。

江则为顾客刚纹好的纹身涂上芦荟胶,对准图案拍照,结束后,他翻看预约表,后面没有客人了。于是他将新纹好的图案发布小红书账号后,溜去隔壁店。

这几天有时间他就会来找宋仟尘。

下午两点,店里人没有很多,只有零星的两三个探店的女孩子。宋仟尘正站在吧台里画着什么,江则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请给我一杯苏打水。”

宋仟尘头未抬,嘴角却勾起笑。

“好的,请稍等。”

如愿喝上苏打水,江则咬着吸管看着他手边的图稿,好奇地问道:“在画什么?”

因着最近一段时间,宋仟尘都在忙着这件事,江则想不去注意都难。

宋仟尘如实说:“婚纱的设计稿。”

“你又重新做设计的工作了吗?”

“没有。”宋仟尘说:“只是有人委托我为他的未婚妻设计一件婚纱,不太好拒绝。”

江则想想,说道:“其实我有搜过你的作品集,也问过白靖关于你设计的事。”

宋仟尘挑眉。

“你当初最擅长的方面就是婚纱,可毕业后进的设计所却没有画过一件婚纱,是因为……姐姐的事吗?”

宋仟尘手中的画笔停住,他垂着眼,好几秒后,肯定他的话,“嗯,当时选择婚纱也是因为她和她的女朋友。但最后,她们没有穿上。所以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就不再画了。”

江则问:“那为什么这次又画了呢?”

宋仟尘答:“因为这次有其他的意义。”

他们两人的声音小小的,躲在房间一角。

江则安静地继续喝苏打水,不再继续追问。他知道,宋仟尘有他自己的答案。

……

吃过晚饭,宋仟尘洗了水果,摆盘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招呼江则过来吃。

江则穿着衬衫外套从书房出来。

宋仟尘看他一眼,顺嘴问道:“房间冷吗?”

江则摇头,“不冷。”

宋仟尘盯着他的衬衫没有说话。

吃着吃着,两人坐的越来越近。在转头对视的一刻,宋仟尘摘了眼镜。

江则转了个身,跨坐在宋仟尘腿上。

宋仟尘握着江则的腰,将他靠向自己。唇瓣相贴,舌尖勾缠,他们安静又温吞地接吻。

在江则全身亲的晕乎乎时,忽然,皮肤裸露在外的凉意窜上感官系统直奔大脑中枢,江则猛地睁开双眼,推开宋仟尘。

他慌乱地喘着气,拉起滑落至肩膀的衬衫外套。

差一点,差一点。

差一点就看到了。

宋仟尘将江则几秒间一系列的动作尽收眼底,以为是他抗拒的表现。调整好呼吸,他抬手顺着江则的背,“对不起。”

江则回过神,左手隔着衬衫紧紧按住右上臂。语气试探:“你……看到了吗?”

“什么?”

江则迟迟没有再说话,宋仟尘顺着他的不变姿势落在他右胳臂上,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线,连着脑海中的另一道线一同串起来。

随着近几日气温的升高,宋仟尘盘旋心头不对劲的地方拨开云雾见青天地暴露出来。

江则从没有穿过半袖,露出过双臂。

“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宋仟尘语调认真,一丝犹豫都没有。

紧握的左手慢慢松开,落下。宋仟尘拉过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擦拭掉满手心的冷汗,一下一下用拇指刮擦安抚。

“你还想继续吗?”江则说。

宋仟尘的动作停顿数秒。

“你不想的话就不了。是我太冒犯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是不是吓到了?”

宋仟尘帮他把衬衫外套重新整理好,“不想被看到就不看,即使是我也可以拒绝,不需要你委屈自己。”

宋仟尘又歪脖低头凑近江则的脸,找他的眼睛,边晃晃他的手边问:“好吗?”

江则和他对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你想看吗?可能……会不太好看,或者,有点……丑。”

一句话磕磕绊绊地说出口,明明是那么害怕将自己的不堪展露在外,时时刻刻需要用长袖遮挡,如今,却愿意为他,向前迈出最最艰难的一小步。内心纠结挣扎,可江则抵抗身体本能,用尽莫大勇气,说出一句你想要看吗?

如果你想,我愿意把这份不堪摊给你看。

心里蓦地发酸,源源不断地滴落酸汁,血液循环流转,腐蚀着身体,腐蚀着宋仟尘。

“是在迁就我吗?”

“不是。”江则语调平缓了很多,“是我想给你看,我没有委屈自己,我自愿的。”

是他想要的———勇敢一点。

宋仟尘喉结滚动,看着江则白眉下的眼睛,“好,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利。”

江则嗯了声,几秒后,开始缓慢又迟钝地脱下衬衫外套。是极其简单的动作,可它承载了过往长达近十年的重量,江则觉得它好重好重,每向下一下他的呼吸就加重一下。

双手被拦下,宋仟尘对他说:“可以了。”

江则摇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一鼓作气全部脱下,白背心松垮地挂在身上,除此之外,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暴露在宋仟尘面前。

江则如释重负,下一秒心跳又提至喉咽。

宋仟尘会是什么反应?会被恶心到吗?会流露出和那些人一样避之不及嫌恶的表情与眼神吗?会后悔想要看到吗?

心跳如擂鼓,江则却突然不敢看了。

他怕,这些反应出现在宋仟尘脸上。

没有等他避开目光,宋仟尘神色平静,手指轻抚上右臂的白斑,“就这个?”

语气过分平常自然,甚至掺杂着点不解。

好像在说,这白斑仅仅是非常平常的印记,与浅淡的伤疤、纹身,或是胎记一样,没什么区别。

喉口的心跳慢慢落回了原位。

“嗯,就这个。”

江则顺着宋仟尘的动作侧头看过去。

白斑大小各异形状不一地分布在右臂,与皙白的皮肤形成色差,极其有分量地占据那片领地,乍眼,强势。

“还以为是什么。”宋仟尘笑了声,随后重新将目光移向江则,“像棵橘子树。”

江则茫然,“橘子树?”

“嗯,不像吗?”

江则再次看向白斑的分布,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形状,眼中只有白晃晃一片。

宋仟尘观察着他疑惑的表情和微皱的眉头,又笑了下,下一秒,伸出手指从肩膀滑下,沿着边缘线圈住某块细长的白斑,解释说道:“这是树干。”

往旁侧,又圈住两块长扁的,“这是枝叶。”

最后,宋仟尘的手指圈住肘关节上方的扁圆形白斑,不急不缓地再次开口:“这是橘子。”

忘记了反应,江则呆愣地盯着手指最后的落点。

不知过了多久,江则低声说:“像,很像。”

一直被他附以恶心见不得光,永远无法暴露于阳光下的皮肤病,如今却被眼前的人一点点抚过,语气认真地告诉他,这一点都不丑不恶心不吓人,反而像一棵橘子树,你不觉得吗?

江则无法辩驳,他终于不用辩驳。

那不是误解传染的皮肤病,仅仅是一棵橘子树。

“这是出生时上天给你的独特标记,区别于其他人,所以我才能找到你。”宋仟尘说。

七年前,找到被困入泥坑中的你。

七年后,找到被困入记忆中的你。

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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