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下棋也没下赢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 一旦被凿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其消融的速度竟快得超乎想象。

萧景琰素来清冷的姿态,开始默许, 甚至……

在她自己都未能全然觉察的潜意识驱使下, 偶尔会主动促成一些短暂的、限定范围的共处。

这份主动起初是极为克制的, 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偶然性」。

例如,她会不动声色地吩咐厨房,将晚膳摆设在连接东西苑的小花厅内, 而非惯常的正厅或她自己独用的书房。

然后, 才像是临时想起般,语气平淡地补充一句:“知会西苑一声, 若谢大人得空, 可一同用膳。”

声音平稳无波,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第一次收到这般近乎「邀请」的讯息时,西苑那位听闻消息的谢大人, 反应堪称戏剧化。

她正歪在窗边软榻上假寐,听到侍女回禀, 那双总是流转着漫不经心态度的桃花眼倏地睁大, 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

她快步走到镜前, 手指略显忙乱地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啧, 太阳今儿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整理完毕,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步履轻快地朝小花厅走去。

刚踏进花厅的门槛, 清脆的嗓音便带着夸张的雀跃扬了起来:“哟?今儿这风吹得可真新鲜!殿下终于发现臣这副皮囊还算得上秀色可餐, 舍得邀臣共进晚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做了个摇扇的动作,尽管手中空空如也。

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依旧张扬,也不过是随口调笑。

只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眼波飞快地掠过萧景琰沉静的面容。

小心翼翼地觑探着长公主此刻的情绪和容忍底线,像是怕这难得的机会被她一句话又给搅散了。

萧景琰端坐于主位,闻言只是动作优雅地放下手中刚执起的银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的眸光淡淡地扫过她那副「摇扇」的姿态,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食不言。”

她早已习惯了谢知非这副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德性,跟她置气只是徒增烦恼,索性直接定下规矩。

谢知非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拉上封条的动作,还煞有介事地「呜呜」了两声,表示噤声。

这才乖觉地在萧景琰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一副「我一定老实」的模样。

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瓷碗碟偶尔轻轻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谢知非的吃相依旧称不上斯文雅致,比起最初那副如同饿了三日才被放出来的饿死鬼投胎模样,却已是收敛了太多。

她的筷子在几碟小菜间游移,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对面那人。

当萧景琰的筷子伸向一碟距离她稍远的清炒时蔬,恰好谢知非似乎也对那碟菜多动了一筷子时,她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

接着,谢知非仿佛只是随意地用指节轻推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菜碟边缘,力道轻巧,那碟时蔬便无声无息地、恰到好处地向着萧景琰的方向挪近了寸许。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快得像错觉,几乎难以被旁人察觉。

但,萧景琰握着银箸的指尖还是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她并未抬眼去看谢知非,只是视线在那碟突然「滑」近了的青菜上停驻了一瞬。

筷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碧绿的菜叶上。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可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却像是被一根最轻柔的羽毛尖端,极轻、极快地搔了一下。

一丝微痒的、陌生的异样感悄然弥漫开,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其真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涟漪。

膳毕,侍女无声而迅速地撤下杯盘。

萧景琰并未如常起身离开,而是端坐不动,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女。

侍女会意,很快便躬身奉上了一副以温润玉石打磨而成的棋具,黑白棋子盛在紫檀木棋罐中,泛着柔润的微光。

侍女将棋盘在两人之间的梨花木小几上轻轻摆开。

谢知非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睛骤然一亮,如同看到了新奇有趣的玩具。

但那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整个人也垮下肩膀,拖长了调子抱怨道:

“殿下啊——这长夜漫漫的,对着这方方正正的棋盘,多没劲啊!忒费脑子了。要不……咱们掷骰子玩?比大小,又快又有趣儿!”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掷骰的动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试图用更轻松的游戏替代这严肃的棋局。

“坐下。”萧景琰没有理会她的提议,甚至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是指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棋罐中光滑冰润的黑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谢知非只得悻悻地收回了比划的手,撇了撇嘴,认命般地在棋盘对面坐正。

执起一枚白子时,她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嘴里小声嘀咕着「劳心费神」、「殿下存心考校人」之类的话。

落子更是随心所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时而落在角落,时而又跳到天元附近,全然一副不通棋理、门外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萧景琰原本也只是想借这盘棋,在更为放松的状态下,近距离地、不动声色地进一步观察眼前这个谜一样的人,并未对她的棋艺抱有任何期待。

因此,她的应对自然也随意从容,落子大多中规中矩,带着一种近乎教导的温和。

但是十几手过后,萧景琰原本舒缓的眉峰还是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她捻着黑棋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谢知非那些看似散乱无章、毫无关联的白子,在她漫不经心的落子间,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蛛网般的潜在联系,隐隐产生了一种粘滞的牵制之力。

这力量并不凌厉,却像溪流中悄然缠绕的水草,让她原本顺畅开阔的布局推进变得有些滞涩。

萧景琰原本随意的目光渐渐凝聚,落在棋盘上变得专注起来,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棋子表面。

又下了盏茶功夫,萧景琰捏起一枚黑子,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空从容地划过一道弧线,轻轻地、稳稳地落下。

这一步看似寻常,融入大流,实则在她心中早已计算过,是她精心布下的一个陷阱,暗藏凌厉杀机,意图一举切断白棋数子的关联。

谢知非捏着一枚白子,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敲打着,发出细微的清响。

她歪着头,眉心微蹙,目光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附近逡巡,好像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嘴里还念念有词,拖着调子嘟囔:“这下可难办喽……殿下您这手也太刁钻了吧?简直要把人逼上梁山啊,这……这让我往哪儿搁好呢?”

她一边「苦恼」地抱怨着,一边像是无计可施般,手指捏着那枚白棋,在几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空位上方虚虚地点了点。

就在她嘟囔声还未完全落下之际,她那捏着棋子的手却倏然停住,手腕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态向内一转。

没有半分迟疑,手指稳稳地将那枚白子按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偏僻、完全无关紧要的交叉点上。

「啪嗒」一声轻响,白子落定。

那位置之巧妙,不仅刚好化解了萧景琰那步暗藏杀机的棋,更像一根精准的楔子,轻轻撬动了萧景琰原本稳固的阵营一角,瞬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反击之势。

甚至有反将萧景琰一军的潜力!

棋子落盘的声音甫一消散,谢知非好像才猛然从刚才的「迷糊」中惊醒过来。

她立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急急地就要去抢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口中大声嚷嚷起来,带着十足十的懊恼:

“哎呀!坏了坏了!手滑了!下错了下错了!殿下殿下,您大人大量,这一子不算,让臣悔一步!就一步!”

她身体前倾,脸上瞬间堆满了懊悔和赖皮的表情,一副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夸张模样。

萧景琰的目光从棋盘上那枚神来之笔的白子上缓缓抬起,越过摇曳的烛光,深深地望向对面那张表情丰富的脸。

烛火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审视。

谢知非脸上懊悔的表情堪称完美,眼角眉梢都耷拉着,仿佛真的痛心疾首。

可是,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深处,在她刻意夸张的动作间隙,萧景琰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光芒。

那绝非懊恼,更像是一种狡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如同狡兔在洞口探头探脑,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顽皮,仿佛在无声地问:“殿下,您看出来了吗?”

萧景琰没有戳穿她这拙劣的表演。

她只是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手指从容地捻起一枚黑子,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落子无悔。”

她稳稳地将黑子落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

这盘棋最终以萧景琰小胜几目告终。

但整个交锋的过程,却远不如她最初预想的那般轻松,更像是在一片看似无害的迷雾中艰难穿行。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又开始咋咋呼呼、拍着棋盘嚷嚷着「大意了!下次!下次臣一定赢殿下」的人。

烛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脸轮廓,那副跳脱张扬的姿态下,似乎隐藏着无数未解的线头。

萧景琰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凉,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在谢知非身上。

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不仅未曾熄灭,反而被刚才棋局中那一次次刻意为之的「失误」与偶尔乍泄的锋芒,煽动得愈发旺盛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猎奇的专注。

她似乎……真的无意间捡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

一个披着浮夸外衣,内里却藏着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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