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殿下,你没事吧

九月金风, 天高云淡。

皇家猎苑旌旗猎猎,号角声穿云裂石,宣告着一年一度秋狩的盛大开场。

经历了前番风波, 皇帝似有弥补之意, 一道明黄旨意特意降下, 命长公主萧景琰与驸马谢知非一同伴驾。

旨意下达当日,萧景琰捏着那份绢帛,指尖在「驸马」二字上无意识摩挲了片刻, 眸色深沉如水, 最终只淡淡颔首领命。

猎场之上,尘土微扬。

高台之上, 萧景琰并未换上繁复宫装, 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劲装。

她墨发高束, 仅以一顶小巧金冠固定,衬得她身姿挺拔如修竹, 阳光下透着一股飒爽英气。

她并未下场,只斜倚在铺着柔软虎皮的檀木椅上,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下方喧嚣的猎场, 眼波沉静,看不出喜怒。

反观谢知非, 则被归入了一众勋贵子弟的队伍。

她硬着头皮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身姿僵硬, 活像根被钉在马背上的木头桩子。

“驾!驾!”场中人声鼎沸, 马蹄翻飞。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惶恐又兴奋的笑容, 双腿笨拙地一夹马腹。

她的骑术本是自幼苦练, 精湛异常;

箭术更是机缘巧合得了退隐的箭术名家真传。

然而此刻众目睽睽, 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只能继续扮演她那深入人心的「草包驸马爷」。

只见她故作慌乱地搭箭开弓。

「嗖」一声,那羽箭离弦,却如同喝醉了酒般歪歪斜斜,擦着靶子边缘飞得无影无踪,引来围观众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哎呦喂!”为了效果逼真,她甚至夸张地勒紧缰绳,引得座下马匹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前蹄扬起。

她立刻配合地「花容失色」,尖叫道:“慢点!慢点!祖宗!”

身体在马上左摇右晃,险险才没栽下去。

追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时,更是演技爆发。

她的脚踝在发力时,「不慎」挂住了马镫,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挂在马侧……惹得高台上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高台之上,萧景琰端着一盏清茶,杯沿抵着淡色的唇瓣,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看着谢知非那笨拙到近乎浮夸的表演,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清浅得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带着凉薄兴味的笑意掠过心头。

竟觉得眼前这出闹剧……有几分莫名的可笑?

甚至,心底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竟隐隐生出一丝恶劣的期待。

想看看这位「驸马爷」今日会不会又上演什么出人意料的「鸿运当头」?

日头西斜,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

众人依照规矩分散围猎。

谢知非好不容易甩脱了那群聒噪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狐朋狗友」,只觉得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些。

她漫无目的地策马缓行,只想寻个无人打扰的角落躲清闲。

不知不觉间,竟策马深入了猎场边缘一片茂密的松桦林。

林中光线骤然暗沉下来,松针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四周只余下马蹄踏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人声兽吼。

就在这静谧得近乎诡谲的氛围里——

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嚓」一阵令人牙酸的树枝断裂声炸响!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般从密林深处猛冲出来。

竟是一头体型异常硕大、双目赤红、獠牙森白、显然受惊发狂的野猪。

它根本无视前方的一切障碍,「轰隆」一声撞断几棵碗口粗的小树。

四蹄刨地,尘土飞扬,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气势,直直撞向正在林边一片空地上勒马驻足,似在观察远处有动静的萧景琰的马匹。

“殿下小心!”侍卫统领的嘶吼声几乎变调。

事发太过突然,距离又近,侍卫们饶是训练有素,反应也慢了致命的一瞬。

萧景琰座下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受此狂暴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

萧景琰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后仰,缰绳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甩去。

眼看就要被甩下狂奔乱跳的马背,摔向那发狂巨兽的铁蹄与獠牙之下。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一道身影比所有侍卫的惊呼更快,比最迅猛的猎鹰更疾。

原本在林中不远处的谢知非,脸色在目睹萧景琰遇险的刹那骤然剧变。

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散漫、浮夸、漫不经心的伪装……如同被烈阳融化的薄冰,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骇人的冰冷与凌厉。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最深处烙印的本能,猛地一夹马腹。

“驾!”一声清叱,带着破釜沉舟的怒意。

**那匹本显温顺的枣红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杀意与焦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撕裂空气,直扑向那道即将坠落的玄色身影。

与此同时,谢知非上半身在马背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拧转,抄起鞍侧猎弓,抽箭、搭弦、开弓。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纤细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强弓,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专注而凌厉的神情,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般的气势。

“嗖!”

裂帛般的尖啸划破林间的死寂……

那支灌注了全身力量与惊人技巧的箭矢,精准无比地撕裂空气,狠狠贯入野猪那只充满狂暴血丝的左眼之中。

力道之猛,竟透颅而入,只余下染血的尾羽在外颤抖。

“嗷!!”一声凄厉到不似猪嚎的惨叫声震四野。

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轰然倒地,四肢疯狂抽搐,溅起大蓬尘土,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谢知非的身影也已飞驰而至。

她甚至顾不上勒停还在前冲的马匹,足尖在马镫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轻盈却矫健的雨燕,从疾驰的马背上直接凌空跃下。

落地一个利落的翻滚卸去冲力,毫不犹豫地扑向萧景琰。

“殿下!没事吧?!”谢知非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和方才的爆发而显得异常沙哑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有力的手臂几乎是出于保护的本能,一把揽住了萧景琰劲瘦却柔韧的腰肢,将对方踉跄不稳的身体牢牢箍在自己怀中。

两人靠得极近,急促的喘息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谢知非那张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脸庞上……

清晰地刻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悸和对怀中人毫不掩饰的深切担忧。

那双桃花眼不再慵懒含笑,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寒锋,紧紧地锁住萧景琰,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这截然不同的模样,与她平日判若云泥。

萧景琰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依靠在谢知非并不宽阔、甚至略显单薄的怀抱里。

那怀抱中传来的力量感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包裹着她。

一股混合着清新草木汁液和剧烈运动后淡淡汗水的、独特而干净的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冲散了周遭的血腥。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谢知非近在咫尺的脸颊。

那张褪去了所有油滑伪装、只剩下纯粹紧张与关切的脸。

视线落入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只映着自己倒影的桃花眼中……

萧景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随即,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起来,咚咚咚,如同战鼓轰鸣!

她一时间竟忘了挣脱,也忘了斥责这逾矩的拥抱。

这急促的心跳,究竟是因为那生死一线间的巨大惊吓……

还是因为怀抱里这截然不同、锋芒毕露却又透着无比关切的「驸马」,以及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带来的陌生悸动?

“殿下!卑职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侍卫们此时才惊慌失措地围拢上来,个个面如土色,噗通跪倒一片,连声请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连片的告罪声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那短暂的、带着奇异温度与气息的「迷障」。

谢知非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惊醒。

眼中那迫人的锐利和深切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被一种熟悉的、夸张的、带着浓浓后怕的浮夸神情所取代。

她触电般松开环在萧景琰腰间的手臂,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禁忌之物,甚至踉跄着后退了两大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混合着劫后余生和心有余悸的表情,一手夸张地拍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带着刻意的颤音:

“哎、哎呦喂!吓、吓死我了!殿下您没事就好!真是老天保佑,祖宗显灵啊!”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刚才拉弓的右臂,努力做出疼痛不适的样子。

“这畜生……怎么突然就疯跑出来了?嘶!刚才情急之下使劲过头,好像胳膊抻着了……哎呦呦,疼……”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眼神飘忽,躲闪着萧景琰的目光。

她试图将那雷霆万钧的一箭、那羚羊挂角般的飞身扑救、那快如鬼魅的身手,再次深深地掩盖回那层厚厚的「草包」表皮之下。

然而这一次,萧景琰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得明明白白。

那绝非巧合!

绝非侥幸!

更非所谓的「运气」!

那是千锤百炼的技艺!

是在极度危机之下,身体抛开一切伪装、毫无保留展现出来的本能反应。

那样的箭术,快、准、狠,非十年苦功不能成就。

那样的身手,从疾驰的马背跃下、翻滚、扑救,一气呵成,比最精锐的侍卫更为迅猛。

那样的反应速度,从发现危险到箭矢离弦,快逾电光石火。

还有那一刻,她眼中流露出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急切与担忧……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谢知非夸张揉着手臂、喋喋不休掩饰的身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猎场的喧嚣、侍卫的请罪声、甚至那头野猪尸体散发的浓重血腥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她心中那团关于这位「驸马爷」的疑云,从未如此浓重、如此翻腾不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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