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番外:年年是你

番外三岁岁年年人相同?

年关的寒气被府邸内蒸腾的暖意与忙碌驱散得无影无踪。

公主府内, 仆从们穿梭如织,擦拭雕梁,悬挂彩绸, 将沉寂了一冬的庭院妆点出鲜活的年味儿。

空气中弥漫着新裁红纸的墨香、新蒸糕点的甜香,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梅蕊新绽的清冽冷香。

这是她们互通心意后, 将要携手共度的第一个新年。

其中的意义,远非寻常佳节可比,如同初春第一朵绽放在冰凌旁的梅花, 珍贵得令人心尖发颤。

谢知非整个人仿佛被新年的喜悦点燃了, 眼眸亮得惊人,褪去了几分平日驸马爷该有的稳重, 显露出骨子里属于「谢知非」的飞扬跳脱。

她似乎要将过去十几年顶着「谢知非」名头时, 那些压抑着、未曾真正体验过的年节乐趣, 一股脑儿地补偿回来。

这日午后,她兴致勃勃地拉着一袭素雅常服的萧景琰。

“景琰!快来!”谢知意声音轻快, 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渍……

不由分说地拽着萧景琰的衣袖往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书案旁走。

“我们自己写春联!这才有过年的意思!”

萧景琰被她扯得微微踉跄, 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翘。

只见谢知意煞有介事地挽起袖子,执笔蘸墨, 屏息凝神,在一张硕大的洒金红纸上落笔。

那笔下的字迹……实在不敢恭维, 横竖撇捺像是喝醉了酒, 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噗嗤……”萧景琰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肩膀微微耸动。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 虚点着其中一个笔画纠缠的字, “知意,你这「福」字……怕是福星见了也要绕道走。”

她清冷的嗓音里含着明显的揶揄,眼中笑意流转。

谢知意顿时垮了脸,耳根微红,有些懊恼地嘟囔:“哪有那么难看……”

她不死心地又在旁边试图添上一个圆乎乎的福娃图案,结果更像墨团团。

萧景琰摇摇头,眼底笑意更深。

她自然地伸出手,覆在谢知意执笔的手上,轻轻一带,将那支肇事的狼毫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同时窜过两人的掌心。

谢知非顺势松开手,脸上那点懊恼瞬间被狡黠取代,乖乖地蹭到旁边,殷勤地研磨起墨来。

只是这「添乱」的本性不改,一会儿捏块点心递到萧景琰唇边,一会儿指着某个字嚷嚷:“这里!这里给我加上个小元宝嘛!”

萧景琰手腕稳健,笔下字迹清隽端方,只偶尔侧首佯嗔地瞪她一眼,屋内却暖意融融,墨香氤氲着无声的甜。

谢知非的兴致远不止于此。

她像个精力旺盛的总指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指挥着下人将一串串精巧的灯笼挂满回廊,橘红的光芒映亮了她神采飞扬的面庞。

更是在某个萧景琰处理府务的间隙,她偷偷溜到西苑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树下,踮着脚,将一个个小巧玲珑、用红绸精心包裹的银锞子,笨拙而执着地系在枝头。

红绸衬着雪白的梅花与褐色的枝干,分外喜庆。

“你在做什么?”清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谢知非吓得一哆嗦,手里最后一个银锞子差点掉进雪里。

她猛地转身,看到萧景琰正倚在月亮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肩上还落着几点细雪。

谢知意被抓包,也不慌张,反而笑嘻嘻地跑过去,献宝似的拉起萧景琰微凉的手,指着满树「星光」:

“景琰你看!这是我给自己挂的「压岁钱」!梅树送福,多有新意!”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

萧景琰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伸手捏了捏她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胡闹。”

语气却是纵容的柔软。

谢知意立刻顺杆爬,抱着她的手臂摇晃:“见者有份嘛!分你一半好不好?我的就是你的!”

说着,当真踮脚要去摘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包。

萧景琰看着她努力的样子,眸色温柔,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了这场幼稚又甜蜜的共享。

除夕夜,宫灯璀璨,丝竹盈耳。

盛大的守岁宴在太极殿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谢知非与萧景琰皆身着隆重的朝服,一个紫袍玉带,气度沉稳。

一个凤钗步摇,华贵雍容。

她们端坐于席间,保持着公主与驸马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礼仪。

谢知非微微垂眸,端起玉杯浅抿一口,眼角的余光却像轻盈的蝶翅,不经意地掠过斜前方的身影。

恰在此时,萧景琰似有所感,也借着举杯回敬帝后的动作,目光流转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倏然交汇,如同暗夜中划过彼此心湖的流星……瞬间照亮了眼底深藏的默契与只有彼此才懂的浓稠思念。

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几乎同时极其自然地、若无其事地分开,各自投向不同的方向。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短暂交汇瞬间心脏的擂鼓,以及唇边压下的一缕无人察觉的、带着隐秘期待的笑意。

宴至中途,丝竹正酣。

萧景琰以手轻轻抵住额角,眉心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与不适。

她优雅地向御座方向告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陛下,臣略感不适,恐扰了诸位雅兴,恳请先行告退歇息。”

帝后体恤,自然允了。

萧景琰在宫娥的搀扶下起身离席,裙裾逶迤,步态依旧端庄,只是身影显得单薄了几分。

谢知非端坐原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了然。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她便也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离席。

一出大殿,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却不觉得冷。

她的步履反而轻快起来,避开了热闹的宫道,沿着静谧的回廊,迅速向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此时的公主府,虽仍灯火通明,却比皇宫多了几分家的宁静与温馨。

仆从们早已得了吩咐,安静地退守在外围。

谢知非几乎是跑进后院的,远远便看见暖阁的窗棂透出温暖柔和的烛光。

推开暖阁的门,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萧景琰已换下繁复宫装,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乌发松松挽起,正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边,对着火盆看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清冷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总算只有我们了!”谢知非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解脱和雀跃。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毫无形象可言地一把扯开紫袍上那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的玉带扣。

又嫌不够,干脆动手去解那紧束的盘领金扣。

“这劳什子,勒死人了!”

随着动作,一小截纤细优美的脖颈露了出来,在温暖的空气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索性弯腰蹬掉脚上华贵的锦靴,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丫,直接踩上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发出舒适的喟叹。

整个人凑到烧得正旺的鎏金火盆边,伸出手贪婪地汲取着暖意,粉嫩的脚趾在厚厚的绒毛里还不安分地蹭了蹭。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她这幅毫无顾忌的惫懒模样,眼底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摇了摇头。

她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几旁,那里温着一个精致的银酒壶。

她提起酒壶,动作优雅地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热气袅袅,散发出屠苏特有的辛香草药的芬芳。

她端着温热的酒杯,走到谢知意身边,递给她,声音轻柔:“喝了吧,驱驱寒。”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谢知意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暖意。

谢知非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霎时从喉间滑入腹中,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舒服得她眯起了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真暖和。”她满足地喟叹,顺势坐在地毯上,靠着萧景琰的腿。

暖阁内静谧安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精致的雕花小圆桌上,早已备好了几碟她们都偏爱的精致小菜和一壶温热的甜酒。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街市上守岁人群的欢笑声,以及更为遥远、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

这外间的喧闹,反而更衬得这一方小小暖阁像被施了法术的静谧港湾,隔绝了尘世喧嚣,只剩下融融暖意和彼此的气息。

她们相对而坐,隔着氤氲的热气和小桌。

谢知非拈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奶糕,小口咬着。

萧景琰则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甜酒。

话题不再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步步惊心,也不再是府邸的繁琐庶务,只是最最寻常的家常里短:

哪家的点心铺子出了新花样,府里那只总爱偷溜出去的狸花猫最近又胖了几分,谢知非下午挂银锞子时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琐碎而温馨,每一句都缠绕着无声的缱绻。

窗外传来的爆竹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岁末最后的时光。

子时将近,新旧相交的时刻就要来临。

“快到新年了!”谢知非像被点燃的爆竹,「腾」地一下从地毯上跳起来。

她几步冲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

霎时间,冷冽而清新的、夹杂着硝烟味和食物香气的年节气息猛地灌入温暖的室内。

深蓝的夜空中,已有零星的、试探性的烟花在远处绽开,拖曳出短暂的光轨。

萧景琰也随之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寒风拂动着两人的发丝,带着清凛的生机。

远处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和近处偶尔升空的烟花,点亮了她们眼中的光彩。

“景琰……”谢知意忽然转过头,眼睛比窗外夜空中最绚丽的烟花还要璀璨明亮,直直地望进萧景琰的眼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浓烈的期待:“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呼吸间呵出淡淡的白气。

萧景琰的目光从窗外盛大的夜幕收回,落在身边人那亮得惊人的双眸上。

她微微沉吟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声音轻缓如同夜风拂过冰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愿……山河无恙,家国永安。”

这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责任与祈愿。

谢知非闻言,唇角扬起一个了然而温暖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如此回答。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的温热气息,压低了声音,带着诱哄般的甜腻,追问:“那……关于我们自己的呢?”

她的眼神专注而执拗,仿佛要将眼前人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捕捉殆尽。

萧景琰的心跳,在谢知意靠近的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转眸,深深凝视着谢知意。

窗外的烟花恰好在此刻大朵大朵地盛放,七彩流光瞬间映亮了她清丽绝伦的侧脸。

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眼底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

那里面不仅有璀璨的流光,满满当当的,都是眼前人的身影。

她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穿过微凉的空气,精准地寻找到谢知非同样微凉的手。

十指缓缓收紧,严丝合缝地紧扣在一起。

掌心相贴,传递着比火盆更灼热的温度。

不求泼天富贵,不羡万万人之上。

所求所想,不过一句:“愿岁岁年年,人相同。”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窗外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像烙印,刻在谢知意的心上。

年年岁岁,身侧是同样的人,掌心是同样的温度,便是这人间烟火里,最盛大的圆满。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紧扣的手指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冲头顶。

谢知非心头剧震,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将她牢牢裹住。

她毫不犹豫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握住那只手,五指紧紧缠绕,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线都拧在一处。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萧景琰的眼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带着郑重的承诺:“好。岁岁年年,我们都在一起。”

誓言般的话语,融进窗外的喧嚣与绚烂。

就在这一刻!

“嘭——哗啦!”无数巨大的、绚烂到极致的火树银花在墨蓝色的夜空轰然绽放。

金红、靛蓝、翠绿、明紫……如同天女散下漫天的宝石,将整个夜空照耀得亮如白昼。

那绚烂夺目的华光,慷慨地倾泻而下,清晰地勾勒出暖阁窗边那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她们紧密相扣的十指在璀璨光华下纤毫毕现,她们眼中倒映着漫天星光般的烟火,更清晰地映照着彼此眼中那独一无二、满含深情的脸庞。

新的一年,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绚烂光亮里,就在这对视凝眸的无声胜有声里,就在那紧密相扣、再不愿分开的十指缠绵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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