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晚上没睡,吃了点饭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是心脏沉重而有力地扑通扑通跳着,带着泄愤的气味;是从善如流处理好每一件事,但大脑却灌满了疲惫的烦躁和迟钝;是胃里面装的不是饭,是一种生命维持液的突兀。

昨天……不,应该是今天凌晨,回去后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梦半醒躺了几个小时,本来窗户边的金红被蓝天白云取代,叮铃叮铃的声音从窗户那传来,一根绿色沾血丝带被海蓝色贝壳风铃调皮吊着乱晃。

揉了揉硬如铁的脖子,铃鹿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洗脸刷牙,换衣服。

没找到那俩根签,铃鹿莓想起来早上太困了,没多久又倒在无一郎身上,是他背回来自己的,估计签也都被自己插他腰带上了。

出门的时候,秋山腿上绑上了俩个大腿粗的沙袋跑步。

铃鹿莓叮嘱了几句秋山,离开了。

早晨,雏鸟叫声脆生生的,田地里刚摘下的芹菜已经足够水嫩,可在这稚嫩的鸟叫声面前也要自惭形秽。

林间交错的树荫透着零散的日光,铃鹿莓踏过一个又一个光圈,小鸟的叫声由熟悉换成不熟悉,循环往复。

终于她到了主公家。

拜见过天音夫人后,拒绝了她问是否需要先休整一番的好意,铃鹿莓打了个哈气。

"不用啦,还是快点早点找到重要消息更要紧,现在这算是鬼杀队头等大事。"高马尾甩在空气里像垂柳,根根不落地。

天音夫人也不强求,吩咐人端上热茶和糕点,置书房木桌上。

铃鹿莓又问主公身体如何,天音夫人说不算太好,不过午后会有一段时间精神比较好,铃鹿莓可以去看望他。

铃鹿莓立刻说,"那就麻烦天音夫人安排了。"

接下来,铃鹿莓先去书房呆了会,天音夫人还有事情要忙。

产屋敷家族不愧是传承千年的家族,书多得比她老祖加起来都多。

铃鹿莓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是一本游记,语言诙谐有趣,铃鹿莓盘腿坐下,咬着糕点,就着茶水一页一页翻着。

透过窗的光一开始是朝左面,落在门口,方正的阳光像是一只耐不住寂寞的小猫,没有人陪它,它自会跑起来引人追它。

铃鹿莓就着一本书,把一壶茶水喝完。

再提手,杯中再无琴弦拨开般的香气,放下茶杯,把书插回原位。

夏日的骄阳落在深色发顶时,如沸水倾倒。

在夏天,不管干什么,见了太阳,身上总是黏腻的。

带着红发绳的雏衣端着餐具从房门口出来,像个小人偶一样微笑着请她留步稍等,让她去给父亲大人通报。

屋顶下站着会比庭院里站着凉快些,但灼热的气温依旧像牛一样,哞哞地冲她舔舐。

好想穿短袖……

微合的眼皮扫过庭院里低垂的绿植,落在自己穿着羽织的胳膊上。

"咔……"

雏衣跪坐着打开门,请她进来。小小一个人端起餐具站起来,为她让道。

"给,谢谢你帮我开门。"

上次给高田奈绪还剩俩块巧克力,铃鹿莓全装在小孩袖子里。

"现在可能化了,等晚上再凝固起来味道会好点。"

铃鹿莓说完就走进去,闭上门。

门外的雏衣掏出俩块巧克力,原地站着看了会,放在桌面上起身去了厨房。

塑料的软纸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主公大人,听闻天音夫人说您病情加重,我等十分担心,天音夫人见此怜我一片等痴心,特许我今日中午见一面主公大人,以慰我等心愿。"

产屋敷耀哉的房间不亮堂,窗门紧闭,内特设屏风数件,庇护其不受风与光的困扰。

铃鹿莓垂头跪坐在屏风后,慢慢说着话。

"不必多礼。"主公隔着屏风咳了几声,和春雷不逞多让,一声轻,几声重。

"主公大人!"铃鹿莓抬起头。

"咳……咳!"屏风后的人捂着胸口猛咳了一声,"因为我身体不好,劳烦诸位日夜辛劳同时还要关照我的身体,咳咳……太麻烦诸位了。"

“莓。”沉闷的声音像是从捂着嘴发出的。

铃鹿莓猜测。

她坐直身体“是。”

“我记得,俩年前实弥写信,告诉我想收一个小女孩为继子,我那时有些惊讶。”

“实弥因为自身的过往,性格稍有变化,但依旧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脾气直率的他经常和义勇拌嘴,对自己又十分刻苦,我本以为这孩子要收继子会是很久以后。”

“起码要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扯松些,没想到,他第一次收继子,是收你。”

听产屋敷耀哉说话,会有一种曲水流觞,放下心里的戒备的感觉,所以大家愿意听从他的指挥和想法。

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铃鹿莓张张嘴,而产屋敷耀哉却温和不失礼的打断。

“抱歉,虽然这样很失礼,但请让我这个病弱之人一口气说完。”他浅色的瞳如一张素布,靠近可以看到病痛的丝线和没有色彩的茫然。

“起初,我很好奇向实弥询问过你,得知你曾经过着山野精灵的生活,一朝因恶鬼来袭,母逝,家毁。一心报仇的你加入了鬼杀队。”

“与人类社会脱节太久,这里的东西太新了,新到你害怕,于是刚开始的你很胆小,我经常可以听到,只要一有人谈起实弥,总会提起那个,每天都是一脸怯怯的,抱着一把木剑跟在虽然才刚成年,但严格的实弥身后的小女孩。”

“我耳边,总会听到有人说。”隔着屏风,铃鹿莓看到模糊的线点在主公的长发上,就像是泼墨“实弥又把继子训哭了。”

“啊……那个。”铃鹿莓不好意思挠了下脸“刚来队里的时候,确实有些胆小,经常会哭哭啼啼的,为此让师父经常苦恼。”

双手合在膝上“师父其实没有做错和说错,他甚至不算严厉,是我那段时间太容易哭了。”

那段时间,游戏的天赋“胆小如鼠”天天被触发,搞得她人都麻了,不好意思回师父家哭鼻子,就只好拿着木剑一下下打着木桩子发泄,等收剑时,总能看见疑似师父的身影在走乌龟步。

好像等她第一次和鬼杀队队员切磋赢了之后,就不再天天哭,师父也见得少了。

铃鹿莓低下头,嘴边碎发刮的她脸痒,想笑。

“看到你们师徒感情不错,我感到很开心。”

屏风后的男人又咳嗽几声,“记得,你现在也收继子了,希望你们风呼一脉把这种和睦好好的传承下去。”

“是。”铃鹿莓想了一下说,“秋山是个好孩子,虽然现在对拿起日轮刀有心理阴影,但她体力,速度和毅力都是不错的。”

“嗯。”主公可能喝了口水,铃鹿莓听到茶杯碰撞的清脆。

“接下来,我想和你聊一下通透世界。”

“通透世界?”铃鹿莓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产屋敷耀哉挣扎坐起来,不过是起身,他已经气喘吁吁,挥汗如雨。

“你所说的神迹就是通透世界。”他跪坐起来,恪守着贵族的礼仪“此物,在产屋敷族书无一记载。”

“但,我的祖先。”他闭上眼“我透过祖先的记忆。”

铃鹿莓随着他的描述,想象出一个男人。

一个介于宇髄天元和不死川实弥身高的男人,穿着蛇纹紫袍,黑马乘袴的男人。

一头黑红渐变的长发高高束起,左腰处插着一把长剑。他的脊背顶天立地,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弯下腰。

最后,这个男人转过身。

铃鹿莓看到了六只眼睛。

……

“主公大人,您的意思是……”铃鹿莓组织了一下语言“上弦一曾经是鬼杀队初代月柱,他在觉醒斑纹,赫刀,通透世界后,投靠了无惨,亲手提着当时主公的头颅作为入伙礼?”

越说到后面,铃鹿莓声音越压制不住拔高。

不能怪她,谁能想到呢。

鬼杀队初代骨干居然跳槽去加入一直以往,眼中钉肉中刺的鬼的群体,茹毛饮血。

“且,他与当时日柱是双胞胎。”主公声音依旧平和,波澜不惊。

“与当时,也就是初代日柱……那么时透……”铃鹿莓想到什么,眼皮一掀,睁大双眼。

“嘘。”屏风后的人影中间黑影加重。

“没有答案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让我们忘记它吧。”

“也许将来的不远处,大战一触即发。”一阵被褥拖动的声音,屏风后的黑影渐渐缩小,还有手掌贴上地面的“啪”,“不要让我们打压剑士们的士气。”

“好吗?”

暗色的房间没有声音,屏风前的少女同样跪在地上,头微微低垂。

“我,必定守口如瓶。”

“如此,我便放心了。”强撑着维持大礼的产屋敷耀哉终于坚持不住。

“嘭。”沉重的重物跌在地上的声音。

“主公大人!”铃鹿莓喊。

“不要紧。”屏风后的黑点稍微动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莓,我亲爱的剑士孩子。”

“你是年轻一辈,最有天赋最成熟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一定带着鬼杀队……以必胜的决心……”

产屋敷耀哉似乎实在撑不住了,大声地,以不要命的气势咳嗽。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咳嗽声回荡。

“将……纵使我身形俱灭,也定将恶鬼斩杀传承下去!”

“哪怕我们失败了……我的孩子……下一任产屋敷主公……产屋敷辉利哉,要是不擅长管理鬼杀队的,为大家保驾护航。”

“请你……让我最后以……以看着你长大,以一个托孤的父亲身份……最后拜托你,留在鬼杀队。”

“……让后面的孩子们,轻松一点。”

病弱的男人甚至连粗重的喘气都做不到,只是安静的再次行大礼。

“主公大人,我是鬼杀队虹柱。”铃鹿莓眉眼平静“我的刀刻着‘恶鬼灭杀’,我的家人在另一个世界等我,我的亲朋好友都在为人类的生命,不惜牺牲自己为基,全身心投入杀鬼事业。”

“也许语言的力量听起来很不可信。”少女挺直的脊背,高抬的头透露出良好的家教和仪态“但是行动会是语言的最好证明。”

“我会用生命,为鬼杀队所有人共同的目标交上一份最后的答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