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置身于黑暗的人类,视力只能粗略的把对面的少女粗浅描出线条。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空气被俩人吸食了大半,格子里,桌子上,随处可见的药材混成一股苦涩又辛辣的味道,曾经点燃过的烛台赶走难闻呛鼻的蜡油。

铃鹿莓感觉自己如果是一个布偶娃娃,此刻应该是被不珍惜自己的人类拿着姜汁辣椒籽往胃里灌。

听力倒是更加灵敏,说话时不经意震动的发丝摩擦在丝线上的酥麻,全集中·常中呼吸的绵长的呼吸如水雾化在空气的自然,还有,混乱的心跳声吹锣打鼓,翻身出世的闹腾。

太吵了。

“你们打算怎么做?”铃鹿莓慎重问。

“珠世,她会在大战开始之际,将变为人的药剂攥在手里,让无惨连同她和药剂,一起吞噬。”

蝴蝶忍声音清苦,不悲不喜。

“我会制作很多烈性毒药,在找到那只鬼后。”她眸色渐深,是寒冰封住的表面下,一汪沸腾的泉水。

“全部注入他体内!”

“不行!”铃鹿莓厉声打断。

接下来的话似裹着浓烈的毒药的箭支,横过森然白骨,直击她柔软的心脏。

“香奈惠前辈,据我猜测,应该是上弦二。”

“几个月前,我曾与上弦三对战。”

那个粉色短发男鬼少见的出现在铃鹿莓的记忆里,青蓝色刺青般的花纹像是罪孽钉在他身上。

“那只鬼,不论是体力,还是力量,速度,头脑的灵活,人的味道都比下弦鬼浓得太多。”

少女回想起那次战斗的不美好之处,脸上不禁染上阴郁的晦涩,身上隐隐作痛,“这家伙,如果是人类,我会称赞他是百年未有的武学天才,但他是恶鬼。”

“他身上罪孽的味道,毫不夸张来说,你把所有下弦,全部以下弦一的质量生产一百个来和他比较,我仍会觉得,你在侮辱他。”

“所以,小忍。”少女揉了揉眉心,几乎缥缈到绝望的语气。

“要是想毒死上弦二,你要做的,可能需要把全国界的紫藤花收集起来浓缩。”

“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便要去捕!”对立的蝴蝶忍站起来,她指着两人右手边杂乱的木柜,字字啼血,“你看着,这间屋子全是我加入鬼杀队多年来的心血!”

“每杀一只鬼,我便要换一种毒,因为鬼有抗体,会互相传递信息!”

“我甚至不敢拿变为人的药剂毒杀上弦二,难道我不想吗!”她揪起这身蝴蝶羽织,布料被扯得褶皱四起,像是她脸上如蜈蚣爬行的青筋。

“不就是害怕杀不死无惨吗!无惨一死,所有鬼都要完蛋!我从不,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杀死那只恶鬼的办法!哪怕最后终结她的人不是我!!”

最后低压的声音如同撕裂的血肉,血淋淋将她的憎恶切开,给予世界最深的恨意。

“什么意思,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铃鹿莓察觉不对起来。

蝴蝶忍的低吼没有把年龄更小那位镇住,反而想通了一切!

铃鹿莓忍不住上前,抓住蝴蝶忍的肩膀,用油锅里煎了半年的死油,发出干涸的爆鸣“忍姐姐,你要死?……你要怎么死!谁又是你的接力棒!”

“不能活下来吗,蝶屋,香奈乎都需要你!”

“……我什么都不要了。”

提及蝶屋和香奈乎,蝴蝶忍不忍心的闭上眼。眼前流淌过一幅幅她们在一起的画面。

有她们一起救助蝶屋的伤员,女孩们抬着担架,将伤员送上手术台,她带着口罩,戴着手套吩咐女孩们准备药品的紧张。

有她还没当上柱时,无休止不停歇杀鬼,表情功夫不到家的她,在夜深人静时躺在地上,拿着剑鞘乱砸一通,把木地板砸出小坑和划痕后,抱着脑袋,趴在地上痛哭泄气时,还很小的香奈乎跪在门口,惨白着一张脸不知所措。

也有,她当上柱后,仅有几个知道她过去,讨厌的家伙们总是在她笑着说要和鬼好好相处时,悄悄在暗地里投来的叹息的目光。

“呼……”

铃鹿莓不想说话了,她的肺气的要炸开。

放弃自己的生命难道是一件很高尚,值得被表扬的事情吗!

“抱歉,忍姐姐,我失陪一下,马上回来。”

放下自己咄咄逼人的手力,铃鹿莓狠狠“啧”了一声,打开房门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大口喘气。

月光心软的撒给俩人,房间里的留下半截月光,寒冷地刷在蝴蝶忍挺直的后背,和不知何时挂起的微笑。

像个怨偶娃娃。

铃鹿莓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股无名之火让她抨击现在看到的一切。

凭什么自己为了活着,想要回家就得保护住他们九个人不能死,这种艰难的任务居然交给她一个高中生,怎么,真当xx国高中生是救世主啊!

怎么没上过学,不知道世界上没有完全相似的俩个人这句话!

交给她就算了,NPC……哦不,这里的人还不配合她,不知道哪来的牺牲情节,要死不活了!

左上侧有颗虎牙不停的摩擦着口腔里的软肉,越想越气的铃鹿莓看向花圃里,全部收苞进入能量积蓄期的彩色花朵们,一个用力,把口腔咬破了表皮。

她跳下去,蹲在地上呸呸呸。

她吐出的唾液里带着细微的血丝,落在泥土里很快不见,一股铁锈的甜腥味在嘴里漫开,夜晚的清爽的空气和土地的泥腥味,嘴里的铁锈混合成奇妙的味道,倒是让她的意识短暂的清醒了些。

手背擦过嘴巴,她看着月光下轮廓模糊的花药丛,不由得有一丝羡慕。

天真的活着可真好啊。

羡慕着,她又想起学校里那群发情的猴子,背地里叫她“装模作样的犟种”,越想越气,一生气忘了头上还有走廊的木板。

“咚!”沉闷的一声,后脑勺传来一种痛得揪心的滋味,就像是一杯烈酒里泡着的纯黑巧克力。

苦辣!

赶紧弯着腰退出去,捂着那块的手一边摸索着头皮上,发丝里有没有扎手的木屑。

“碰到头了吗?”

蝴蝶忍走了出来,扶着她坐在过道上。

她动作很轻,身上也染上了室内的药苦味。

拿着灯看了片刻,取了一桶冻得让手发红的井水,白色的布块泡进去,湿透后,蝴蝶忍赤着小臂进水里,捞起和素白的弯月融为一体的布块,拧干,贴在铃鹿莓捂着地方。

痛的头昏脑涨,铃鹿莓暗自内心倒苦水,觉得自己太惨了。

她有些别扭,故意往前退了退,让蝴蝶忍不好抓住自己的头。

但是。

就和冰冷的布帕卧在她疼发烫的后脑勺一样。无声的抗议在蝴蝶忍看来就像是捡了指甲收了尖牙的小猫,龇牙咧嘴地咬她。

结果除了痒和一摊口水,连红印都没有。

俩三次后,蝴蝶忍摸了摸少女的后脑勺。

她的手太冰了,铃鹿莓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地躲。

蝴蝶忍抓了回来,冷得和告诉有神灵信仰的人,无神论的观点一样。摸索半天后下医嘱“可以了,只是今天可能睡觉不太方便。”

铃鹿莓垂下眼,刚才冷敷的冰还在她的体感内,庭院里传来细微的虫叫,不显得烦,断断续续的,给死寂的室内缓和了一点枯燥,好像周围下了一场雪,她闻到的寒冷又清新的苦气,听到的,是泪水化成的雪花簌簌落下。

冷敷一场,脑子也清醒了。

她拉住蝴蝶忍的衣袖,请她回去,俩人收敛情绪好好谈一场。

蝴蝶忍答应了。

回去要坐下时,铃鹿莓猛抓起蝴蝶忍的手腕,在蝴蝶忍转身要打落时,扭转身体,让手刀落在背处。

袖子被褪下,雪白的胳膊上,乌青又不再少数的针眼便很显眼,视力差一点的,怕是会觉得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她手臂上筑巢。

“果然,我刚才猜的是对的。”很冷静的,铃鹿莓看了一眼放下。

“忍姐姐,你应该拿自己当最后一味药了吧。”铃鹿莓没管那处痛地,自顾自坐下,收敛好羽织,动作慢而轻柔,仿佛在摸一只猫的肚子,给自己一点思考时间,“你想把自己当做糖衣,如果自己杀不死那只恶鬼,就让他,吃下你这有毒的砂糖。”

“是,又如何?”蝴蝶忍皱眉。

她也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仿佛刚才和铃鹿莓据理力争的人不是她。

“我不拦你,我帮你。”铃鹿莓好像累极了,眉眼里挂着数不清的困倦,好像前几天都没睡过觉一样。

“没人阻拦的了一个想死的人。”她呢喃的声音像一只蜂鸟振翅,快得和人类情侣的情感一样消失。

“只是,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们一起重新定制这份计划。”铃鹿莓抬眼,栗色的长发下是一双坚定,认真,冷静的绿。

“我和你同步行动,围攻上弦二,香奈乎在外做接应。”

她纠结了一瞬间,像是野猫受不了临时的家人的陪伴,犹豫后还是起身挠了一爪子,把窗纱破坏,逃回她的自由之境。

“那个毒药,你也给我来点。”

她避开蝴蝶忍回敬她的“你疯了吗”的眼神,“我怕一个人毒不死上弦二,再来点安全。”

“……这不是小事”蝴蝶忍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说不出话,“你做这个决定很不死川还有时透都没有商量过!”

“我的母亲死了,我家也不在这个世界。”铃鹿莓不好说别的,只能含糊的把真话一起道出,“我只想回家。”

蝴蝶忍惊愕着,可又瞬间理解了对面少女为何一瞬间的改变。

就像她和姐姐……

“我原以为,你的病情好了。”她晃动着发尾的紫色,荡漾的紫色让铃鹿莓想起昨天吃过的紫甘蓝。

这个联想,让铃鹿莓眼底不禁染上温情,一瞬间,好像她闻到了热油的腻香,甘蓝的紫色,还有,那股饭碗上不断喷雪的香气。

而恰是这点温情,更让蝴蝶忍坚定了推测。

“没想到。”

铃鹿莓纠正,“我没病。”

她还给自己附上了大义“我们都是杀鬼的,只要它死了,就算咱们履行了职责。”

反正都是杀鬼,你是用刀子把鬼剁成饺子馅也好还是用甜蜜的砒霜喂鬼吃下也罢,都是杀鬼。

“这件事情。”铃鹿莓眨眨眼“从今天开始,但我们得保密。”

“说的也是。”蝴蝶忍轻笑。

“保密这件事,忍着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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