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哥哥

临水花园的这个地址,聂兴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来,他原本知道的地址是香山大学附近的公寓,很诧异荆泽居然搬了家。

荆泽一直住在那里,最早他也是住客之一。

他们大三那年公寓重新装修竣工,对外出售现房,荆泽用自己的积蓄付了公寓的首付,搬了进去,然后用聂兴的租金覆盖贷款。

那时候聂兴的老爹还没归西,他和欢欢和妈妈一起靠着抚养费生活,能省则省。

只有一间卧室,聂兴睡在卧室,荆泽睡在客厅,聂兴有心出力,无奈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性格,只擅长动嘴,荆泽家务全包,天天做饭,聂兴不仅自己吃,还总叫妹妹来吃,导致了吃人嘴短,荆泽让他搬走的时候,他竟然无力挣扎。

这件事的节点发生在他们本硕连读刚刚转入研究生院医学部的时候,关于让他搬走这件事荆泽没有给理由,但是给了他去处,荆泽又买了同一层的另一间公寓,就在走廊的尽头。

荆泽当时又挣了些钱,为此几乎花完,聂兴疑惑不解,打算探究一番。

事出反常必有妖,聂兴和荆泽太熟悉了,而荆泽的生活又十分简单,所以很容易就能发现异常之处,他很快获悉那个学妹的名字。

叶?。

但还好,学业繁重,他还没有无聊到专门去看的程度,只见过一次小小的影子,就在公寓楼下。

当时他已经搬走,但还在同一层,从顶楼往下看,两个人的身影像乐高里面的积木小人,荆泽和学妹站得很远,过了一会儿学妹的身影轻盈地飞走了,而荆泽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谜底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为了让学妹有可能上来坐坐,就无情地把兄弟赶走,聂兴当时想,无非就是重色轻友四个大字罢了!

学妹这一次没有上来坐坐,以后总有机会的,如果有一天他们成了,那他一定得找荆泽补偿他的重大牺牲!

聂兴当时的判断是,那一天很快就会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荆泽会为了谁放下厚重的教材,从实验室离开,只为了不错过限时售卖的海盐奥利奥冰淇淋。

但那一天很久都没有到来,久到学妹从荆泽的生活中消失,消失得非常彻底,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叶?,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聂兴继承了天佑,荆泽赚到了更多的钱,逐渐买下公寓顶层的所有房间。

数年之后,聂兴才逐渐明白他和荆泽之间处境的根本不同。

从年少时被各自的母亲带着,在牌局下相遇开始,聂兴一直认为他和荆泽会成为好友,是因为命运相同——生母离世,父亲不止一子,且偏爱幼弟,但是后来他才明白他们看起来相同,其实不同,而这相同中的不同才是关键。

聂阿姨愿意带着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离开,她是一名伟大的母亲,而秦佩蓉不是。

他是有家的,他有母亲,有妹妹,而荆泽没有。

从公寓的某一间开始,到整个楼层,荆泽为自己铺设起来的喘息空间不过方寸之地。

荆泽没有他那么幸运,荆琰身体不错,活得太久了。

不过从另一个层面讲,荆泽比他幸运,叶?再次出现,而他……

聂兴收回思绪,摁响门铃。

在聂兴意料之外的是,荆泽看起来是一个人住在临水花园,他咬着一根烟拧开房门,一句话不说,沉默地转身就走,他看起来状态不佳,眼下淡淡青黑,走路时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弓着背。

这房子的设计很有巧思,硬装是华丽繁复的欧式风格,但是软装用现代风格重新解构,沉稳和鲜活两种毫不兼容的风格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里不可能是荆泽一个人布置出来的——聂兴笃定地下了判断,他看见了健身房、家庭影院,甚至还有一间画室。

“叶?没有住在这吗?”他问。

荆泽垂着眼睫,哑声答道:“早就走了。”

“被你爸发现了吗?”

“嗯。”

荆泽缓慢地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过来,聂兴抽了一根,拿在手里,没点燃,微微蹙起眉,荆泽的状态反常,他从没见他这样过。

荆泽比他自律,更隐忍克制,从没流露过如此疲态,像灵魂和脊椎一起被人抽走了似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暂时问不出来,聂兴还是先说明来意:“我替欢欢和你道歉,欢欢和叶?关系好,不知道内情,太冲动了,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别和她计较。”

荆泽面无表情地抽着烟:“她骂的都对。”

提到聂欢,聂兴不自觉地把烟也放进嘴里,擦燃火机,吸了一口烟,又轻又长的叹了一声。

“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被你传染了,也有点变态。”

荆泽这才勉强抬眼,给了点表情:“你说。”

“我之前是觉得,方楚辛喜欢欢欢,就让他去试一下,说不定欢欢开窍了,谈段恋爱也好,万一被拒绝了也好,省得他整天围着我妹妹。”

“但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聂兴皱着眉吐出烟圈,“方楚辛冷淡起来了,欢欢反而追着他跑,她居然还瞒着我跑去堵方楚辛!她明知道我在,我看得见,还要往上凑,当我是瞎的、死的吗?”

聂兴说得咬牙切齿,却又突然再次叹了口气,控制着自己的语速慢下来。

“这种心态很变态。”聂兴说道,“身为哥哥,不该管这么多。”

“你不是她哥哥。”

“外人看起来是就是,所有人。”聂兴把烟拔出来,夹在指间,用了力,一字一句地说,“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亲兄妹,我们是一家人,同一个姓。”

他就这样说完,自己忽然生出一股后怕的寒意。

在订婚宴现场看到聂欢时,幸好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没有超过一个好哥哥的范畴。

否则,他无法原谅自己。

烟雾缭绕之中,荆泽稍微挪动了一下视线,看着聂兴缓缓道:“心里已经有了这个苗头,再怎么告诫自己都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

“隔离。”

“不可能,欢欢是我的亲人。”聂兴摇摇头,“我离不开。”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应该离开她。”荆泽双眼空洞,像是不聚焦一样,越过聂兴的肩线,不知道在看哪里,忽然惨白的一笑。

“我对她说,我最在乎的人,不是你。”

这话不对劲,聂兴站近了一些:“阿泽,你在说什么?”

瞳色渐渐变深,荆泽似乎正常起来,视线看回,平静地说道:“我们分手了。”

聂兴狠狠把烟碾灭,瞪大眼睛:“什么?”

他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以为你只是表面答应,何必就到了要分手的程度?你爸到底拿什么威胁的你,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吗?你可以跟我商量,你为什么不开口?”

荆泽沉默以对。

他无法开口,就算是最亲密的好友,也无法共享所有秘密,聂兴不知道安昕的存在,不知道他们之间并不相同。

而知道他所有秘密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深深伤害,亲手推开。

荆泽同样将烟碾灭,烟雾散去,两人之间没有遮挡,只有相对无言的寂静。

沉默许久,聂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会觉得你做得对,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起这个,我还没想明白。”聂兴问,“你爸怎么突然就同意让你去和秦家联姻?”

“秦诗雨手里有证据,实际上是黎漾拿着。”

“难怪。”聂兴一边想一边说,“如果在翁叔手里,你爸反而不必担心,毕竟有秦老爷子压着,用遗产吊着,他不可能真把他亲侄子送进去,但秦诗雨就无所谓了。”

说完,他又问:“确定在黎漾手里吗?”

“猜的。”荆泽简短道,“但是确定。”

正是因为证据在黎漾手里而非秦诗雨本人手里,所以秦诗雨作为中间人的角色才如此关键。

聂兴接着问:“黎漾捏着证据不公开,是在等什么?阿斯克和安和可是竞家,她不该有什么顾忌,真打击到对手了她是功臣,恐怕何绍开都得高看她三分。”

荆泽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的湖面,淡淡道:“她在等人出头。”

聂兴了然,冷笑一声:“她倒是不笨,知道自己不出面才安全。”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要做出头的那个人,是不是?”

荆泽没有回答,但多年默契,聂兴也不必他回答。

过了一会让,荆泽低声开口:“阿兴,我今天喊你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聂兴又觉得不对:“怎么这么客气?你先说,我先听。”

“我会在近期卖掉我手里天佑的股份。”

“你要用钱找我要就行了,不用动天佑。”

“我已经找到意向买家了。”

此话一出,聂兴变了脸色,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惊愕着厉声质问:“什么意思,你想和我绝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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