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遥望

春意盎然,草木旺盛,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清香,小男孩敏捷地在坡地和草丛中跑着跳着向前走,叶?吃力地快步跟上。

远远地出现两个身影,仅凭背影叶?便能确认那人是谁,小男孩正要高声招呼,她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

“嘘。”

又塞了一根巧克力棒,她让小孩先回去,自己隐去身形,藏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果然是荆泽,久违的医生打扮,但是却让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从前阿斯克神外主刀的那副精英范儿,反而穿着一件发白发旧的医师服,便携式医药箱背在身后,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工装裤,篮球鞋上沾着一层新鲜的黄土,就像一个普通的随访医生。

可他的神情却又让她觉得熟悉,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额发柔软地垂落下来,低声地、温和地、耐心地和小姑娘说着话。

叶?从来没有想过,分手后的第一次单方面见面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阳光把荆泽的身影和记忆从黑暗的泥沼中脱出,洒在大地上所存在的一切——大树、野花、草地、飞翔的鸟儿,还有树丛之间的人们。

微热的温度抚摸着皮肤,阳光所带来的幸福感觉在这个瞬间消融了酸涩和恨意,叶?感觉不到太多的负面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想念浮现了上来。

山风吹过,把荆泽低声的嘱咐和小姑娘稚嫩清脆的童音传到她的耳边。

“这是你后续治疗的方案和所有病例资料,你要保存好。”荆泽说道,“不能告诉别人,不能让其他人抢走,特别是你爸爸。”

“医生哥哥。”小姑娘喊了一声,小心地接过荆泽手里的存储盘,细细的声音问,“我一定能治好吗?能重新看清吗?能不戴眼镜吗?”

如果是其他人,面对这样天真的询问和请求,一定会满口答应,但荆泽毕竟是个医生。

没有一丝的停顿和犹豫,他回答道:“这要看每一步的治疗进程,只要你配合,不错过复查,就有希望。”

躲在树后的叶?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下一次复查我不能带你去了,你要打电话找那个姐姐,我刚刚给你看过照片,你记住了吗?认得出来吗?她叫什么名字?”

荆泽扶住小女孩的双肩,盯住她的眼睛,女孩一字一句认真回答:“芊芊姐姐。”

“很好。”

荆泽夸奖了一句,正准备站起身来,却被人拉住衣角,小姑娘急急地问道:“那再下一次呢?”

“什么?”

“再下一次,哥哥,你会来吗?”

“不会。”

“再下一次?”

“不会了。”

荆泽站了起来,小姑娘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面已经有了一包眼泪,自从发现了张岭凤女儿的情况之后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好几趟,最近这段时间更是每周都来,已经取得了这孩子的依赖和信任,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再也不会了。”荆泽加重语气,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叔叔有自己的工作,还有别的病人,把东西收好,我不会再来了。”

倔强又执着的细细声音又叫:“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叶?握紧了拳头,这男的死性不改,说句好听的像要了他的命一样,心脏简直是石头做的,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叶?听了都觉得心一揪一揪地疼,她忍不住想要冲出去把那人大骂一顿,身体摇晃两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偷听。

她赶紧缩回树后。

可是来不及了,他们隔得其实很近,荆泽听见异乎寻常的响动,立刻望了过来,碎发下的黑眸专注敏锐,他没贸然喝止,只是凝望着那个可疑的地方。

叶?缩在树干后一动不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一边害怕一边吐槽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

大家明明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是怕被他发现?

叶?把这种反应归咎于一种条件反射,又或者说,偷听这种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而她在荆泽面前是很难蒙混过关的,她不想被他看透。

分开时的最后一面,她的姿态是高昂决绝的。

幸好,又一阵强风吹过,草木树叶哗哗作响,勉强打消了荆泽的疑虑,又或者是因为他状态太差了,熬夜太多,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梦中的身影出现在了白天,一瞬间又不见了。

荆泽揉了揉太阳穴,大步走开。

荆泽已经走远,小姑娘还留在原地抹着眼泪,叶?确认荆泽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之后,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迟疑地向女孩走去。

很难不移情,她想到了自己。

她比这个小妹妹幸运多了,叶?想,起码爸爸出意外的时候她已经成年,但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拥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面对,现在面对一个弱小版本的自己,她没道理坐视不管。

小姑娘带着矫正眼镜,视力状态不好,直到叶?走得很近了才把人看清。

这就是刚刚医生哥哥让她记住的那张脸,她不会认错,她把对哥哥的信任转移到了姐姐身上,很主动地问道:“你就是芊芊姐姐吗?”

“是的,我就是。”

“我还没有给你打电话呢,你怎么来了呀?”

“因为我会魔法。”

叶?蹲下来,握住女孩的手,坚定地看着她,温柔地笑了起来:“以后姐姐来陪你治疗,我们一定会把你的眼睛治好的,好吗?”

“好。”

乖乖的,音调上扬的一声,听得人于心不忍,但叶?还是不得不开口问道:“那你告诉姐姐,你妈妈葬在哪里,好吗?”

荆泽暂时稳住荆琰的方式,是假意承诺他能够出面解决荆浩的隐患,以此换取荆琰不要再次和秦信翁联合,他还需要留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一段时间,他还有事要做。

从荆琰的视角来看,荆泽现在确实有点不受控了,他忌惮、担心,同时又欣喜、得意,从荆泽在临时股东会上表现出来的野心来看,他推动荆泽和秦诗雨订婚继而推动荆泽在信托增名这一步是走对了,只要荆泽在乎利益,他就自信他手中仍有筹码。

虽然这根绳子不够粗,已有让荆泽和他平起平坐的趋势,但是安昕这根绳子已经断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养狼的人,要学会训练方法。

于是荆泽直接联系了黎漾,打算于对方谈判,没想到黎漾竟然告诉荆泽,他已经来晚了。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勇敢、正义、善良的人,她愿意出面去对抗不公,荆总,恐怕你弟弟得在监狱度过余生了。”

电话那头,黎漾不大严肃地笑着,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女孩,她用词夸张,半真半假,荆泽皱起了眉。

“安和想要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我不谈了,你去和那个人谈吧,不过要快一点,晚了可就立案了。”

“是谁?”

“我可以帮你约,见了就知道了。”

黎漾转达后叶?考虑许久,决定赴约。

她并非当事人家属,在推动案件审查上本身就不占有太大助力,如果能拿到更多可能的线索——哪怕只是荆家的反应,也可以侧面形成证据。

被偷偷保存下来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清晰地拍到了撞击过程,但是行车记录仪是第一视角,目前只能证明肇事车辆确实是荆浩名下的那台小牛,但是当时是不是荆浩本人在开车,还需要重启调查,才能尝试着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叶?最担心的,是荆琰会想办法推一个人出来顶罪,而让荆浩本人逃脱法外。

另外,她也担心自己。

其实沈芜已经可以出院了,康复指标均已达到,可以回家疗养和继续复健,沈芜本人非常想要出院,但是让叶?连哄带骗的劝住了。

三院是公立医院,管理规范,病人众多,反而是更安全的。

意料之中,荆琰又将地点约在了松云居,他自己的地盘,叶?没带黎漾推荐的律师,独自去赴约。

荆琰表现得很客气,特意站在门口等,握手的时候微微弯下腰,荆琰领路帮叶?开门,然后她看见里面还有一个人。

荆泽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抽着雪茄。

荆泽抬眼后长睫微颤,几秒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他今天穿了全套的黑色定制西装,头发做了造型一丝不苟地后梳,露出压迫感十足的眉眼,腕间带着闪耀的宝石钻表,完全是令人唾弃的斯文败类打扮。

叶?脚步一顿,心中一震。

在这个场合之下荆泽出现其实很合理,可是她不想去接受这种合理。

本来还和黎漾说好,她答应出头是为了私心和正义,不能作为安和打压对手的武器,如果被她发现,她照样会出头揭露。

黎漾对她说的所有话,她都有录音,这一招让黎大小姐也没有想到,只能咬牙切齿地应了。

她这样做是因为不想涉及到他,却没想到他还是出现在这里,成为荆家的代言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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