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留言

叶?抱着这一大堆的文件,只好点点头,她心里又慌乱又焦急,根本静不下心来看字,感觉每一行字都飘起来了,在眼前胡乱跳舞,像一堆抽象图案。

她翻了两下,忍不住问道:“就这些吗?除了文件,他就没留下其他东西给我吗?”

“还有这个。”聂兴从手中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个信封,“给你的,所以我没有看。”

这是一张很素净的浅粉色信封,封口用火漆封住,封皮上只简单写了“芊芊”两个字。

叶?接了过来。

破开漆封,抽出纸张时,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留言,这是随着那些律师带来的几十页文件一起,被荆泽安排好的,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也就是他之前告诉她的,他的一切。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遗书无异。

好大的一张白纸,同样很素,空空荡荡地只写着两行字,都不长,因此显得非常简短利落,和荆泽平时的风格很像。

第一句是这样写的:一定要相信阿兴。

第二句是:不要在白纸上签字。

就这样,没了,叶?翻来覆去地读了五六遍,简直难以置信,这个混蛋、恶劣的男人,留下的这是什么东西?冷冰冰的两句提醒,像医嘱一样。

但同时,一股酸涩、一股难以名状的痛苦几乎将叶?的心脏撕裂开,她一边愤怒一边又觉得很想哭,还有好多的犹豫和不理解。

她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决绝地去爱人,又这么地不会爱人,荆泽的确把他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她,还留下了这样喋喋不休地提醒,但偏偏带走了她最想要的。

不,她不甘心。

叶?突然抬头,两只眼睛红红地看着聂兴:“就这张纸吗?没有别的?”

聂兴淡淡叹出一口气来,轻轻蹙起眉尖,像是很不忍心。

“我刚刚整理了一遍,没有。”

叶?还是不信,忽然临时起意,转脸就冲向律师,聂欢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正要跟上去,却被哥哥轻轻按住胳膊。

“别去打扰她。”聂兴摇摇头。

于是叶?拼命地问,问那些律师,问每一个人,问他们荆泽有没有提到过她,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话,一张纸、一个字也好。

她努力维持平静、忍着眼泪的样子实在可怜,律师们于心不忍,纷纷翻找起文件,其实他们和荆泽之间的合作十分公事公办,虽然叶?的名字在文件里出现了十次百次,但是他们的委托人却没有提起过关于她的只字片语。

最后,他们只能想办法找出一些对接时的手稿,上面只有一些条款的初步想法,可叶?还是一张一张地看了下去。

手稿之中,夹杂着一张草稿纸,整张纸黑压压的全是线条,基本把纸面底部原有的字迹全都盖住了,一道一道密不透风的黑线像蛛网一样,让人看着只觉得十分扭曲和压抑。

可叶?却盯着这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很久,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滚烫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来,她把这张纸压在心口,深深地弯下腰去。

聂欢和聂兴急忙跑了过去。

黑线下面同样是荆泽的笔迹,只是更散漫,更怪异,不成文不成段,文字的方向也不同,时而倾斜时而横排时而竖排,还有很多被划掉,被堆叠在一起。

“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我的命运已经终结,你不会因此被诅咒。”

“我要用我的牙齿,如同咬着一枚熟透的果实。”

“当我的头颅被摆上银盘,希望你能吻我。”

“我会永远永远纠缠着你。”

“我会祝福你。”

“我爱你。”

“芊芊,芊芊,芊芊,芊芊……”

“叶?,叶?,叶?……”

这些呓语一样的句子的空隙中,像咒语一般填满了叶?的名字,越写越潦草,越写越狂躁,最后,荆泽把一切都涂掉,掩盖掉所有病态的痴念,近乎严苛地,努力像个冷静的正常人一样,写下了那封字迹清晰的留言。

相信聂兴,不要在白纸上签字,拿走巨额的遗产,从此去过想过的生活。

可是,那并不是叶?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就偏偏是他潮湿的、卑微的、扭曲的、变态的爱——带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和无法被拯救的绝望。

她不想要他的一切,她只想要一切的他。

脑海中渐渐只剩一个声音,一个愿望。

醒过来,荆泽。

只要你肯醒过来,我可以不再恨你。

叶?捂着眼睛,无声地留着眼泪,身体支撑不住,跌坐在墙边的金属椅上,聂欢默默地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而聂兴注意到另一侧走廊尽头的响动,抬眼望了过去,神色一变,由不忍转为凝重,周身忽然冷冽起来。

聂欢很快注意到哥哥的变化,第一时间也跟着看了过去。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慌忙推了推叶?。

“叶子,叶子,秦家人来了!”她不得不打断叶?的伤心,语气急迫地提醒,“翁叔和蓉姨带着人来了!”

几乎是同时,叶?一吸鼻子,狠狠在脸上擦了一把,抹掉眼泪站了起来,紧紧攥着拳心,像一个坚定的守卫一样,笔直而牢固地纹丝不动。

她看向走廊尽头。

荆琰意外离世,确认死亡,这事传到秦家耳朵里,当然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秦佩蓉突然死了老公得了遗产,人也自由了,原本欣喜若狂,但律师的通知电话打过来之后,她又变了脸色。

集团信托条款严苛,荆琰早早定下过遗嘱,死后集团股份的40%归属荆泽,60%的股份归属荆浩,这是荆秦两家早就商量好的,另外就是荆琰的私产,半分都没有留给妻子,而是留给了荆泽51%,荆浩49%。

这一点,秦佩蓉也有所预期,两个人积怨已久,荆琰早就做好了资产隔离,但他们俩还有孩子——怨侣纠缠,总有这份斩不断的渊源。

但秦佩蓉万万没想到,律师竟然告诉她,就在今天,流程已经走完,协议已经生效,荆泽分走了20%的股份,几个小时后,意外突然,荆琰没来得及更改原定的遗嘱,因此只剩80%,再按遗嘱比例分配。

也就是说,原本荆浩应该得到多家族办公室管理遗产中的49%,而现在则只能得到39%,整整少了10%!

这对秦佩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律师带来的另一份消息,让她马上行动了起来。

事发突然,秦佩蓉得先从岛上出发,转港口过海关,因此迟了许久才赶到澳门,不过她是直系亲属的身份,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被指路来到手术室。

秦佩蓉坐着轮椅,看起来病恹恹的,但两只眼睛却睁得很大,闪着狂热和兴奋的光芒,秦信翁在身后推着她,带着一大群保镖和律师,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叶?紧绷绷地等待着,但秦佩蓉反而无视了她的存在,看都没看一眼,锤着轮椅的扶手大声地喊着:“医生,护士,人呢?!”

训练有素的接待护士立刻闪出,快走几步,弯腰下来轻声细语地安抚家属,表示理解她的心情,委婉地提醒秦佩蓉保持安静,镇定而温和地问道:“女士请问您有什么诉求?”

秦佩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过叶?,然后装出一副悲苦模样:“转院,我要给我儿子转院!”

“不好意思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病人现在正在治疗……”

“我知道,但是我要求。”秦佩蓉等不及了打断护士,“我们要回阿斯克去治,用我们家自己的医生!”

两岸三地业内多有交流,护士当然对荆泽和秦佩蓉的身份有所了解,何况病人昏迷中,家属的要求必须得到考虑,护士略略迟疑:“好的,医生要评估一下,如果病人情况允许,我们会尽快安排。”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冲进来一个人影,叶?挡在护士前面,狠狠瞪着秦佩蓉,大声吼道:“你凭什么这么做?”

银镜医院是澳门最好的私立,医疗水平和阿斯克不相上下,根本没有转院的必要,何况人正在里面抢救,秦佩蓉打的是什么主意,闭着眼睛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所以叶?生出骑士般的勇气来。

聂欢又没反应过来,聂兴也是一怔,从秦家人出现开始他就冷眼旁观,对于这些人会演些什么戏码已经有所预测,因此情绪平静,先看对方出招。

他家老头当初死的时候各路婚生私生子女和他们的母亲轮番上阵,把病房前面哭得比菜市场还热闹,秦佩蓉这才哪到哪。

但是叶?没有经历过,叶?气得发抖,肺里都要燃烧起来,她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秦佩蓉同样一怔,但马上拿出派头和气势来。

“就凭我是他妈!”

叶?更加坚定:“我不会让你害他的!”

“我看明明是你害了我儿子!”秦佩蓉倒打一耙,指头戳在叶?心口,“你又是什么人?卷走了我们家的财产,哄得我儿子晕头转向,现在还想阻拦他治疗。”

“你这是谋财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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