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叶?

这是个人车分流的高档小区,进出都要登记,老王师傅被当成可疑人员,和门卫纠缠半天才被放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开一辆同样成色的面包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搬家、运货。

老王的车又破又小,在平台评级上是最低档,他划开玻璃屏已经碎成大花脸的手机,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订单,操作动作之后隔了好半天,详细地址才迟钝地跳出来。

是这儿,没错!

电梯轻盈地“叮”地一声到了,门铃响了几遍没人应,老王扣了扣头皮,改成直接用手拍门,门板震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老王心想再敲最后一遍,这次用了点力,他扯起嗓子:“叶小姐!叶小姐在家吗?是不是你下的单?”

这次有了动静,他听见一阵桌椅挪开的刺耳声音,接着是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很轻,像猫踮着脚。

门开了。

叶?站在那儿,头发松松地挽着,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没化妆,眼下两片淡青,嘴角却还挂着笑:“师傅,不好意思啊。”

“嗨,没事。”

“我以为您来之前会电话联系我。”

“这不是一样吗?”老王迈步往里头走,边走边问,“叶小姐,你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不?多不多?我车很小,多了可装不下哈!”

叶?先是点头:“弄好了。”

然后摇头:“很少的。”

“我可不信你们小姑娘嘴里的少,你住这么大个房子东西能少吗?哎哟……”

老王的胶鞋踩到一片碎玻璃片,他往旁边踢了一脚,抬眼一看惊呆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茶几的玻璃面裂着,沙发垫被刀划开,棉絮像溃烂的伤口翻出来,整个客厅像被飓风扫过似的,一片狼藉。

除此之外这家里再没有大型家具家电了,电视墙上没有电视,厨房里没有冰箱,墙上用红油漆画着触目惊心的红字。

“还钱!”

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马上转过身,一抬脚,叶?就拉住他的胳膊:“师傅,他们刚刚走了,不会再来的,您别担心!”

小姑娘神情急切,好看的眉眼哀哀地紧蹙起来,老王赶紧说:“我不走,我肯定帮你搬,都弄好,放心哈,我工具放在门外!”

叶?瞪着眼睛看他,紧绷的神经放松,这才放了手,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把工具箱放下,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烟,又塞回去。

“报警了吗?”

“报了。”叶?捋了捋湿润的额角,声音很平,“拘走了。”

地上摞着几个收拾好的纸箱,老王抬起一个掂量了一下:“这么沉啊?”

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叶?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小声说:“都是书。”

“才女,你念书肯定很厉害。”老王冲她笑,从工具箱里摸出卷胶带,把纸箱封好,又用粗粝的手指把边角按平。

“还好。”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老王一边接话一边麻利地干活,“她念书就不行哦,一塌糊涂,在深圳打工,租的房子就你这一个房间大,麻雀窝。”

叶?把一摞书塞进另一个箱子,然后在手里跨上一个小行李袋,里面是她的衣服。

“我没读完。”她突然说。

“没事,等事儿平了都过去了,咱们再读哇。”老王说道,“讨债的狗东西我见多了,现在严打,他们蹦跶不了几天,迟早吃牢饭,姑娘,你的前程还好着!”

叶?没接话,苍白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嗯。”

新地址在地铁终点站的一个城中村,位置虽然偏,但是有地铁,去市中心和各大商业区产业园都很方便,叶?选这里,是为了方便以后找工作和去医院,而且,最重要的是,租金也不贵。

这里的建筑杂乱,高高矮矮,有高层也有楼房,还有棚屋和违章建筑,本来是外地人在打工的聚集区,渐渐地形成了大型的城中村,本地人称之为“捞仔区”

捞仔区什么人都有,人口流动性极大,地方也特别大,路灯昏暗,老王眯着眼睛看路,面包车开进去足足走了五分钟,叶?拿着房东拍的黑糊糊的照片比对了半天,才终于说了声:“到了。”

水泥色的一栋老楼,外墙裸露,电线像蛛网似的缠成一大坨坠在头顶,没有电梯,叶?另外又付了五十块给师傅,让他帮忙把纸箱都搬上楼。

老王把活干完了下楼,远远地就看见几个黑瘦的小孩围着他的车往里头看,贼头贼脑的,老王赶紧快走两步,大喝一声,小孩跑了。

他没有立刻开走,先检查车胎,果然发现扎了两根钉子,但是不深,没伤到内胎,问题不大,旁边有个胆大的小孩,还没跑远,探出来脑袋问:“老头!修不修?去我家的摊子?”

“修个屁!”老王举起拳头瞪眼睛,小孩一溜烟跑了。

屁股刚沾上座位,老王一眯眼睛,他看见叶?急匆匆地跑了下来,便降下车窗。

“姑娘,怎么了?”

“师傅,我快来不及了,能不能搭你的车?你有空吗?”叶?猛喘一口,又说,“我付你车费!”

“好说,别急,你慢慢说,去哪?”

叶?吞咽一口,又喘了几口气,说道:“阿斯克。”

“哪儿?”

“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叶?打开手机定位,把屏幕伸进车窗,“是家医院。”

阿斯克是个音译的名字,取自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疗之神阿斯克勒庇厄斯,现代医学中常出现的蛇与权杖的代表元素也是出自于他。

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是家私立医院,享有香山市最顶尖的医疗资源,但是能享受得起这种顶尖资源和服务的人却不多,一张普通号挂号一次就要几百块,也难怪老王听都没有听说过。

公立医院就算是工作日也永远都是人头攒动,与此同时,阿斯克医疗中心的大厅内是另一副景象,整面玻璃幕墙透进阳光,大片大片地铺在地上,像一张又一张金色的地毯,导览机器人在其中穿梭,滑过亮如平湖的镜面。

没有正中央的服务台,没有咨询护士,甚至没有病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静悄悄地踏进大厅,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响动,她反复地查看着手里的病历本和材料。

女人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终于接通,电话里七七八八地说了一会儿,她反倒安慰起对面来:“你不要急,你慢慢来,妈自己可以。”

挂断电话,她试着按照标识走进其中一个电梯,按下上行键,电梯独自运行,门开了,女人走进了神经外科的单独楼层。

这里总算有人了,零零散散有一些病人,正等着做检查,分诊台站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护士,女人上前询问,护士告诉问她是否有预约,女人回答说,她挂了号。

护士十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普通号?”

“对,我女儿帮我挂的号,她的名字是叶?,我的名字叫沈芜。”

沈芜递上一直攥在手里的挂号单:“麻烦你帮我查查。”

“是有这么一个号。”护士看了眼屏幕,很快回答,“普通号得排在预约号后面,你等着吧。”

“那大概要等多久。”

“不知道。”

“那……”

直接被打断了,护士礼貌客气,漂亮的脸上没有其他表情:“阿姨,麻烦您坐在休息区等。”

“请问前面有几位病人?”

“请您等待,到号了会叫您的。”

“这里又没有那种叫号的大屏幕,看都看不见……”

“请您耐心等待。”

“问一下都不行吗?”

沈芜忍不住提高音量,可得到的还是同样的回答:“阿姨,请您不要大声喧哗……荆医生!”

沈芜突兀地从话语的结尾听到一个上扬的惊喜音调来,她扭头顺着护士的视线去看,看见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男医生走了过来。

男医生越走越近,沈芜清楚地看见了他身上挂着的铭牌。

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荆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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