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学长

荆泽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一边坐下来摘下眼镜,有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但是他完全没有理会,闭上眼揉捏着鼻间的睛明穴。

聂兴坐在他对面说:“刚刚在门口碰见叶?过来找你。”

荆泽睁开眼:“人在哪?”

“走了。”聂兴道,“顺便澄清了一下,再不说清楚,她每次见了我都要鞠躬,我可受不起。”

“其实不用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聂兴丢过来一根能量棒,“你到底在想什么?”

荆泽撕开能量棒塞进嘴里,又拧开保温杯,他刚刚站了三个小时,滴水未进,一粒米都没吃,没好气道:“我想死。”

“那你看看这个,保证不想死了。”聂兴从文件袋中抽出几组传真纸,推了过去,“从波士顿大学的实验室传来了几组最新数据。”

荆泽一下子坐直身体,他又带上眼镜,把能量棒推到一边,神色严肃起来,但是渐渐地,浮现出一种上扬的欣喜。

这几组数据聂兴当然早就看过,荆泽现在的反应和他一样,在意料之中,因此笑道:“怎么样,图很漂亮吧?”

“能复现吗?”

“会再尝试。”聂兴道,“但这是个很好的开头,否则已经一年多没有进展了。”

荆泽的兴奋只浅浅浮动了一下就又被压了回去,他只是应了一声:“嗯。”

想了想,他又说:“这组数据先留给我,我还要再看看。”

“可以,这是复印件。”

荆泽收好材料,绽开一个笑容,忽然态度一变,拿腔拿调地问道:“那么请问聂总,还有哪里需要我效劳吗?”

聂兴毫不客气:“第五代试剂盒的研发已经成功,还缺一个业内专家把关,下半年我要赶在所有人前面上市,拿下竞标。”

“聂总自己就是业内专家,何必请外援?”

“荆医生不必谦虚。”聂兴也开始拿腔拿调,“就算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天赋和努力都有差距,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荆泽突然正色道:“那我还有一个提议。”

“提议”两个字一出,等同于条件,只是以他们的关系,就算真谈“条件”两个字也是以玩笑话居多,因此聂兴嘴角含笑:“说。”

“按你原本的计划,下半年科洛尼斯也要开展小范围推广了,不如把样机先放到阿斯克来测试,接触一下真实病人。”

科洛尼斯Coronis是天佑研发的最新型智能陪护机器人的系列名,取自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斯的母亲,这名字是荆泽亲自取的。

目前机器人还在测试阶段,只有唯一一台原理样机Coronis05XS18,平时基本都放在聂兴在天佑总部的办公室。

“不坦诚。”聂兴摇摇头,“你还不如直说,想要我把唯一一台样机送过来给叶?的母亲用,帮助她妈妈做康复,好让她安安心心回去上班,是吧,荆医生?”

荆泽没立刻回复,中指点着银丝眼镜向上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状似脾气很好的地答:“你说是就是。”

聂兴不是恶劣性格,揶揄了一句就够,见好就收,利落地起身:“那就这样说定,明天我把样机送过来,只是……”

他停了停,问荆泽:“我用什么名义?”

“用欢欢的名义。”荆泽道,“不必提我。”

聂兴略一思忖,没急着应:“那你现在得给我一个理由了。”

“永利派了个女人过来,暂时还分不清她的立场是老杨总那边的还是杨煜青那边的,这段时间缠得很紧,我不想让她扯到其他人身上去。”

荆泽管叶?叫其他人,不过聂兴还是马上就懂了:“是以前跟过杨煜青的那个女人吧?姓陈。”

“嗯。”

“好,我知道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有水滴落在脸上,凉凉的,叶?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她返回去拿伞,然后坐上地铁,一路上心神不宁。

她说要请荆泽吃饭,他答应了,但是不一起从医院走,而是要在餐厅汇合。

餐厅是她选的,荆泽完全没有过问。

“你想吃什么?”

“你定。”

然后叶?发了餐厅定位,消息栏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地铁到站,叶?不用看导航,直接从无比熟悉的B出口出站,完全凭感觉走,心里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准确无误地拐过街角。

贴着街角的一排围墙,从一个半开的小铁门钻进去,进入了香山大学内部。

她在这里度过了青春的四年,一草一木都还是曾经的模样,临近黄昏,已经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在校园里游荡,他们的面容陌生,脸上的神情却是叶?十分熟悉的。

她也曾抱着书本提着电脑走在树荫下,穿过狭长的绿化带,奔波在不同的教学楼之间,每天所烦恼的除了图又要画不完了,就是晚上吃什么,偶尔有一点恋爱的烦恼,但那只是生活的点缀。

表白被拒绝了又如何呢?期末一科不挂,交上去的模型被评为优秀作品放在走廊里参展,这就很好。

一点少女的爱慕与失落,实在算不上什么困扰。

横穿过校园内部,从东侧的角门出来,向右再走五十米,就到了今天约定的餐厅,门口的水牌陈旧,颜色暗淡发黄,像是许久都没有跟换过,叶?上前推了推玻璃门,确定店还开着,便放心走了进去。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粤菜小馆,口味平常,装修也平常,和另一个方向热闹喧腾的小吃街相比,这个方向靠近教职工小区,气氛稍显严肃,格局更为正式,是老师们下班后小聚、宴请亲友的地方。

社团和学生会聚会,课题小组团建,也会选择这里,大学的时候,叶?曾想约荆泽来这里吃一顿饭。

就不太正式,不至于像约会,不至于有很大压力。

但即便是这样,荆泽那天也没有出现。

叶?当时的自尊心很强,被人放了鸽子也不认为是被拒绝了,自己说服自己是不巧——因为荆泽刚好有事而已,她这样的才女校花,怎么可能被拒绝。

叶?是用请教作业的理由去约荆泽的,对方说要看看安排,于是她就当成一种默许。

实际上现在看来,那就是一句拒绝。

那一天如同这一天,叶?就像现在这样走进店里,整个大厅不安静也不嘈杂,几桌人坐着聊天,几桌人等着上菜,偶尔有桌椅拖动的声音,交谈声交织着,在空间里嗡嗡嗡地响着,不大不小,像那种很容易入眠的白噪音。

几年前的那一天,叶?走进店里,环顾一圈,没找到想看到的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荆泽的解释是,那天临时出差,跟着导师去做横向,不在香山市,很抱歉。

说是这样说,他没有主动提出要补上,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顿饭。

这一天,这一刻,叶?走进店里,不用费任何力气就已经看见荆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他的气质突出,已完全没有一点学生气,清俊挺拔,非常打眼。

今天荆泽的内搭是一件黑色的牧师领衬衫,大衣搭在一旁,店内免费提供的茶水已经喝了一大半,似乎早就到了,等了很久。

他当然会比她早到,叶?嘲讽地想着,因为他有一辆一百二十万的奥迪S7,而她只有勤劳的双腿!

叶?甩了甩伞上的水珠,走过去,坐下来,一加一有时候大于二,这样一对男女坐在窗前,不自觉地吸引了很多目光,叶?许久没再受过这样艳羡和欣赏的关注,竟有些不自在。

在很久以前……不,就在不久以前,这样关注对她来说是习以为常。

服务员过来倒了茶,荆泽抬手推过来菜单,不免的,叶?语气带上淡淡的遗憾和怀念:“你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荆泽道,“开完组会经常会过来吃饭。”

“我不是问你这个。”叶?的声音闷闷的,“我是在问你……和我有关的,你还记不记得?”

荆泽不答。

“我约过你,你没有来。”叶?说,“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学长,那天你真的是临时出差,才不在学校的吗?”

窗外雨声沙沙,这声久违的称呼在荆泽心中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自从他们重逢,除开一句“好久不见”,叶?从来没和他提到过以前的任何。

他也没有。

他下意识看向叶?,但没有捕捉到她的视线,她的视线落在杯底,他看见她将碎发掖在耳后,将要抬眼。

于是,荆泽收回目光,然后,他冷淡地说道:“我现在来了。”

这顿饭吃得普通平常,菜色平常,味道也平常,叶?原本的计划是提些旧事来开启话题,还刻意喊了旧时称呼,以此套话,出师不利,很是失败,索性闭嘴,什么都不说了。

一万块没想象中的那样好挣,她就不该妄想在他心里留下过什么印记。

快吃完的时候叶?去结账,被告知已经结过了,她转头远远看了荆泽一眼,了然,但是连一句谢谢都懒得说,她走回去,只是确认了下。

“你付过了?”

“嗯。”

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就是这样了,微妙、尴尬、四不像,礼貌和客套会显得很虚伪,亲昵和热络又会显得很恶心。

学长两个字在叶?心里换了人,此后就只会用来称呼聂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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