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爱恨

其实在聂欢一开口的时候,叶?就想冲上去捂住她的嘴,但是她不能,现在看到荆泽站在原地紧蹙眉尖的表情,更是尴尬的脚趾扣地板。

他问:“什么意思?”

方楚辛帮叶?完成了心愿,捂住了聂欢的嘴,另一只手点了点脑袋:“追剧上头了。”

聂欢呜呜呜地控诉,听不清在说什么,叶?赶紧握住荆泽小臂把人推走。

“我们走了,拜拜!”

在荆泽开口之前,叶?迅速解释:“我和欢欢他们说,我喜欢你。”

而在荆泽对这句话作出反应之前,叶?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是假的。”

荆泽把脚步站定,扫她一眼:“我知道。”

叶?也停下来,认真地继续解释:“我也是为了省事,免得欢欢总担心我和方楚辛有点什么。”

他把她的手腕轻轻一拉,给了示意,说:“嗯。”

叶?没理解这动作的含义,荆泽的手没有松开,攥住她的力道变大,拉动她向前:“快走,上车。”

远处的两个人还没走,聂欢一直探着脖子看叶?他们的背影,看到动作了肘击方楚辛:“哦哦哦牵手了!”

方楚辛兴趣不大:“要是亲嘴了还值得拍一张留恋。”

聂欢瞪大眼睛看他:“那可是荆泽哎!”

“那又怎么了?”

“你不吃惊吗?”

“我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用告诉吗?”方楚辛伸出两只手指眼睛,指太阳穴,眨眼,“用脑,用心,有眼睛都看得出来。”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最初荆泽说出的“睡过”两个字,方楚辛并没有和聂欢分享,他怕聂欢忍不住,传了出去,那荆泽应该会把他用手术刀活生生切开。

“嘁!”聂欢猛地拍他,“那你说,他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楚辛勾勾手,让聂欢凑近,压低了声音:“其实前几个月,也算挺久之前了,荆浩那一次突然提到叶?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他指的就是叶?,后来,那天在沈阿姨病房见到叶?,才把人对上号。”

“什么提到?”

“就是荆浩自己那个全资的公司,烂账一团,半死不活地吊着几年了,是荆泽突然出面理平了,然后就一直听荆浩念叨着什么有意外收获,然后他不是组了个局吗?我没去,你不是去了吗?荆泽也去了,是吧?”

聂欢想起什么,脸色有点变化:“嗯。”

“这还看不出来吗?很离谱了,以荆泽和荆浩之间的关系,真的对他弟弟有好处的事情他怎么会帮?账平了荆伯父还夸来着,荆泽会去聚会就更怪了,那都是荆浩的酒肉朋友,他从来不看他们一眼的!”

“你是说在聚会之前荆泽就已经知道荆浩找到了叶子是吗?”聂欢的神色有点怪,兴奋劲儿冷了下来,“那……”

那他为什么会看着那一切发生?她一个陌生人都不忍心!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直到最后的惨烈时刻,他才出面带走叶?。

方楚辛追问:“那什么,说啊?话说一半。”

“没什么……”

那一晚上的故事,聂欢其实从来没和方楚辛讲过详情,她得替叶?保留隐私,而那天晚上一起参与的其他人,据聂欢所知,全都被教训和处理过,视频也没有流传出来。

聂欢说:“我是想说,那他还看着荆浩嘴贱欺负叶子,扣分,大扣分,我不同意他们俩谈了!”

“不是,那能怎么办嘛。”方楚辛说,“荆浩嘴贱是狗改不了吃屎,荆伯父又偏心。”

“哼,男的就向着男的说话,你也大扣分!”

聂欢脸一甩就走,方楚辛急忙赶上去:“喂!讲不讲道理啊你!”

深秋,香山经常下雨,今天的雨丝很细,像蛛丝一样爬满车窗,车内很静,雨刷像节拍器一样做着左右摆动的重复动作,频率不高,因为雨势不大。

所以,就更显得沉默。

是周五,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人们吃饭聚会,此刻是返程的小高峰,高架上堵着许久不动,只有雨刷在动,更显得无聊,越发难以忍受。

叶?开口,打破寂静:“荆泽,既然你爸爸想把锅甩给我,又把事情交给你做,那现在你不打算把我交上去的话,你怎么办?”

“你不用考虑这个。”

“可是我想知道。”叶?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接受结果的感觉太糟了。”

“你本来就是无辜的。”

“对,无辜。”叶?同意,同时否认,“但不是无关,作为当事人,不能知道点什么吗?”

荆泽没回答,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曲起来,指腹摩擦了两下。

他不打算回答。

叶?的视线向前,穿过雨雾。

突然,她低声说:“有的时候,其实是经常……我会想起我爸爸,我会恍惚地觉得他还在,然后突然又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

“我很想他,这些话就不说了,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我爸到底是太爱我还是不够爱我,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既然没有能力撑下去……甚至要去死……都没有想过……先给我一个交代……”

叶?的声音轻轻抖了起来,但她没有停止,继续说了下去:“爸爸跳下去之后,被那些债主找上门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出国前爸爸的资金链就已经断了,亲戚都借遍了,他早就在靠民间借贷维持生意,后来是高利贷,我在美国念书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他在供,全是贷款!为什么不告诉我?起码我可以不出去读,我可以去工作,打工,赚钱,像现在这样,我们全家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不好吗?”

“他宁愿去死,也没有亲口告诉我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他到底为什么借了那么多钱为什么那么绝望,到底是被人坑了被人害了还是自己犯了错……”

“他不扔下我们,我妈也不会因为打击太大病倒,我再惨也不会有现在惨!他明知道从楼上跳下去,一切事情都还是我和我妈承担……即使是这样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遗书没有,交代也没有!”

叶?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她几乎把上半身绷成了一条直线,安全带的带子拉了很长,握紧了拳心。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慢慢地松开手掌。

荆泽突然开了口。

他扶着方向盘,语速缓慢,语调平和。

“作为经常要手术的外科医生,在面对一些预后不佳,疾病已处于终末期的病人时,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个两难的情景——病人本人在了解了自己的病情进展后,希望我们不要把真实病程告知家属,不愿让家人承受漫长的心理折磨,他们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同样的,还有另一些人,他们会在得知结果的第一时间就告知家属,让他们早做心理准备,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时光,过得开心一些。”

叶?说:“我不能理解那些不说的人。”

“这样的病人有很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荆泽回答,“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荆泽……”叶?轻轻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认为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事情,也许你父亲不这么认为,也许他担心说出来会瞬间压垮你,也许他无法面对自己,有太多难以启齿的部分,但无论如何他是爱你的,事已至此,多想以后,多想你母亲,不要陷在情绪里。”

叶?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哭了,荆泽确实成功的让她从情绪里拔了出来。

“你安慰人真难听。”她说。

他闭上嘴,再次沉默,车流静如图片,完全没有动的迹象,于是叶?又主动提了一个新问题。

“那么医生,你会怎么做?你更想告诉家属,还是不告诉?”

“我会关注具体的病程进度,根据医师法的规定和伦理委员会的建议执行,优先尊重患者本人的保密意愿。”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难道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做吗?”

“不做。”

“你和我爸是同一种人。”叶?把头扭向车窗,赌气说,“我恨你们。”

“可以。”

叶?一下子又扭过来,喊出声:“可以什么啊?”

荆泽也转过来,说:“不要再去找张姐套话,她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来照顾你母亲。”

他没躲避她的目光,又冷又透的视线落下来,叶?有点心虚,嘴硬否认:“我没有。”

她确实去向张姐旁敲侧击的打听了,的确和她想的一样,张姐和荆泽的关系不同寻常,从小看着他长大,现在张姐的每份工作都是荆泽在安排,她根本不是阿斯克的护工。

但也就这些了,支支吾吾到但最后,其实张姐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说。

叶?觉得张姐或许和自己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荆泽的方式——一个人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陌生人也好,都可以。”荆泽说,“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空滞了几秒,他又说:“你也不需要。”

“为什么?”

“长痛不如短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