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医嘱

得到了林州行的点头,叶?像吃了定心丸,十分高兴。

中午,他们受邀在湖心小岛吃饭,下午一起去见了邓清的父亲,荆泽咨询了阿斯克心外方面的老教授,简单写了病历,约定时间,改日去阿斯克做一个全面检查,为病历建档,以便之后持续的跟踪治疗。

当晚在庄园留宿,邓清很贴心地先询问了叶?的意见,于是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因此直到第二天叶?睡满整晚醒来时,才从邓清口中得知昨晚荆泽由老管家Wilson安排和家庭医生团队会面,几乎聊了整夜。

回程同样将会是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如果想要在十二点前抵达香山,最晚八点前必须出发。

七点五十,叶?终于在餐厅等来了荆泽。

他的状态不好,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架上了银丝边眼镜遮掩,但仍然盖不住满脸的疲惫,头发尾乱翘,衬衫和大衣草草套上,没有整理,剃须泡沫匆匆抹掉,没有擦干净,剩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挂在下颚。

叶?指了指,荆泽抬手蹭掉。

“吃完了吗?我们走。”

他一开口,嗓子是哑的,说了整天整夜的话,声带使用过度,忍不住握拳掩住唇,狠狠咳嗽了两声。

“你还没吃吧?吃完再走。”叶?压住他的手,“晚十五分钟有什么关系?不差这点时间。”

他的手被她压着,居然很听话,浅浅应道:“好。”

叶?起身去拿,然后看着荆泽吃完,接着安排道:“我先开,你休息,三个小时后再换。”

“好。”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荆泽什么时候这么随和了?

也许他是真的累了,可叶?实在觉得很新奇,趁热打铁,故意又说:“清姐说这次幸好你带了我来,起到了最最最最关键的说服作用!你觉得呢,是不是?”

荆泽毫无惊异神色,端咖啡的手纹丝不动,一口气灌进去一杯浓缩,稳稳放下,看了她一眼,完全没有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感,只是平静地柔和地回应:“嗯,对。”

这感觉太陌生了,叶?怔住一会儿才回过神开始激动,习惯性地握住荆泽的手:“那我们走吧!”

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打算抽出来。

前一天在邓清夫妇面前一直拖着手走来走去,居然有了这样的条件反射。

但荆泽却不松,拖着她的手拉得更紧,起身的时候带了一股力气,轻易就把叶?带进怀里,垂下眼睫在她耳边吹出低沉的哑音:“那边。”

叶?扭头去看,看见林州行刚走进餐厅,接过厨师长准备好的两份食盒,似乎是准备拿回房间,他看见了他们,便望了过来。

林州行面相虽然柔和,但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人时却又薄又冷,仿佛能穿透人心,叶?下意识有些发怵,往荆泽怀里缩。

荆泽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像摆弄洋娃娃似的摇了摇,和人作别,然后转身带她离开。

一走出餐厅,他就松开了她的手。

短短一天加一个早晨的角色扮演,就此结束。

叶?发动车子启程,还没等上高速,还在林川环线上绕行时,荆泽就靠在副驾睡着了,两臂环抱在胸前,在梦中微微蹙眉,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此行在叶?看来极为成功,不仅签下了林家这样超高净值的大客户,而且还得到了融资许诺——甚至不是空头支票的口头许诺,是书面的亲笔签名!

更重要的是,邓清和林州行夫妇还明确表示可以接受这么低的份额,不干涉业务经营,不附加条件,仿佛真的被她几条不着调的理由说服了似的,几乎等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全谈成了。

可是叶?看得出来荆泽一点都不激动不高兴,反而越发心事沉重。

她不太明白。

可是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说给她听的。

明明是荆泽莫名其妙把她带来,哄她说是什么王牌,可到了真正谈事的时候却把她支开。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底蔓延开来,灰蒙蒙地笼罩上一层雾气,又忽然被一句尖锐有力话语刺破,像一柄雪亮剑锋似的亮了出来。

脑海里,是清姐坚定而清晰地说:“虐他。”

听起来好帅好解气。

可怎么做到?叶?嘟囔起来,跳起来打荆泽的膝盖吗?

他们从资源到力量到意志力都差距明显,就算只是单纯地去比谁比较能狠得下心,叶?都远不是荆泽的对手。

若以情爱做武器,就更是痴心妄想,因为首先前提就不成立——他会爱她吗?他甚至连反过来单方面接纳她的好意都不允许!

想到这里,叶?看了一眼前后视镜,是无意识的,却冷不丁看见荆泽正透过镜子看着她,颓然但凌厉。

她匆忙挪开视线,去注意前方路况,高速上路面宽阔,前车车距一百米开外,倒也没有什么好注意的。

“你怎么就醒了?”

荆泽开了口:“马上到服务区了。”

“才两个小时。”

“我来开。”荆泽直接道,“两公里之后靠右,注意看。”

又是那种毋庸置疑的命令语气,好像回到香山就会被输入什么指令带上什么面具似的,自动切换人格,叶?觉得气闷,不吭声,不答应,只是仍然乖乖听话,提前变道。

车停下来之后注意力放松,下车互换位置,叶?这才发现荆泽的嘴唇干燥发白,两颊红得极不正常,时不时握拳咳嗽,应该是生病了。

她想用掌心去探探他的额头,却被他挥开。

“没事。”

荆泽把叶?推回座位,扣上安全带,利落地发动,降下车窗,叶?忍不住说:“你就算现在没事吹一路冷风回去肯定发烧。”

“密闭空间容易传染,反复交叉感染会加重症状。”荆泽语气冷冷,“我就是医生,不用你给我下医嘱。”

行,好心好意不领情,叶?气愤地裹紧外套,把脸转向玻璃,对着镜面无声地做着口型:烧死你!

在服务区吃过午饭后继续南下,湿热的暖风吹得人睡意昏沉,叶?在车身轻微的晃动中睡得很熟,中途停了一次,荆泽帮她减掉外套,披在身上,她醒了,但是懒得睁开眼睛。

很深很沉的夜里,他们回到临水小筑。

叶?确实是金口玉言的百灵鸟,把叶?叫起来的时候,荆泽真的发烧了,烧得厉害,连指尖都是滚烫的,眼角发红,嗓子哑得只能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话。

她差点没听清,靠近了,才听见他说的是:“赶紧休息。”

“嗯。”

叶?心软,没有趁机讽刺,但已经碰过钉子,也不想再关心,拎着行李头发一甩就进了房间。

洗漱完毕往床上一坐,叶?却无论如何躺不下去。

她决定上楼去看看。

没办法……叶?一边叹气一边想,我就是太善良!

住了这么多天,她从来没有上来过。

但是这房子是她装修的,她对布置和陈设都很熟悉,往右五步,第一个房间就是。

房门半开,里面黑洞洞暗沉沉,没有一丝光,反而是叶?上楼时顺手打开的廊灯提供了光源,从外间投入,映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叶?想荆泽应该是在休息,稍微放下心,走近了又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她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静悄悄的,纹丝不动,叶?推门而入,扑了上去。

“荆泽?”她压着嗓子喊,一瞬间心慌得乱跳。

她立刻去探鼻息,然后把心放回肚子里,冷静多了。

荆泽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皮肤碰上去更像是烧红的铁块一般,他只穿单衣,裹着一条很薄的毯子蜷缩着躺在地上,十分怪异,睡梦中被高热折磨,眉毛深深拧起,嘴角抿着,时不时吐出沉重的气息。

床铺上整洁干净,不像是滚落下来的,沙发前的茶几摆着拆开的药盒和喝到一半的玻璃杯,看来是吃过药了。

“荆泽,荆泽?”叶?伸手推他,低声轻唤,“醒醒,别睡地上。”

她一碰他,他突然发起抖来,含糊不清地吼出一些音节,不成词句,叶?只好使出更大力气,拍在他身上,荆泽哀求起来,她终于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别打了……别打了……”

“爸,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有看好弟弟……”

这语气不是个成年人的语气,像是被梦魇困住,烧得意识不清了,荆泽紧紧闭着眼睛,一只手攥住领口,弓着身子,不断地冒出冷汗,额前湿了一片,像是十分痛苦。

一时间没有更好的办法,叶?只得提高声音,更加大声的喊:“醒醒,荆泽!醒了就没事了!”

叶?已经跪了下来,大力摇晃着他的双肩,荆泽终于浑浑噩噩地睁开眼,高大的男人蜷缩着枕在她的双膝,抬起湿润的眸子,哑声轻呼:“秦姨,水……”

叶?马上应道:“好,有水。”

荆泽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叶?。

忽然之间,他比她更先清醒过来,小臂支撑着坐起来,眼白中布满血丝,警惕地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我上来看看你。”

叶?看他醒了,就站起来:“我去帮你倒水。”

走出房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喊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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