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喵的,是谁暗算我

林漾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晚霞格外给面子,橙红紫灰搅在一起,铺了半边天。夏夜的风也不热不凉,吹得街上行人的脚步都慢了三分。星期五傍晚的马路,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熬到头了”的松弛感。

林漾飘在一棵梧桐树顶上,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

他是一缕灵气。

多久了?不记得。

从哪来的?也不记得。

反正有意识的时候就在天地之间飘着,看日出日落、草长莺飞,偶尔蹲在树梢上看人类来来往往。

人类很有趣,表情多,动作多,每天干的事还不重样。不像树,一站就是几十年,除了长叶子就是掉叶子,没意思透了。

林漾最喜欢星期五傍晚。这时候的人类最好看——下班的不再脚步匆匆,买菜的脸上带着“今晚吃顿好的”的期待,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比平时多笑两下。

好看。

林漾在树顶上伸了个不存在的懒腰,准备跟着那个拎菜篮的大妈飘一段路,看看她今晚到底买了几样菜。

然后天边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晚霞的亮。

是一道煞白的闪电,从云层里直直劈下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雷声先到,就那么毫无道理地撕裂了半边天空。

林漾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梧桐树顶上拽了下来。

不是风吹的,不是雨打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抗拒的吸力。像是有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一把攥住他,把他往某个方向死命扯。

林漾活了几千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的意识被拉成一条细线,周围的景物碎成光点,梧桐树不见了,晚霞不见了,连那股拽他的力量都不知道从哪来的。他只在意识即将断掉的前一秒,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只白色的小猫,蜷在一个纸箱里,眼睛还没睁开。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重新聚拢的时候,林漾的第一个感觉是:沉。

太沉了。

以前飘着的时候,他是一团没有重量的东西,风往哪吹就往哪去。

现在不一样了。

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这个东西有骨头、有肉、有皮,四肢短得够不着地,脑袋大得抬不起来。他试着动了动,结果整个身体往旁边一歪,脸朝下栽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得厉害,所有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但他能分辨出几个色块——头顶是浅灰的天花板,身下是粉色的毯子,周围是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奶味,还有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暖烘烘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他努力把脑袋抬起来一点,然后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很大、很亮、正凑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处的眼睛。

“呀!睁眼了睁眼了!”

一个女生尖叫起来,林漾感觉自己被两只手捧了起来。这个视角太奇怪了,他从来没有被人捧在手心里过,四条腿悬在空中晃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摆。他本能地想挣脱,但身体的反应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驰——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叫声。

“喵——”

又嗲又软,尾音还带着颤。

林漾:?

女生整个人都化了。

“好可爱——”

她小心翼翼地把林漾捧到脸跟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糯米,你终于醒了。”

林漾听不懂“小糯米”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这个人类语气里的温度。那种温度他在人类身上看过很多次,通常是小孩对着小猫小狗、大人对着小孩的时候才会有的。他以前作为旁观者,看着也就是觉得有趣。但现在这个温度是对着他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这个女生似乎并没有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她把林漾放回毯子上,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这么小一只,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

林漾没听懂,但他的身体自动往女生的手边蹭了蹭。耳朵蹭过她指尖的时候,那个触感让林漾浑身一震——毛茸茸的耳朵蹭到人类皮肤,和以前作为灵气穿过树梢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有温度的,有摩擦力的,有实实在在的“碰到了”的感觉。

女生笑了,用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根:“认人了?还挺黏人的嘛。”

林漾想说“我没有黏人”,但他张嘴又是一声:“喵。”

算了。

后来的几天,林漾慢慢适应了这具身体——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在适应他。走路一开始像是喝醉了酒,四条腿各走各的,转弯的时候后腿跟不上前腿,脸刹是常有的事。吃奶的时候脑袋拱得太猛会把自己拱翻。舔毛舔到一半会忘记自己在干什么,舌头还伸在外面就睡着了。

但身体的记忆比他想象中靠谱。没几天他就能走了,能吃能睡,甚至还学会了用猫砂——虽然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心想人类怎么会发明这种东西。

女生叫他糯米。这个名字的由来,据她在某一天自言自语的时候透露,是因为“白白的、软软的,看起来就很黏牙,像糯米糍”。

林漾不太喜欢这个比喻,但他抗议的声音在女生耳朵里就是一声奶猫的喵喵叫,毫无杀伤力。

女生叫顾昕。

林漾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顾昕每次打电话的时候都会说“你好我是顾昕”。她一个人住,一个人的饭量,一个人的拖鞋,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糯米捞起来放在腿上。她的手喜欢放在糯米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林漾一开始不太自在。他活了几千年,从来没被人这样摸过。以前人类对他来说就是移动的风景,好看是好看,但没有互动。

但现在顾昕摸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自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嘴里还会发出一种他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的咕噜声。

林漾:你在干什么。

身体:咕噜咕噜。

林漾:别咕噜了。

身体:翻肚皮。

林漾:……

后来他放弃了。身体爱干嘛干嘛吧,反正也就是蹭蹭手、舔舔手指、在顾昕膝盖上团成一个球睡觉。作为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灵气,他觉得这点小场面还是可以接受的。

就是有时候顾昕下班回来晚了,他发现自己会蹲在门口等。门锁一响,耳朵先竖起来。顾昕进门换鞋,他就绕着她脚边转圈子,尾巴竖得老高。

顾昕每次都笑着把他捞起来:“想妈妈了?”

林漾想说“我就随便走走,凑巧走到门口而已”,但张嘴还是一声嗲到不行的“喵呜”。

算了。这个身体真的太烦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林漾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慢慢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反正已经变成猫了,那就好好当猫。吃饭、睡觉、被撸、看人类。除了偶尔看到窗外的鸟会控制不住地发出奇怪的咔咔声之外,其他都挺好。

但有一件事让林漾隐隐有些不安。

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流失。不是一下子全没了,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缓慢但不停地流失。他试着吸收周围的灵气来补充,但效果微乎其微。这片天地间的灵力稀薄得可怜,他现在修为又低,化形那一步没跨过去,连运转灵力的通道都通得不太顺畅。

不吸收还好,一吸收反而容易出问题。

某天半夜,他趁着顾昕睡着,蹲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尝试运气。结果吸进来的灵气没走对路,在经脉里卡了一下,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膨成了两倍大。

林漾瞪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毛茸茸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行吧。灵力不好用,大不了不用。先苟着,等攒够了再说。

他把这事抛到脑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踩过顾昕的枕头——被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捞进被窝——然后在她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漾觉得自己确实需要担忧灵力的下滑,但目前来看,日子应该……不会太难。

这是林漾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玻璃胃”。

准确地说,是在顾昕给他换了新猫粮的第二天早上。林漾是从一阵剧烈的肠绞痛中醒过来的。

他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胃里翻江倒海,肠子像是被人拧成了蝴蝶结。他从猫窝里跳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猫砂盆——没冲到。最后三步还是吐在了地板上。

顾昕被动静惊醒,光着脚跑出来,看到糯米蔫蔫地趴在呕吐物旁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残渣,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只猫散发着一股“我要死了”的气息。

“糯米!”

顾昕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一把抱起猫,拖鞋都没换,钥匙都没拿稳掉在地上捡了三次,最后是穿着一双鸳鸯拖鞋冲出了门。

林漾被她抱在怀里,随着她奔跑的节奏一颠一颠。胃还是疼,但被抱着的感觉还不错。顾昕的手很热,心跳声透过胸腔传过来,又快又响,震得他耳朵一抖一抖。

他在颠簸中努力抬起头,看到顾昕额角大滴大滴的汗,还有紧抿着的嘴角。

人类着急的样子,他在树顶上看了几千年。但被着急的对象是自己,这还是头一遭。

有点奇怪。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胃的问题,是更上面的位置。

“医生医生医生——”顾昕推开宠物医院的玻璃门,嗓子已经带了哭腔,“有没有医生,糯……糯米不知道怎么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走廊尽头拐出来,脚步声很快但很稳。林漾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感觉自己被换到了另一双手里。

这双手比顾昕的大,力道却很轻。左手托着他的屁股,右手捏着他的后颈轻轻往上提,让他的脸暴露在灯光下。林漾半睁着的蓝眼睛对上了一双深褐色的、正专注看着他的眼睛。

“吐了几次?”这人问。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河底的石头泡了很多年,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温润的质地。

“刚、刚吐了一次。”顾昕喘着粗气。

“什么时候换的粮?”

“昨、昨天……”

“换粮比例多少?”

“我、我全换了……”顾昕快哭了,“我看他喜欢吃新的就——”

“没事,别急。”医生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昕真的安静了下来,“玻璃胃换粮要过渡,一下子全换肠胃受不了。以后新粮旧粮掺着给,至少过渡七天。”

他一边说一边把糯米翻了个面。林漾四肢朝天地躺在他掌心,露出软乎乎的肚皮。他下意识想翻身逃开,但医生的手指已经覆上了他的胃部,轻轻按压。

那个力道太准了。多一分会疼,少一分没效果。林漾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

“这里疼?”医生低头看他,声音明显比刚才跟顾昕说话时轻了好几个度。

林漾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唤。不是故意撒娇,是胃真的不舒服。

“嗯,”医生把他的肚皮又摸了一圈,“胃里有气,问题不大。吃点益生菌,前三天猫粮泡软了再喂,别的一概不给。”

他抬起头,对旁边等着的小护士说:“26号的英短,上次也是肠胃问题来的。以后换季的时候注意,这猫体质偏弱。”

林漾愣了一下。这人记得他?每天这么多猫进进出出,他还能记住一只就来看过一次的猫?

医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把糯米放回顾昕怀里,叮嘱了一串注意事项。顾昕抱着猫一一点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表情已经从慌乱变成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漾趴在顾昕怀里,回头看了医生一眼。

白大褂,胸口别着名牌——“苏易渊”。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木头又像是阳光的气味。

这个味道挺好闻的。

苏易渊似乎察觉到他在看,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这个人做了一件让林漾意外的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咪咪咪”地逗他,也没有拿手指在他面前晃,只是对着他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对待一个能听懂话的同类。

“回去好好吃饭,”他说,“别让你妈着急了。”

林漾眨了一下眼。

这个人有点意思。

回去之后顾昕严格按照医嘱执行,新粮没收,旧粮泡软,一天三顿定时定量。林漾趴在猫抓板上,百无聊赖地甩尾巴,看顾昕进进出出,铲屎、加水、把地上的猫毛拖干净,忙得像一只围着花转的蜜蜂。

人类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他吐了,又不是她吐了。她比他还紧张。

益生菌拌在粮里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林漾吃了一口就抬起头,看着顾昕。顾昕正蹲在旁边,双手捧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表情写满了“宝宝吃饭饭”。林漾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她,把嘴边的猫粮碎屑舔掉,埋下头继续吃。

算了。就当是给她面子。

顾昕高兴得抱起他就亲了一口脑门。林漾被她亲得脑袋往后一仰,耳朵压平成了飞机耳,爪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没挣脱,最后放弃抵抗。

……人类是不是都有病。不过程度不同而已。

这个病吧,倒也不让人讨厌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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