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许说对不起

林漾是在第四天早上发现苏易渊不对劲的。

说“发现”不太准确——他其实前两天就有感觉。

苏易渊的手机震动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一天响两三次,现在一上午就震四五回。每次苏易渊都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放下,不回。

有时候走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洗完手继续做饭,或者在沙发上多坐一会儿。

林漾没问。他正在把冰箱里的黄桃酸奶按日期重新排一遍,从里到外按保质期排列,最早过期的放最外面。

排完之后他又把草莓酸奶拿出来看了看——还是没拆封,苏易渊一直没喝。

“他不喝草莓的。”林漾把草莓酸奶放回原位。

然后他转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你手机又震了。”

苏易渊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旧书,书页发黄,装订线松了好几处。

林漾认得那本书——上周苏易渊从书架最上层翻出来的,封面上写着《各地方志异闻录》,繁体竖排,字小得林漾看一行就头晕。他把书扣在膝盖上。“推销电话。”

“推销电话不会连打三次。前两次你没接,第三次隔了十分钟又打——推销没这么执着。”林漾从厨房出来,用苏易渊的马克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在苏易渊旁边坐下,“谁啊。”

苏易渊沉默了片刻。“小周。她说澄江那边有个道观,住持的师父当年处理过类似的事。人找到了,但需要面谈。”

林漾把水杯放下,转头看苏易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平常一样稳,但他没戴眼镜,眼角有一点没藏好的红。

林漾伸手指尖碰了碰苏易渊手上的书页。“……那你怎么不去。”苏易渊没回答。他伸手把林漾额头前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林漾偏头顺着他手指蹭了蹭,又收回目光。“下午还有电话吗。”

苏易渊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的电话是两点多打来的。

林漾当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查地图,听到苏易渊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关键词——“灵力残留”“形体重塑”“古籍阵法”。他把地图关掉,打开备忘录,把刚才听到的那几个词一个个打下来,然后又打开浏览器搜了一遍。

大多数结果是小说推文和游戏设定,但他不急。

苏易渊在查,他就跟着查。

不会的不懂的,晚上可以问。

过了一会儿苏易渊从阳台进来,把手机放回口袋,洗了手,系上围裙,把冰箱里剩的番茄和鸡蛋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切番茄。

动作和平时完全一样——先切蒂,再切块,刀口整齐,大小均匀。

但林漾注意到他切完之后没有马上把鸡蛋打散,而是把刀放在一边,往锅里倒了油,又拿起刀重新切了两下。

“你刚才哪个步骤漏了。”林漾站在厨房门口。

“什么。”

“盐。你之前放盐是在打蛋的时候,不是炒完再放。而且你刚才倒了油才想起来切第二遍番茄——你平时不这样。从小周那回来就没正常过。你以为我没发现,但你自己低头看看,围裙系带松了半圈。”林漾走过去,把苏易渊的围裙解开,对齐之后再重新系回去,还顺手拍了拍他背上系绳压出的折痕。

苏易渊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打鸡蛋。他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低着头。

锅里没炒完的番茄还在滋滋响,油星儿溅在壁上。

“我听到你接电话了。不是故意偷听——你手机漏音。”林漾把手收回来,绕到苏易渊旁边靠在冰箱上,“他答应见你了吗。”

苏易渊抬起头看他。背后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玻璃那边浸进来,把他的侧脸罩在微青的薄光里。

他伸手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拉过林漾的手,握在掌心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找。之前笔记本里所有查不到后续的案例,散在几个省志里的说法、民间术书残本、口述——最后发现澄江那边有个老道士,他的师父曾经处理过灵力未散、重新凝聚形体的病例。小周帮我打了三天电话,今天那边回了信。”

他顿了顿。

“方法有。但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灵力残留够多,二是锚点够强。”

林漾看着苏易渊握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

苏易渊今天从起床到现在煎了蛋煮了面洗了碗切了番茄接了电话,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手指干干净净,手心却有点凉。

“那我有。”林漾把手从苏易渊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包住他的手,“灵力还留了一半多——自己感觉的。锚点……你现在不就坐在这里。”

苏易渊低头看着林漾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指。这双手他认识太久了——从猫爪子到人的手,握过筷子、打过留置针、翻过他的旧笔记、在手绳上绕了好多圈。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林漾的那只手包在两手中间。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易渊站起来。“我去找那个道士。明天动身,可能要去三四天。”

“明天早上——”

“煎蛋。一人两个。”苏易渊说。林漾点点头,把手从苏易渊手里轻轻抽出来,拿起料理台上凉透的番茄炒蛋,“吃饭。吃完我给你查澄江天气预报——刚才我看了。明天多云,后天可能有雨,你多带件外套。”

第二天一早,苏易渊出发之后,林漾一个人在家。

头两天他过得很有规律。早上起来煎蛋——一开始火候不对,蛋边焦了,他对着锅铲想了一会儿,倒掉重来。第二遍好多了。吃完之后洗碗,然后蹲在阳台上看灰喜鹊。灰喜鹊这几天来得勤快,几乎每天早上都准时出现在对面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窗户里看。

林漾用手机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不那么糊的发给了苏易渊——“今天也来了。它可能以为你也在家。”苏易渊隔了十分钟回了一张照片,是老道观的后院,青石板缝里长着苔藓,阳光从古树缝隙里漏下来。

“这里也有猫。一只三花,老道士养的,特别黏人。”林漾把那张照片放大,果然在一棵银杏树底下找到了一只三花猫,正摊着肚皮晒太阳。他把这只猫截下来存进备忘录里,标题打了一句“道观吉祥物”。

晚上他们在各自灯下打视频。林漾把手机靠在猫爬架上,头顶猫窝软垫的流苏刚好落在屏幕边。苏易渊背后是一面糊了旧报纸的墙,灯光昏黄,能听到远处敲钟的声响。

“今天有没有偷吃冻干。”苏易渊问。

“没有。今天按规定吃了两包——鸡肉味在早上,三文鱼在下午。没有超支。”林漾把手机往下移,照了照茶几上的冻干空袋,“黄桃酸奶只剩一杯了。草莓的还是一杯没喝。你不回来我就自己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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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太甜。”

“那你买的时候想的是给谁。”

苏易渊没回答。屏幕那边有风把树影吹得晃动,他靠在老旧的木椅背上,用没戴眼镜的眼睛看镜头,停顿一拍才失笑。“给一只不肯喝原味的猫。”

林漾抱着靠垫往沙发里躺了躺。第三天白天体温掉到了三十六度二。

林漾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抱着杯子窝在沙发上,找了条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四肢末端开始持续发凉,指尖放在热水杯壁上,能感觉到暖意在手掌上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就继续往下渗。他把手摊开看手心——金色灵光还在,但比变人那天淡了不少,从亮金色变成了浅浅的米金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绸布。

大黄下午来了一趟阳台。他难得从周阿姨家串出来,沿着隔壁雨棚一路绕到苏易渊家窗台,蹲在外面往里看。

林漾推开玻璃门,大黄跳进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好几圈,又仰头打量他的脸。那张橘色毛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尾巴末端往下一压,没翘起来。

“灵力漏了就漏了,以前在桥洞底下你比现在还惨,不也没死。”大黄在沙发上盘好,用尾巴把爪尖盖住。

“你这种安慰方式跟苏易渊比还是有差距。”

“那你让他回来。”

“他去找办法了。”

“那不就行了。”大黄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眯起眼睛,“他走之前怎么说的。”

“给你煎蛋。”

大黄睁开一只眼看他。林漾把毯子往肩膀上拽了拽,从猫爬架底下摸出两个冻干空袋,叠好放在茶几边角。他把体温计从耳朵里拿出来,36度1。苏易渊明天就回来了。

下午四点,林漾正在厨房举着锅铲跟煎蛋鏖战。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几下,他单手掏出来,用肩膀夹着接听。

苏易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夹杂着汽车行驶的低噪:“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晚饭还没好——你先说老道士给了什么办法。”

苏易渊把那个法子简要说了一遍。

核心是用他之前查到的古籍阵法,配合老道士手里一枚“青玉引子”——据说是能引导灵力重聚的法器。

需要在满月当天、灵力节点上布阵,锚点人做引。

条件正好对得上:三天后就是满月,而这座城市的地下灵脉节点就在苏易渊收养糯米的那间宠物医院正下方。

“还缺什么吗。”林漾把锅铲放下。

“什么都不缺。老道士说,灵魂如果有了重量就不会散——你的灵力不是消散,是往锚点人身上沉。只要用阵法把方向引回来,把散落的灵力重新凝聚,就能重塑形体。”

林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金色的光已经不冒了,指尖微凉,按在手机屏幕上化开一小片雾气。“那我现在这情况——漏得跟筛子似的——坚持到满月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行。”林漾重新把锅铲拿起来,锅里蛋白已经凝固了,边缘微微起焦。他翻了个面,铲子边缘压得有点歪。“你晚饭吃了吗。”

“车上吃了点面包。”

“那回来再补一顿。冰箱还剩番茄和鸡蛋,不过鸡蛋只剩两个了。路上去超市买一盒,买红壳的别拿白壳的,白壳太小。”

“好。”

“还有——”林漾把火关小,对着锅铲顿了几秒,“草莓酸奶我没喝。等你回来。快过期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苏易渊说了一个字:“好。”

林漾挂了电话继续翻蛋,翻着翻着用锅铲尖轻轻敲了一下锅沿。他说不清楚心里那个发胀的东西是什么——老道士找到了、阵法对得上、满月只剩三天,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是这千万年间唯一一个漏网的灵气,被一道闪电劈进了猫壳子,被一个兽医当成命来救。现在他要回去了。他的灵力像退潮一样从他的指尖往外渗,可他不怕——他听见苏易渊关车门的声音,听见楼下单元门被钥匙拧开的弹簧锁响,听见那个男人上楼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回音。

门开了。

苏易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红壳鸡蛋,深蓝色衬衫衣袖卷到手肘,鞋边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他的目光从玄关直接落到厨房门口,林漾正举着锅铲靠在门框上,身上系着那条深灰围裙,围裙带勒得整整齐齐,表情还是和电话里一样松弛:“回来啦。蛋刚煎好,你的两个还在锅里。”

苏易渊把鸡蛋放在玄关柜子上,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把林漾拉进怀里。

锅铲在林漾手里晃了一下,铲柄轻轻砸在苏易渊后背上。“你先等一下——油还没关。”

苏易渊没松手。“关了。”

“没关。火苗还在跳。”

“……我去关。”他把林漾手里的锅铲拿下来,伸手关掉煤气灶的火。然后他把林漾拉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

“路上想了一路。老道士说青玉引子是镇压用的,引子本身不带灵力,但能和经脉里的灵力产生共振。阵眼需要锚点人滴血认器——我的血。满月那天晚上,在宠物医院正下方,你当初灵力爆发化形的位置,把青玉引子和你身上的手绳放在一起引路。等灵力聚够了,形状就能重新稳定。”

“像冻干掉渣了加水再冻回去。”林漾做了一个很不科学的比喻。

苏易渊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把他双掌合在手心里轻轻捏了捏。“差不多。只是水不是我加,是你自己剩的那些——半份灵力不够凝固,但加上阵法的引导,够稳下来。就剩这最后一轮了。”

“那就做呗。反正手绳我天天戴着。青玉引子你放好,别让大黄以为是新零食——他前几天来阳台巡逻,把我放柜子顶的鸡肉冻干都叼走了。”他话音刚落,阳台外面传来喵的一声,像是抗议,又像是自觉理亏。苏易渊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唇角压不住。

晚上两个人一起收拾了餐桌。林漾把煎蛋端上来,苏易渊煮了两碗面,用番茄炒蛋当浇头。鸡蛋炒得不如平时嫩,火候差了一点,但味道还不错。吃完饭林漾洗碗,苏易渊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哗哗响。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林漾忽然停下,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看着苏易渊。

“那三天后——我要是暂时看不见了,你别停。”

“不停。”

“灵力往你身上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上次差点消散那晚,我在你胸口贴了很久。你的心跳比现在快,但很稳。现在也一样。”林漾把围裙解开递给他,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金色没有了,但指尖温度还在,是刚才洗碗被热水冲过的温度。

苏易渊把擦碗布搭在沥水架上,伸手把林漾往身前拉了一步。

林漾把脸埋进他肩窝,深吸了一口衬衫上松木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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