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只是出门了

苏易渊在阵眼上站了很久。

月光过了中天之后就慢慢偏了,气窗投下来的那块光斑从阵心移到墙角,最后缩成一条细线,灭了。他把青玉引子从石头托盘上拿起来,玉面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血迹——他自己的。他把玉收进衬衫口袋里,贴身的。

然后他弯下腰,把林漾掉在阵眼中间的手绳捡起来。

银白色的珠子沾了血,变成很暗的红褐色。

他把手绳系在自己手腕上,和灰色珠子那条并排。

两条编绳叠在一起,银珠和灰珠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他开始收阵。朱砂干透了很难铲,先用酒精棉片把靠墙的铭文擦掉,再把石头托盘搬到墙角,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边。粉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拿起来,叠好,放进带来的帆布袋里。床头柜上还放着保温杯、半包湿巾、电子体温计和那包没拆封的黄桃冻干。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袋子,最后拿起体温计看了一眼——最后一次量的体温记录还留在屏幕上,36度8。他把体温计也收好。

上楼之前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储藏室的灯还亮着,阵纹已经全擦干净了,地面上只剩几道淡淡的朱砂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他把灯关了,门带上。

宠物医院一楼黑着灯,玻璃门上挂着他自己写的停诊牌。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笼子的门,确认住院处的猫都已经被小周接走,然后把走廊的夜灯开着,推开大门走到街上。凌晨的街道很安静,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出鞋柜上林漾那双拖鞋——鞋尖朝外,跟他自己的并排摆着。他换了鞋,把林漾那双又往里挪了挪,怕自己早上出门不小心踢到。

猫爬架在阳台窗边,顶层的猫窝空着。小毯子被他拿去医院了,现在正在帆布袋里。沙发上搭着林漾那件浅灰色外套,袖子翻了一截,是上次从游乐园回来脱了随手放的。苏易渊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林漾的马克杯,杯底还有一点点没喝完的水。他端起来看了看,没有拿去洗,放回原位。旁边是上周林漾从超市拿回来的促销传单,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鸡蛋,牛奶,冻干(三文鱼)”。他把传单折好,压在马克杯下面。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手绳上的银白珠子挨着他的手腕内侧,一整晚没有变暗。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两个蛋。吃完自己那一个,把另一个装进碟子放在餐桌对面。蛋凉了他也没收,出门上班前往碟子旁边又放了双筷子。

小周是第一个发现苏医生不对劲的人。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苏易渊照常看诊,照常做手术,照常在病历上写没有人看得懂的钢笔字。但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个东西:一枚青灰色的小玉,有空的时候他会拿出来用酒精棉片轻轻擦拭,动作很慢,像在擦什么精密器械。

“苏医生,那是什么?”小周问。

“青玉引子。澄江那边一个道士给的。”苏易渊没有抬头,继续擦那枚玉。

小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对苏医生的奇怪收藏早就免疫了——书架上的线装书、笔记本里夹的旧便签、抽屉最底层那个专门放体温记录的文件盒,哪一样都不比一块老玉更正常。但她路过诊室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苏易渊把青玉重新放回口袋里,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站起来去查房。一切正常,除了他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那条手绳。银白色珠子,和以前那条灰色珠子紧紧并排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轻轻碰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第二天这样,第三天也这样。

第四天小周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苏医生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带两份便当。一份自己吃,另一份放在办公桌对面,摆好筷子,偶尔往那边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那份没人吃的便当每天下午会被他收进冰箱,第二天换一份新的。

小周在员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苏医生最近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前台回:“没有。但他让我帮忙查了澄江到这边的长途车时刻表。”护士长回:“他上周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卖手工编织绳的店。我说网上很多,他说要能看实物的。”小周把手机收到口袋里,走到诊室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苏医生,林漾呢?”

苏易渊正在写病历,钢笔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写完那一行才把笔放下。“出门了。”

“多久回来?”

“没说。”

小周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去给住院部的猫换水,走到走廊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诊室。苏易渊坐在桌前,病历本摊开着,钢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林漾以前总坐的位置上,那里现在只有一摞整齐的病历夹和一盆没浇水的绿萝。

周阿姨是第一个觉得不对劲的人。

她家三只猫最近行为异常。大毛开始每天早上下楼,蹲在苏易渊家门口的脚垫上,一蹲就是整个上午。二毛下午接替,三毛值晚班,三只猫交接的时候还会互相碰碰鼻子,像在开什么交接会议。周阿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猫想蹭暖气,但她发现那只脚垫是苏易渊家门口的,不是自己家的。而且大毛从来不蹲别人家门口。

她敲开苏易渊家的门。苏易渊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在做饭。

“小苏啊,我问你个事。”周阿姨往屋里看了看。客厅干干净净,猫爬架空着,茶几上没有林漾的马克杯,沙发上那件浅灰色外套不见了。但她看到餐桌上有两个碟子,一个装着煎蛋,一个是空的。“小林呢?是不是出远门了?”

苏易渊把门完全打开,让她进来。“嗯。”

“多久回来?”

“没说。”

周阿姨转头看沙发。大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进来了,正盘在沙发靠垫上,那个位置以前是林漾最喜欢坐的。大毛的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把下巴搁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那猫知道。”周阿姨自言自语似的说,“猫只在两种情况下蹲别人家门口——要么那人刚走没几天,气味还在;要么那人马上要回来了。你家现在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苏易渊没有回答。周阿姨也没有等他回答。她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个保鲜盒塞进苏易渊手里。“南瓜发糕。周六蒸的,本来要给小林尝尝。上次他说我蒸的好吃。你替我先放着,等他回来再给他。”

苏易渊接过保鲜盒,低头看了看。保鲜盒是透明的,里面的发糕切得整整齐齐,还微微冒着余温。“他不一定马上回来。”

“那就放冰箱,回来再热。”周阿姨把脚从大毛尾巴上小心避开,“门别锁。猫知道的事比人多——你看我家大毛,从你回来那天起就不肯走了。”她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把二毛从走廊拐角喊出来一起上楼。

苏易渊把南瓜发糕放进冰箱,在黄桃酸奶旁边。周阿姨家的三毛还没有走,蹲在他家阳台窗台上,用尾巴盖着爪子。苏易渊给了它半碗冻干,它吃完洗了把脸,又往屋里看了最后一眼才跳去隔壁阳台。

大黄是第二周来的。

那天苏易渊刚下班,脱了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正准备淘米做饭。阳台方向传来一声很响的猫叫,不是打招呼的那种叫,是叫人开窗的那一种。苏易渊拉开阳台门,大黄从空调外机上直接跳进来,四只爪子落在木地板上,砸出闷闷的一声。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去巡视冻干碗。它在客厅中央站定,把整个屋子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猫窝空的,冻干碗空的,茶几底下没有白毛人类盘腿坐着刷手机。沙发上没有那件浅灰色外套,书房门口的拖鞋少了一双。大黄的尾巴慢慢垂下去,然后它仰头看苏易渊,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很响的、拖得很长的叫。

“他不在。”苏易渊蹲下来。

大黄又更响地叫了一声。

苏易渊伸手想摸摸它的头,大黄偏头躲开了,绕到他腿边,用脑袋用力顶他的小腿。像是他鼻子底下有什么东西该问而没问,顶一下没反应,又顶一下,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苏易渊把冻干倒进碗里,大黄吃完几颗之后又多吃了好几颗,叼了一颗放在沙发上林漾平时坐的位置——那颗冻干搁在靠垫前面,对着沙发的角落。

然后它跳上沙发,在那个位置旁边盘成一团,把下巴搁在扶手上,不动了。

苏易渊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了一会儿。换鞋凳旁边是林漾那双拖鞋,鞋尖朝外,并排摆得整整齐齐。他把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

苏易渊每天早上煎蛋。两个。吃完自己的之后把另一个装进碟子里,放在餐桌对面。碟子旁边摆一双筷子。晚上回来把冷掉的蛋吃掉,有时候配面,有时候配粥。冰箱里黄桃酸奶补了又喝,草莓的始终没拆封——每次打开冰箱都会看到那排草莓酸奶,拿起来看看日期又放回去。

储物柜里冻干存货稳定在四包左右。有一包拆了封没吃完,他用密封夹夹好放了回去。冻干旁边的抽屉里攒了大半屉冻干空袋子,五颜六色的,黄桃味的最多——他自己偶尔也吃一颗,然后皱着眉头把剩下的放回去。

有个周末他整理书房,把散在桌上的线装书和笔记全部重排了一遍。翻到笔记本中间那页——用铅笔划了又重写的地方,旁边画着一只猫,耳后有块小白斑。他把那页单独抽出来放进文件盒上层。文件盒最上面是林漾最后一次体温记录,36度8,铅笔标着“有人等”。

然后他拆了包新的黄桃冻干,坐在沙发上吃了一颗。

他去医院上班的时候小周告诉他,最近有个救助站接的白猫长得挺像糯米——虽然是长毛的,但鼻头和眼距很像,尤其是从侧面看站着仰头闻人的姿势。苏易渊去看了看,在笼子前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不是。“不是,”他说,“林漾站直了会比我矮一厘米。”小周没问这个人是谁。她把那只白猫的领养信息挂了出去。

有一天信箱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掉出一张纸,字很抖,像很小的人握着笔写的,或者猫一爪子压歪了。字迹他没立刻认得出来,但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看进去了:“苏医生收。月牙疤还在。换毛季过了,他回来不打喷嚏。”背面画着一只猫耳朵,耳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半月形,旁边箭头写着“这里”。信上按了个猫爪印——左边的,前爪。那只猫前爪有一小块缺毛。

苏易渊把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进文件盒里,和林漾的体温记录、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以及第一次量的医院病历放在一起。

满月过去两个月后的某个清晨。

苏易渊照常早起煎蛋。打了个蛋下锅,盐撒多了。蛋已经半熟,不能重来。他靠在料理台边上把那个咸蛋几口吞完,咸得舌根发苦。把锅铲放下时手肘碰到了窗边那台老旧的加湿器——冬天干燥时会漏几滴水珠在冰箱便签旁边。还没买新的,因为林漾说过他自己会修。修了好久也没修好。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只灰喜鹊又蹲在对面空调外机上,歪头往厨房里看。外机边缘多了一小坨白色的东西——不是鸟屎,是冻干。三文鱼味的。他昨天没开三文鱼冻干,前天也没有。

“蛋咸了。”他对着旁边那个空碟子说。

锅里的蛋还在滋滋冒着热气。他把碟子放下的时候手很轻。窗外灰喜鹊扑棱棱飞起来,停在更高的树枝上,又歪头往下看。他低头开水龙头冲碟子,手腕上两条串珠手绳碰在一起,过会儿又要去上班了——今天应该能在便签上贴个新的字条,就问晚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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