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猫在冰箱上

苏易渊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林漾贴在他心口上,跟着他走过玄关、客厅、厨房。

苏易渊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才对准鞋柜的边角放稳。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没脱外套,没开电视,往后靠进靠垫里,闭眼躺了好久。

林漾从他心口飘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没受伤,体温正常,呼吸略沉。

那就是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压在心里、说不出来、也不想说的累。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的马克杯。

杯底的水渍早就干了,旁边是上周林漾用粉色水彩笔画歪了又描了三遍的小圆圈。

冰箱上那只歪耳朵猫还在,旁边苏易渊用钢笔回了句“今天降温多穿点”——他昨晚写的。

林漾看看那行字,又看看沙发上闭眼不动的苏易渊,飘到冰箱前面,拿起水彩笔。

他今晚想画的东西很简单。

不是猫,不是蛋,不是记号笔推出来的长弧线——是一个人。

一个躺在沙发上的人,戴眼镜,盖毯子。

旁边画个问号,再画颗星星。星星是给他的——今天降温,他翻出厚被子放在床上,把林漾以前囤的暖宝宝从抽屉里拿出来了。问号是给自己的——他不知道苏易渊今天为什么不说话。

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沙发画得太长了,干脆把火柴人的腿画短,在沙发扶手那头画了颗歪歪扭扭的靠垫。苏易渊睁开眼。

冰箱上那支粉色水彩笔正自己竖着,一笔一笔地画——一个戴眼镜的火柴人躺在沙发上,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后面又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毯子。

苏易渊看着那条毯子自己一笔一笔画完,伸手把沙发扶手上的薄毯拽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画短了。”

冰箱上的笔停了。

然后那个火柴人旁边又多画了一小截毯子,盖到下巴。

苏易渊把身上的毯子也拉到下巴。

冰箱上的笔放下了。

林漾飘回他心口上趴着,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沉,每一下都比平时用更大力气。

“今天有个老病例的猫没救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对茶几上的马克杯说话,又像是在对空气里什么都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肾衰,拖太久了。上周开始指标就一直不好,主人是个老太太,一个人带着猫来,每次都叫它‘妹妹’。今天早上‘妹妹’走的。手术中途醒了一次,我说别怕,都在。她说谢谢,我说不用谢。”

林漾把灵体使劲往他心口上贴。苏易渊没有再说话。

窗外灰喜鹊已经睡了,空调外机上黑黢黢一片。

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厨房灶台上还搁着早上煎蛋的平底锅,没洗。

林漾飘回冰箱前面,重新拿起笔。他没画猫,没画蛋,没画问号。他把手放在冰箱上,一笔一笔地写。

你——很——好。

三个字。

写得特别认真,每个笔画都像当初在便签上写“林”字那样,描了好几次。

苏易渊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画浮现在冰箱门上。

粉红色的,每一横都力透笔尖。

“……他最后睡得很安静。我给她放了首歌。是你以前看企鹅纪录片时播放列表里那首。”

林漾又写:她知道你尽力了。

苏易渊没有回答。他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蓝色水彩笔,走到冰箱前面,在那三行歪歪扭扭的字下面加了一句:“明天第一个手术排简单些。”然后把笔帽扣好,去厨房热饭。

林漾飘到他肩膀上趴着,用灵体边缘轻轻蹭他的耳垂。苏易渊热好饭端到茶几上,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又拿了个碗,装了些早上剩的煎蛋,放在餐桌对面那个空位上。

林漾以前吃煎蛋用的筷子还搁在碟子旁边,叉子压在筷子底下——他当时说这样比较方便,苏易渊就一直没挪过。

“明天你吃什么。”林漾趴在他肩膀上问。问完才想起来苏易渊听不太清。

但苏易渊对着那碗冷掉的煎蛋说:“明天再说。反正你也要画。”

第二天早上苏易渊煎蛋时多煎了一个。

林漾趁他翻面的时候把茶几上的水彩笔推到冰箱前面。

今天画什么——他想了想。画了颗太阳。太阳底下画了两只猫——大猫在左边,白毛蓝眼睛,不情不愿地歪着头;小猫在右边,更白更圆,四仰八叉躺在诊疗台上,耳朵后面多了一小块留白。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医院见面。

苏易渊端着咖啡过来看了一眼,在大猫旁边画了个人。

戴眼镜,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

那只猫没在诊疗台上——在他膝盖上。

林漾飘到他肩膀上。

苏易渊用拿钢笔那只手把水彩笔盒往前推了推。

“明天画什么。”

林漾推着他的手腕,在冰箱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月牙。

苏易渊看了片刻,在那颗月牙旁边画了颗星星。“明天还在冰箱上画吧。”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灰喜鹊已经来了,站在空调外机边沿歪头看厨房窗户里——煎蛋的热气还没散,冰箱上星星和月牙挤在一起。苏易渊把煎蛋端到餐桌上,说下次画猫前先检查尾巴对不对,上次短了,这次长了。

冰箱上的画画停停,慢慢有了规律。

林漾每天晚上画新的,苏易渊每天早上回。

有时候回一句话,有时候回一个标点——一个句号,一个波浪号,一个感叹号。

林漾第一次收到那个感叹号的时候高兴了大半天,因为那天他只是画了颗很小的太阳。

苏易渊在太阳旁边画了颗雨滴,又打感叹号——意思是今天出太阳下雨。

后来他画得更大了些。

不是尺寸,是内容。

冰箱侧面开始出现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植物园的鹈鹕池,鹈鹕嘴画得太大像只拖鞋,苏易渊回:像就行。

游乐园的摩天轮画了好几天,画到后面苏易渊接过笔帮他画了剩下的半圈,回:下次还去。

医院的形状很难画,他画了个长方形房子,门口画红十字,屋里面画了两只猫——一只白猫躺在笼子里挂水,一个戴听诊器的人蹲在笼子前面,手指停在下巴底下挠痒的位置。

苏易渊在这幅画旁边站了很久,把那只白猫的尾巴描粗了一点,回:尾巴画短了。

还有一次林漾画了碗面。

苏易渊回:今晚放老抽。

他放了两勺,第二天冰箱上多了个气鼓鼓的猫脸,旁边写:太咸。

苏易渊在那个猫脸旁边画了颗小小的盐瓶,打了叉。

第三天他煮面果然只放了一勺。

冰箱下面渐渐被画满了。

下面画不下了画上面,上面画不下了画侧边。

整个冰箱门变成一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看的报纸。

林漾画个蛋,苏易渊回双黄。林漾画个问号——今天忙不忙?苏易渊回三台手术。林漾画只布偶猫,比自己的猫大了两倍;苏易渊回:没有你好看,它不看我。林漾把那只布偶猫的脑袋涂掉。

有一天苏易渊在纸上画了个碗,碗底画了几粒碎屑,旁边写:猫粮碗换了新的。林漾在字旁边画了根骨头。苏易渊又写:流浪狗碗也买了,塑料的,比你的轻。

林漾飘在冰箱前面看着那行字。他把笔拿起来,在“比你的轻”旁边画了两只手。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手心里各画了一条手绳——灰色珠子在南边,银色珠子在北边,这是他花了好几夜才描准的距离。

苏易渊下班回来,看到那两只手,在下面写:手绳戴着。

林漾窝在他心口上默不作声地贴紧了一点,苏易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圈极淡的浅金印子,又说:“你今天画了几只。”

林漾画了个数字:二。

“很好。”

今天是满月过后第几天,林漾已经记不清了。

冰箱上画满了,画开始长到厨房其他地方——微波炉侧边画了只猫,电饭煲盖上画了个蛋,苏易渊的水杯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加湿器的方向。

加湿器旁苏易渊写了句“不用画这里,我看得见”。

茶几上马克杯的杯把对着沙发左边。冻干碟子里存货剩半袋。

窗口那只灰喜鹊按时来过又准时飞走了。

苏易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时照例停下看。

冰箱上面多了一颗心。

歪歪扭扭,用粉色水彩笔涂过两遍。

心形中间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着自己的马克杯方向。

他伸手碰了碰那颗心。

冰箱门冰凉,字迹已经干透了。他拿起旁边的蓝色水彩笔,在那颗心旁边画了一只猫——圆脑袋,尖耳朵,一条粗尾巴,耳朵后面留了个很小的缺口。然后在那颗心下面写:“饭马上好。”笔帽扣好,放回去。

外面的天还有最后一线晚霞没褪完。苏易渊把今天的画揭下来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把新的便签纸裁齐压在马克杯下面。

冰箱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心被窗外晚霞照得泛出淡淡的暖金色光晕。

林漾飘在客厅上空看着他。

明天他会在那颗星星旁边再画颗冻干,苏易渊就会把剩下的冻干碟往左边挪半寸。

画会从冰箱门上长到别处——玄关、茶几、加湿器,把苏易渊留给他的空位一个一个填满。他把额头抵在苏易渊的肩膀上,手心下心跳很稳。

上次苏易渊对着笔记本补了一句“明天还在冰箱上画吧”——明天,还有以后的每一个明天,都在冰箱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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