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玻璃胃的自我修养

林漾把“玻璃胃”三个字刻进了自己的猫生字典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刻进去了。他现在只要看到顾昕打开储物柜,就能通过包装袋的声音精准判断今天吃的是处方粮还是处方粮还是处方粮。

“喵。”

顾昕低头看他:“不行。”

林漾把爪子搭在她拖鞋上,抬头,蓝眼睛放到最大。

顾昕捂住眼睛:“你不要这样看我。苏医生说了,你再乱吃还得去打针。”

林漾的尾巴垂下去了。

又是苏医生。这个人不在现场都能远程断他口粮。什么仇什么怨。

处方粮的味道怎么说呢。淡出个鸟。林漾每次吃都要在碗前面坐五分钟,用眼神表达不满。顾昕假装看不见,拿着手机在旁边刷短视频,时不时偷偷从屏幕上方瞄他一眼。

林漾:……

吃就吃。

谁怕谁。

他埋下头,把脸拱进碗里。

隔壁邻居家养了一只布偶猫,叫团子,偶尔会来串门。

团子体型比糯米大一圈,蓝色眼睛像两颗玻璃珠,走起路来优雅得像个贵妇。

“你今天吃啥。”团子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糯米碗里的处方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同情。

“饭。”林漾头也不抬。

“看起来不怎么样。”

“你懂什么,这是医疗定制款。”林漾抬起头,嘴边粘着一粒粮,“你们这种普通猫吃不到的。”

团子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上次吃个冻干都吐了。”

“那不是冻干的问题。”林漾信誓旦旦,“是那个口味不适合我。鸡肉味的太油了,要是三文鱼的肯定没事。”

“你上次吃三文鱼的也吐了。”

林漾沉默了三秒。“——那是包装颜色不对。我一看那个绿色包装就觉得不对劲。”

团子的尾巴慢悠悠地晃了一下。这只布偶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但林漾就是能从那根尾巴的摆动频率里读出一行字:你就嘴硬吧。

“你笑什么。”林漾不爽。

“我没笑。”

“你尾巴在笑。”

团子把尾巴卷到脚边,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又去医院了?”

“……嗯。”

“今年第几次了?”

林漾不说话了。他开始专心舔爪子,假装团子不存在。

团子也没有追问。布偶猫的教养不允许她刨根问底。

过了好一会儿,林漾忽然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个医院有个医生。苏医生。”

团子转头看他。

“我觉得他是猫变的。”林漾认真地说。

团子的耳朵动了动。

“他挠我下巴的时候,”林漾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是被人掐住了命运的后颈。”

“人类管这个叫舒服。”团子说。

“不是舒服。舒服是我妈摸我的时候。苏医生不一样——他知道挠哪里。第一下都不用试,直接就是那个位置。”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你每次趴在他诊疗台上跟一块融化的黄油一样,是因为他挠得准?”

林漾瞪着团子。团子平静地回看他。

“我没像黄油。”林漾一字一顿。

“那像什么。”

“就是……正常的配合治疗。你这种一年到头不进医院的好猫不懂。”

“确实不懂。”团子优雅地从窗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毕竟我没有专门跑到医院去吃人家的冻干,吃完还吐在人家的诊疗台上。”

林漾把脸埋进爪子里。这事怎么连隔壁的布偶都知道了。

关于“苏医生是猫变的”这个理论,林漾在床上思考了很久。

他有证据。

第一,苏易渊的气质像猫。那种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就能让人想听的感觉,像一只懒得理你但往那儿一坐你就想摸的猫。

第二,苏易渊的洁癖像猫。永远是一件白大褂,袖口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诊室里的器械摆得比强迫症还强迫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身上有一种让猫安心的气场。医院里所有猫,再凶的炸毛怪,到了他手里不出五分钟就摊成一张饼。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你有没有觉得,”林漾趴在沙发上跟团子视频(团子被主人抱到摄像头前面,一脸生无可恋),“他可能真的有一半猫的血统。”

团子对着摄像头打了个哈欠。

“你别不信。你是没见过他挠下巴的手法。那个角度那个力道,人类不可能做到。”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团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懒洋洋的,“下次见他的时候直接问?‘你好请问你是猫吗’。”

“……我又不会说人话。”

“那就喵。他如果回喵了就是猫变的。”

林漾愣了一下。

团子看着他的表情,尾巴又开始了那种微妙的摆动。

“你该不会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案吧。”

“没有。”林漾把头转开。

确实没有。

他只是打算下次见苏易渊的时候,试探性地多叫两声,观察一下苏易渊的反应。

如果苏易渊有除了挠下巴之外的任何异常反应,那他的理论就成立了一半。

如果苏易渊也喵回来——

那他的理论就彻底成立了。林漾不知道这个信息有什么用,但他觉得掌握一些秘密信息总不是什么坏事。

比如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他就可以跟苏易渊讨价还价,让他别老没收自己的冻干。或者至少让他给冻干的时候别每次都附带一句威胁。

至于怎么用喵声试探苏易渊——他还需要再计划一下。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没等他实施这个伟大的试探,他的胃又先一步叛变了。

事情是这样的:顾昕周末做了一盘烤鸡翅,放在餐桌上凉着。

林漾本来在沙发上睡觉,一阵香味飘过来,他的眼睛比意识先醒了。

鸡翅。烤的。外皮焦黄,还在滋滋冒油。

他看了一眼顾昕——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又看了一眼餐桌——鸡翅就在那里,冒着热气,周围没有人,窗户开着,微风吹过来正好把香味往他这边送。

这不是引诱。这是天意。

他快速评估了一下风险:就舔一口,不会怎么样。他现在已经不是刚醒来那会儿的脆皮猫了,最近一个多月都没进过医院,胃肯定已经养好了。

林漾悄悄地跳下沙发。

一口应该没事。

确实没事。两口也没事。三口的时候他在想,这东西比冻干好吃多了。五口的时候他已经把风险评估忘得一干二净。

等顾昕打完电话回到客厅,发现鸡翅少了两块。

她低头,看到糯米正蹲在餐桌下面,舔嘴角。

“糯米。”

林漾抬头,表情写满了“什么事我一直在睡觉”。

顾昕深吸一口气。她蹲下来,掰开糯米的嘴闻了一下,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蜜汁烤的。甜的。你不能吃甜的。”

林漾的耳朵动了动。

“你觉得我不会发现吗?”

林漾把目光移向别处,尾巴心虚地在地板上卷了一下。

“苏医生要是知道了——”

话没说完,糯米爬起来就跑。

顾昕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夹在胳肢窝下往猫包的方向走。

“跑什么!胃不要了?”

林漾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现在的状况:蜜汁鸡翅,甜的。

上次他吃了一口奶油蛋糕吐了三个小时。

这次是两口鸡翅。

他可能要死。

半个小时后,他在宠物医院的诊疗台上又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话。

“26号惯犯。”苏易渊翻着病历走进来,语气平淡。

林漾趴在诊疗台上,前爪捂住鼻子。他想藏起来,但诊疗台就这么大,没有地方可藏。

苏易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蜜汁鸡翅,甜的。上一次是奶油蛋糕,也是甜的。”苏易渊翻了一页病历,“再上一次是巧克力,那个比甜的问题更大。”

他把病历放下,用两根手指抬起林漾的下巴,让那双蓝眼睛和他平齐。

“你记吃不记打是吧。”

林漾想说不是,他只是好奇心比较重。但他张嘴只有一声微弱的“咪”。

苏易渊看着他。

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然后他松开手,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不打针。但你得在这待着,观察半天,确定没事了再回去。”

林漾把脸埋进爪子里。他听到了苏易渊转身时白大褂轻微的窸窣声,也听到了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下次再偷吃甜食,就不是观察这么简单了。”

林漾把爪子按在脸上。丢人。

但又有点奇怪。

刚才苏医生抬起他下巴的那个动作,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怕打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近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突然离他只有几厘米,近得他能看清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影子——一只耳朵压平、眼神心虚的白猫。

苏医生的睫毛很长。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林漾被自己脑子里毫无来由的念头吓了一跳,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只是来治疗吃坏了的胃,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都怪鸡翅。

甜的东西果然害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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