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精神病院(9)

冰冷、幽暗, 越往下,越是神秘危险。许西曳完全体会不到这些,他从来不讨厌水, 哪次下大雨不是兴冲冲地跑去踩雨点玩。对于包裹自己的海水他更不讨厌,他就像天生属于这里。

无比适应的环境让他没有及时清醒,直到周身换了一副场景。

海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走廊,是分布在两边的病房, 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许西曳就在他们的头顶,趴在上面的天花板上。

婴儿的哭声传来, 病人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停下来, 趴在其中一间病房门上, 睁大眼睛死死往里看。

“砰砰砰。”

在走廊走动的病人忽然发了狂, 一下一下不断快速砸起了那间传出哭声的病房的门。病人像蜥蜴一样姿势怪异地趴在门上,面容扭曲,眼睛睁大透过玻璃盯着里面,两手砸门不算, 连脑袋也“砰砰”在上面砸起来。

婴儿越哭, 病人越激动, 房门没有被砸开,直到婴儿哭声消失的时候他们才恢复正常, 拖着缓慢的步子“哒哒哒”走远了。

许西曳:“?”

有些人不喜欢小孩子,更不喜欢小孩哭, 可能刚刚的病人就是这样吧。

病人已经走远了,有小婴儿的那间房安安静静的,没有传出一点声响。许西曳伸着脑袋望了望, 又伸出一根触手在门上敲了敲,“你好,我想进去,我可以进去吗?”

没有回应。

许西曳又敲了敲,最后失望地收回触手。

没人理他。

但他还是想进去,因为里面有蓝眼睛的气息。

黑团的形态开始变换,触手消失,蠕动的黑色物质如无形的黑暗一般从缝隙钻了进去。

病房和其他普通病房没有什么区别,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看上去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孩。女人坐在床头,她五官大气,是个不可方物的明艳大美人,但此刻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却像抹了血一样透着诡异。

她的神情异常温柔,手上一下一下拍着怀里婴儿的背,脸却不是冲着婴儿,而是冲着门外,鲜红的唇缓缓咧开:“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啊,妈妈在。”

女人的身影一会儿虚一会儿实,实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区别,虚的时候有两重身影,婴儿被越抱越紧,陷在两重身影之间。

许西曳盯着女人看了许久,已经认出来这就是住在201的阿姨,也是蓝眼睛的妈妈,只不过和他见过的阿姨还有些区别,但能认出来。而那个小婴儿,许西曳就差没贴到他身上去看,确定了,就是蓝眼睛,小蓝眼睛。

小蓝眼睛的脸埋在妈妈怀里,看不到脸,当然也看不到他现在的眼睛长成什么样。

小蓝眼睛又低低地要哭起来,许西曳想把他抱过来看看。两条触手伸过去抱住,同时很有礼貌地问道:“阿姨,我抱抱小蓝眼睛可以吗?”

阿姨没有理他,不仅不理他,好像还看不见他。

对,梦境,许西曳忽然反应过来,这里很可能就是蓝眼睛的噩梦,虽然他不知道噩在哪里。

“呜啊——”蓝眼睛一哭,外面病人的动静又开始往这边靠,阿姨再次温柔地盯着外面哄起了孩子,同时把小蓝眼睛更深地塞到重影之间。

许西曳:“……”

抱抱都不行吗?

阿姨的重影并不稳定,许西曳也看出来了,小蓝眼睛在外面就要哭,只有藏到重影之间才会安静。

看来是不要他抱了。

“蓝眼睛。”

“小蓝眼睛!”

小蓝眼睛抓住了妈妈的衣服,脑袋似乎想扭过来,但扭了半天也没有多大成效。许西曳干脆也挤到重影之间去看,他低头,小蓝眼睛抬头,在这一刹那,两人终于对上了视线。



第二天早上,医院规定的入睡时间一过,贺随第一时间睁开了眼。身体传来束缚和僵硬感,黑团缩在他身侧,几根黑色的触手缠绕在他身上,连脸上也贴着几个小吸盘。

贺随动了下,把触手拿下来,黑团这个形态没有眼睛,但此刻他知道他已经盯住了他。

视线相对,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和第一晚一样,海水将他吞没,贺随再次以一种奇怪的视角看梦里的经历——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变得异常巨大。

第一晚的记忆非常模糊,印象最深的除了婴儿的哭声就是让人崩溃的烦躁感。第二个晚上在有了准备之后,他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一开始他身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他只听到婴儿的哭声和周围传来的说话声。他听不清,他的所有情绪都在受婴儿影响,婴儿哭,他也想跟着哭!

在这座海岛他的情绪本就难以控制,现在被婴儿影响,暴躁的情绪更是达到极致。

除此之外还有绝望、恐惧和痛苦,这些当然不属于他,而是来自那个婴儿。

他的情绪在被婴儿同化。

贺随就这样在和自己的情绪对抗中过去许久,终于听清了女人的说话声。

他知道了其中一个女人的名字,竹月,董竹月,那是他妈妈的名字。这个名字和小婴儿,几乎让贺随瞬间就猜到了他处在怎样的境地。

小婴儿是他,这是他刚刚出生,在里世界妇幼医院的那段经历。

贺随原本以为精神病院只能读取他记忆中的东西,而人不可能记得婴幼儿时期的事,所以他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看来,只要是存在过脑海的记忆都能被读取。

他离不开了,他在里世界出生,他会变成诡异然后永远留在这里。

但他回去了。

他是怎么回去的?

直到过去许久,贺随眼前才有了光亮,也有了昨天那种熟悉的感觉——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都变得异常巨大。

因为他在用婴儿的视角看这个世界。

但他对婴儿的身体没有控制权,他只是在被动地感受这段属于他的过去。

恐惧和绝望的情绪在加剧,对于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来说,他不具备这么浓烈极端的情绪,他在受这个空间影响,或者说在受妇幼医院污染源的影响。

在婴儿抬起头的时候,贺随终于看到了董竹月的脸。身临其境,仿佛他真的看到了她。

贺随从照片里看过作为人类的董竹月,从黑团看的电视剧里见过作为诡异的董竹月,但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她。

贺随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在高涨的负面情绪裹挟的时候,他也没有精力去仔细体会。

“砰砰砰!!”

贺随听到了外面砸门声,带着疯狂暴戾和扭曲。不用想都知道,任由这些一直发展下去,一定会有难以承受的后果发生。

随着外面疯狂的砸门声,贺随感到影响婴儿的情绪加剧了,他哭得更加声嘶力竭,直到妈妈把她往怀里抱了抱。那种抱不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而像把他藏在了缝隙之中。

身前是她,身后是她,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身躯筑起的安全空间。

贺随终于知道,第一次在电视上就看到过的属于董竹月的重影是怎么来的。

诡异的能力和他们的经历想法有莫大的关系,董竹月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于是在异变的过程中筑起了一道安全的缝隙。在那里,她的孩子可以不受任何侵扰。

婴儿不哭了,贺随高涨的情绪下压不少,“叩叩叩叩。”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和上次不同,礼貌又有节奏,就像黑团。

但黑团怎么会来这里?

身上忽然传来拉扯感,他被触手抱住了,但没有被抱过去。

“蓝眼睛。”

“小蓝眼睛!”

黑团。

小婴儿紧紧抓着妈妈仰头,贺随也看到了黑团。

母亲筑起的空间让他的失控的情绪得以下压,那黑团的到来就是为他建立起了锚点。

*

病房门第三次被敲响,很快很急,只是为了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要进来。果然,下一秒门就被从外面打开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说道:“竹月,不能再留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竹月?竹月!”

董竹月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艰难说道:“宁玉,你、你走,不用管我,我应该回不去了。”

董竹月现在的说话语气,比起哄小贺随那种带着诡异的温柔要正常许多。她说完紧紧咬着牙,面孔显得有些扭曲。

她正在经受异变。

宁玉有害怕也有犹豫,她是董竹月的产科医生,这次两人意外被拉入这鬼地方,震惊也震惊过了,恐惧也恐惧过了,但都没用,重要的还是活下去。

里世界赋予她们的临时身份和现实没区别,一个是待产孕妇,一个依旧是产科医生,只要医生帮助孕妇顺利生产就能通过这个C级污染区顺利回去。

这对宁玉很有利,即便在这过程中多次受到干扰她依旧成功了。她可以随时离开。

对宁玉有利,对董竹月却不见得,分娩的孕妇最为虚弱,董竹月的精神不断受到影响,如果有东西能检测她的精神值的话,一定到了极其危险的临界值。在分娩的过程中她的身体就产生了些微异变,她有预感一旦这种异变显现出来,她将会永远留在里世界。

董竹月竭尽全力抑制住了,和事先说好的一样,顺利分娩后,宁玉在第一时间推着董竹月通向最近的门。

董竹月抱着孩子率先通过门,然而,她只到了门的另一边,她没有回去。

空气有片刻寂静,宁玉怔怔看着这一幕,然后看向董竹月怀里的孩子,“竹月,孩子,放下孩子再试一次。”

董竹月也看向她的孩子,孩子小小一个,但已经很好看。他在哭,声音不大,但哭得声嘶力竭。作为母亲,董竹月能从中感受到那种恐惧和绝望。更奇异的是,有丝丝银色光线从孩子闭着的眼睛泄出,指腹触上去的时候,银色光线混着泪水有灼热的刺痛感传来。

就像触电,不算强烈,董竹月手上没有明显被伤到的痕迹,隔着衣服几乎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的孩子或许也在异变。

董竹月沉默片刻坐了起来,她做出一个决定:“宁玉,麻烦你抱着孩子先过去。”

宁玉张口想说什么,但被董竹月先打断:“不一定是他,可能是我,我的身体也有变化。”

在董竹月的坚持中,宁玉抱过了孩子,“你说过,我们要回去必须要有想回去的念头,一旦忘记了从哪里来,即便没有死也回不去,这个孩子,这么小的孩子他不会有什么回去的念头,更不知道我们的世界,但你还记得!”

董竹月当然知道这些,但是,“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他到来的第一天。”

劝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很残忍,宁玉作为旁观者可以理智看待这一切,但换作她本身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既然董竹月已经做出决定,那她就帮她。

她在董竹月期盼的视线中抱着孩子通过门,只是结果注定是失望。

董竹月把孩子抱回来,她的重影已经若隐若现,“谢谢你,宁玉,你先走吧,我……我再想想办法。”

宁玉沉默地站在另一端,她和董竹月相识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医生。作为医生,她不想放弃自己的病人,在里世界的相处,她们互相依靠互相安慰,她们已经是朋友,而她不想放弃自己的朋友。

“我陪你等,”她说,“你不用劝我,我不是拿命陪你,我能感觉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不行了我会走的。”

“好。”董竹月最终这样说。

董竹月身上的重影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凝实,她的记忆也在变得模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孩子被她藏在重影之间,只有蓝色的眼睛和溢出的银色电光是异变,“我走不了了。”她对宁玉说。

“你自己去试一遍我就相信。”

“好。”

这次董竹月独自通过了门,她没有回去。

董竹月:“从我身上出现重影开始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哪怕我还记得。”

宁玉讷讷说不出话来,董竹月继续说道:“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贺随,随遇而安的随,自由洒脱随性而行的随,如果他能回去,希望他身上的不同和失去妈妈这两件事不会成为他的枷锁,如果……如果他不能回去,我们母子俩就活在这里,随遇而安。”

小贺随具备的电系能力一眼就能看出,但作为母亲,董竹月还能感知到他身体里的一股水系能量。

随遇而安,像水一样柔韧包容,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得到满足。

“我走不了了,我将不会压制我的异变,我会把孩子藏在重影之间,直到他的异变停止,宁玉,我请求你,到那时在帮我试一次。”

“好。”留得越久风险越大,但宁玉答应了。

“宝宝,贺随,记住,记住要回去,要回去找你的爸爸。”董竹月不断在小贺随的耳边重复这句话,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透着诡异的温柔,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扭曲,但她还在不断重复。

终于,小贺随眼里的电光不再溢出,它变成一抹银色混合了眼底的湛蓝,成为一双银蓝色的眼瞳。

小贺随被交到宁玉手中,宁玉深深看了董竹月一眼,“保重。”说完带着孩子朝门口走去。

他们离开了。

他们回去了。

只有董竹月孤零零站在那里。

“哇,你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我比你更厉害,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精神病院临时接待处701房间,黑团已经彻底清醒,他正趴在他的蓝眼睛身上说起昨晚的事,“小蓝眼睛好小,哪里都小小的。”

贺随没怎么说话,一边应着一边抓着触感极好的触手或轻或重地捏。

听着许西曳叨叨了一这阵,贺随忽然道:“黑团,把人形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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