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皮剧本(13)

谢林城松开了握枪的手。

白露微在校园里同样很受人欢迎, 她就是大部分人想象中的校园女神的样子。

有优秀的成绩和好的人缘,穿着简单的白裙,不用刻意描眉画眼已经足够漂亮到耀眼。

“微微你好漂亮啊, 这么漂亮还这么优秀,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完美的女孩子。”

“微微,你好厉害。”

“微微,你就是太善良,那种人就是离得越远越好。”

白露微对所有人报以友好的微笑, 然而一转脸, “啪!”她一巴掌甩在了一个女孩脸上。

女孩身材矮小,皮肤很黑, 总是低头露出畏缩的神色, 穿在身上的衣服老旧发白, 球鞋的鞋底和鞋面已经开胶, 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脚趾。

她和白露微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处在云端,一个是被人避之不及的污泥。

有些人的优越是要踩着别人才能实现的,女孩的存在也总能激起某些人心底的恶意。

白露微将她从别人的暴力中解救出来, 又将她当做自己施展暴力的对象。

在人前展现美好, 表现出所有人期望的样子, 这让白露微内心的戾气和恶意不断积压,她需要一个发泄对象。

肢体上的, 扇耳光,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行为是白露微最喜欢的施暴方式。

言语上的, 辱骂、贬低,打压,“丑八怪, 你这样的人给我提鞋都不配。”

“看看你的样子,像不像一条趴在地上舔食的母狗?”

“你该感激我,没有我谁会看你一眼?”

实施暴力后她会后悔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的,说她的难处和压力,然后在各方面给予对方好处当做弥补。

这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控制。

这种直白的残忍和毫不掩饰的恶意,经过扭曲和放大后几乎要压得谢林城喘不过气来。

他是站在白露微的视角经历这一切,但自己好像也承担了她给予的恶意。

这不是错觉,因为白露微这些行为被扒出来,围在她身边的扭曲人影越来越多,从人影嘴里发出的恶意言论也越来越多。

“去死好吗!这种人怎么好意思活着还有脸当明星!”

“烂货!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啊!”

“死死死死死死死送给白露微!”

这次的事情比上次闹得还大,因为证据确凿,不仅有当事人的录音还有医院开具的验伤证明。

白露微被一些人放弃了,愤怒和被抛弃的慌乱促使她走了一步烂棋。

她要对当年的女孩道歉,只要露出愧疚后悔和痛苦的神色,只要获得原谅重归于好,再把拍下的视频放到网上,会有人理解她的。

谁没犯过错呢?

难道犯了一次错就要被一棒子打死吗?

人家当事人都原谅了,别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白露微确实做到了,很多粉丝离开了她,也有很多粉丝更加疯狂地支持她。

事情勉强平息,但某些粉丝对那个女孩抱有极大怨气。

要不是她不懂闭嘴怎么会惹出这么大的事来,害他们的女神被骂,还丢了好几个代言。

看看视频里的两个人,一个美得像天仙,一个是粗鄙的乡巴佬,她到底怎么敢的?

登月碰瓷,想要火是吧?

他们把当年那个女孩的事迹扒得干干净净,对她评头论足,把她出镜的视频片段拿来恶意乱搞,又一场暴力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是来自网络上的陌生人的暴力。

一个人的根已经烂了,只要抓住继续往下扯,就能扯出一连串的腐臭烂肉。

谢林城从白露微的大学走到她的高中、初中,再到小学,类似的欺凌事件并不少,而人前的她永远那么会隐藏。

最后,谢林城站在了一家孤儿院门口,他看到了小时候的白路微,六七岁的样子,看起来那么乖巧惹人怜爱。

孤儿院里的白露微发生了什么,谢林城没有看到,这些都是白露微被扒出来的过去。

停在这里是因为只扒到这里。

白露微的人设彻底崩塌了。

网络上铺天盖地是对她的谩骂,送上门的恶心快递,充满恶意的不明电话和短信,以前她所给予别人的一切现在她都在经历。

“别活着了,去死吧。”

“你是粪坑里的蛆虫吗?这么烂!”

“人渣!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白露微几乎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到这一步,明明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明明她一直做得很好,这种从高处跌落泥潭的感觉简直让白露微想要发疯。

她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不都是套着壳子生活吗?她在自己的壳上涂抹出众人喜欢的颜色,她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努力,她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即便这样她耳边还是能听到无数谩骂,她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帘缩在角落,她觉得到处有人盯着她。

她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有一天,她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人说他是她最狂热忠诚的粉丝。

他为她冲锋陷阵,只要是她说的他都相信。

但再狂热忠诚的人也会失望。

“你骗了我。”

“我要把你的皮扒干净。”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器具,然后如他所说他要扒掉她的皮。

白露微在巨大的痛苦中没有立即死去,她看到一把火被点燃,隔着烟火那人成了一个扭曲的黑影。

黑影的嘴巴在动,白露微已经听不清了,她耳边有太多声音,嗡嗡嗡,像苍蝇。

大火吞噬了她。

呼。

谢林城喘息着,腿脚快要站立不稳。

他经历了一个人的一生,但这绝不会超过二十分钟,短时间内承载太多情感和痛苦,让谢林城的思绪变得缓慢。

到底了吗?

他集中精力抽离白露微的视角,异常现象消失,他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房间中。

这一次他看到了现实里的白露微,她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看着他,距离只有一臂之遥。

哪里不对?

谢林城眼神一紧,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他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脱离污染源造出的异常现象,那之前更可以,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才走到这里不是因为污染源有多难靠近,只是因为他要看到白露微的罪恶。

在镜头下暴露罪恶的人会失去手脚的感知,这条规则对他们适用,对白露微同样适用。

因为他们都是剧本中的人。

污染源……污染源的本质就是成为让自己崩溃的存在。

白露微不会把自己当白露微,她是扒皮者。

污染源本身就达成了分不清自我的混乱条件,如果有人能看到她眼里的世界,那里一定有无数的扭曲黑影,而她是它们其中之一。

一个混乱的分不清自己的人,一段已经暴露的罪恶,条件已经达成,白露微不应该是这种状态。而且她遵循的逻辑是污染别人,让更多人成为和她一样的存在,同时也会克制不住扒皮的欲望。

白露微露出过这种渴望吗?

白天就算了,晚上的白露微居然也没什么明显表现。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剧本!

谢林城陡然一怔,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常识问题。

镜头……拍摄当然只会拍剧本中的内容,而剧本中的白露微是纯粹的受害者。

“嘻嘻~”

白露微忽然诡异地笑出声,她站起来走向谢林城,直视他的眼睛:“骗子!强|奸犯!谢林城,你是个骗子,是个强|奸犯!”

谢林城眼神有片刻的涣散。

他耳边响起很多声音,那些声音提到了卓恒,提到了黎纱,提到了楼昊。他们全是表里不一的骗子,他应该去扒掉他们的皮让人们看到他们的真面目。

谢林城现在可没有成为扒皮者的能力,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如果他能扒皮的话,他一定先扒白露微的皮。

时间还没有过去30分钟,温单宁不会来救场,而且现在不是他不清醒的问题,是他无法移动。

认栽吗?

谢林城不甘心。

他不被家人需要,没有亲近的朋友,看上去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实际就是没有根的浮萍。

谢林城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父母早年离婚,母亲出国,选择放弃他的抚养权。

父亲不顾他的感受,立马给他找了后妈,有了新欢之后是新儿子,在他和弟弟之间,父亲永远会选择弟弟。

谢林城第一次被拖入污染区是20岁,和他一起被拖入的还有他父亲,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个D级污染区,和高级污染区无声无息的精神迷惑相比,低级污染区更多是看得到的危险。

他的好父亲选择拿他去挡刀保护他那个弟弟。

进入C级以下污染区的人,出来后是能被催眠遗忘的,谢林城不想遗忘那一幕,正好他被安管局看中,于是顺势加入。

谢林城的精神值很高,但一直没有成为能力者。

能力者万中无一,到底什么人能激发能力,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结论。

但可以确定的是,精神值越高,可施展能力的时间越长。

精神值就像储备的能量,而谢林城空有高能量,却没有释放能量的开关。

啧,他不被家人选择,还不能被这里世界选择一次吗?

谢林城有点儿执念了。

他接任务的频次变高,他想方设法留在里世界,于是开启了求婚之路,当然,还没有诡异选择他。

他注重精神值的变化,对精神力的感知几乎已经达到细微的地步。

他想知道能力者和非能力者的区别在哪里。

所以,就这么栽了谁甘心?

在白露微的注视下,谢林城无力倒在地上,异常现象捕获了他,他看到那些黑影在向他靠近,看到了他们锋利的口器。

谢林城注视着上方,在马上要任人宰割的时候却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得偿所愿的笑。

他望着上空再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在他进入房间时,他就察觉到了一股微妙变化,有什么东西触及到了他的精神力。

起初他以为那是异常现象造成的,即便这样他也一直没有忽视这种感觉。

而现在他确定了,有人在注视他。

一种很奇怪的注视。

不是来源于异常现象,那是没有恶意的单纯的注视。

谢林城根据那点异样一点点调动自己的精神力,他并不熟练,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感知别人。

磅礴、纯粹、干净,这是他感知到的东西。

除了那些围拢的黑影,他的上方只有黑暗。

黑暗……谢林城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陆仁。

对方反馈过来的东西不正和陆仁很相似吗?磅礴除外。

感知之后,谢林城试着从精神层面发出第一条信息,他甚至下意识张了嘴:【过来。】

没有回应。

谢林城再次尝试:【黑暗,过来好吗?】

还是不理他,但他知道他的存在。

他没有离开。

【陆仁。】

他换了种称呼。

终于,这次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他真傻,他居然把楼昊那二缺取的名字直接安在他身上,难怪一开始不理他。

陆仁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或者说这是一种直接的信息交换:【你知道是我?】

【知道,你在看我。】谢林城的笑容加深,甚至感觉自己的理智都清醒了几分,他在异常现象和现实中反复,那些逼近的黑影也慢了下来。

这句话过后谢林城没有立即得到回应,他感到对方的精神丝线调皮地动了动,那种感觉就像玩捉迷藏的小朋友突然被找了出来,于是不服气地抽他一下。

【我是第一个发现你的。】

感知别人,传递信息,这种对精神力的运用何尝不是一种特殊能力?

谢林城呼出一口气,他此刻的状态不像躺在地上不能动,倒像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这种感觉真好。

没有被里世界选择,至少被陆仁这个特殊诡异选择了一次。

他延缓了他的死亡,完成了愿望,挺好。

【谢谢。】

谢林城突然很想这样说。当然,他也是这么说出口的。

许西曳从一开始的“!”,到后来的“?”,总之他还有点茫然,他也不太理解外乡人的脑回路,怎么突然就谢谢了。

【不用谢。】好吧,人家说了谢,不管懂不懂,这么说总是没错的。

他想了想他前面说的话,准备现在一一回答。

他强调:【我是在看精神病的世界。】

顿了顿,他换成外乡人能听懂的说法:【在看被污染的人眼里的世界。】

【没错,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

【你能看到?不,你是在用我的眼睛看。】

【嗯嗯,你给我看吗?】

谢林城喘着气,嘴角咧了咧。看都看了,也没见他有撤离的意思,怎么现在还问他的?

但他说:【给啊,还要继续看吗?】

许西曳摇头:【不要了。】

谁是精神病他都已经看好了,也确定黑色能量增多的地方就多一个人发疯,或者有人病情加重。

许西曳:【你的病情加重了。】

的确是这样,谢林城的理智还能维持,身体上的负担却在加重,呼吸已经称得上是在喘。

现实和虚幻交错间,黑影的速度就算变慢也在靠近。

而白露微,她还在他身旁,但已经不是盯着他,而是和他一样望着上空,污染还在继续,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却显出一种挣扎的神色来。

【陆仁,过来好吗?】谢林城再次这样说道。

许西曳还是不懂这句:【我已经在你头上了。】

【不,我想抓到你。】

【帮我……可以吗?】

许西曳犹豫了下,他从谢林城那里感受到了一种急切,好像他不过去他就要死了一样。

许西曳还是过去了,空中的黑色不知名物质开始涌动,它们一部分向下低垂,到达谢林城手边,为了能被抓到,他特意化出一根有实体的触手伸到他手心。

【抓吧。】

温凉的、软弹的触感传到手心,谢林城艰难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一下,但没能成功。

他对手的控制力已经很差了。

谢林城没有再继续,而是说道:【控制我。】

许西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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