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囍宴(2)

“恭喜啊恭喜!”

“诶, 谢谢,谢谢,里头请, 里头请!”

“娶了梅三家那丫头,也算是了了心愿,能安心了。”

“是啊是啊。”

“小妹能嫁到孙家真是有福气。”

“福气啊福气。”

吉安村有两大姓,一是姓孙,一是姓梅。孙家是吉安村最有钱的人家, 不说别的, 光拿出来的彩礼就够人眼红了,多的是人恨自家女儿没被孙家看上的。

天色渐黑, 太阳彻底落下了山头, 挂起的一个个红灯笼被点亮, 红色的光晕照在那一张张脸上, 更显出几分诡异。

贺随已经回来,听着耳边的谈论,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嘹亮的唢呐声忽然响起,一同传来的还有远处同样欢快的喜乐声, 新娘到了。

宾客们簇拥着到门口迎接, 贺随跟着走出去。

夜色中, 一队人缓缓朝这边靠近。前面是吹着唢呐拿着钹的乐队班子,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喜轿, 喜轿旁跟着两个壮实的喜婆。

出来迎接的宾客站在院门两侧,死死盯着靠近的花轿, 不管迎亲的还是送亲的,所有人脸上都笑着。

咧开嘴角在笑,却看不出任何开心的笑容。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头的人静静站着,那头的人在靠近,背景里只有不停奏响的喜乐。画面给人的感觉既吵闹,又诡异的安静。

贺随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喜轿被抬到院内,看到新娘被扶下轿。

新娘身形娇小瘦弱,上袄下裙,盖着盖头,一身红艳。她被两个喜婆一左一右搀扶着走进布置好的喜堂。

然而本该去迎亲的新郎不仅没去,到现在都没出现。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请新郎——”

“行礼——”

贺随又随着人群走进喜堂站在一边观礼。

始终不见踪影的新郎终于出现,他同样穿着中式的对襟喜服,同样一身喜庆的红,同样被两个人搀扶着走出来。

脑袋耷拉着,双手软弱无力地垂下,再看脚下,竟然是悬空的。

堂屋里摆放着案桌、牌位和香烛,这是原本就有的东西,然而不知什么时候,除了这些东西外,一旁还放着一具漆黑的双人棺材。

棺材上挂着红绸花球,为什么准备的不言而喻。

这是活人和死人的婚礼。

贺随倏地再看向新娘,新娘已经被带到案桌前,两个粗壮的喜婆依旧站在身边搀扶着她。

新郎靠近,一股微弱的腐臭味开始扩散。

新郎就位,司仪继续高喊:“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被各自身边的人带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又是被迫一拜。

“夫妻对拜——”

新郎软弱无力,任凭摆布。新娘瘦弱娇小,挣扎不过粗壮的两个喜婆。

腰弯下,对拜,礼成。

没有起哄没有欢呼,唢呐声再度响起,又是一副欢庆又寂静的场面。

贺随已经站到离新娘最近的位置,新郎是尸体,暂时看不出死亡方式。

但不管什么死法,如果污染源是新郎,那他现在所经历的不管扭曲成什么样,都该是新郎生前的事。

所以污染源十有八九是新娘。

礼已成,接下来是新娘回房,新郎敬酒,或者新郎新娘一起敬酒,然后洞房。

不管哪一样,作为死人的新郎都做不到,那么——

贺随看向那口缠着花绸的漆黑棺材,生不能同衾,一死一生怕是要同棺了。

新娘是活活闷死的?

贺随不是很在意,他只要确定污染源是谁,哪怕就是新娘,恐怕面前的新娘也不是本体。

如果眼前的新娘就是本体,作为A+级污染源不会好杀。

但它面对的是贺随。

贺随没有兴趣从这些“剧情”中找出污染源的弱点再针对下药,按部就班不是他处理污染源的方式,何况现在他急着出去。

所以不管新娘是不是本体,他都会动手试试。

唯一让贺随疑惑的是,这个污染区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人,这是很少见的事,少见却也不代表没有。

有人端来两杯合卺酒,一杯被喂给新郎,无力吞咽的死人致使大部分酒液从唇边滑落。

喜婆从新娘的盖头底下取出一团红布,红布团沾着津液,之前应该是堵在新娘嘴里的。

布团被取出,新娘开始哭喊求救,然而她的一切声音都被嘹亮震天的唢呐声所吞没。

另一杯酒被喂到新娘嘴边,贺随注视着新娘,挣扎推搡间,盖头滑落,也是在这瞬间,银光乍起,闪着危险光芒的雷电将新娘笼罩。

粗壮的雷电布满新娘四周,又如同活物一样爬向喜婆和新郎几人,随后是案桌、棺材,水系能力铺开,两相结合,不到一秒的功夫,所有东西在贺随眼前化为齑粉。

场景湮灭的瞬间,贺随也看见了新娘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秀气的一张脸,涂着浓妆,脸白如纸,唇红如血,腮红艳丽,泪水将眼妆打湿。

新娘望向了他,那双眼睛满是怨恨和恐惧。

黑暗将贺随吞噬,等了一会儿他才感到了微弱的光亮。

他的头上被蒙了一层东西,嘴被堵塞,双臂一左一右被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擒住。

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一身红,上袄下裙,那是新娘的装束,他头上盖着的是那顶红盖头。

他成了新娘。

他是新娘。

脑海中莫名有了这种认知,没有一秒的迟疑,贺随立马否定了。

他不可能是新娘。

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可能穿着一身新娘服,盖着红盖头和人结婚。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贺随被压着往里走。

“请新郎——”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之前贺随看过的现在发生在他身上。

很显然,他清除污染源失败了。

贺随怀疑自己被拉入了污染源的过去,在这过程中,被拉入的人在逐渐迷失的情况下会把污染源的事代入到自己身上,污染源经历的就是自己经历的,但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和清醒的认知,被拉入的人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旁观者。

贺随心情不好,也少不了暴躁,银色的电光如细丝一般时不时在他眼里溢出,但他是冷静的,脑子也很清醒,然而不论他有多么清晰的认知,他是他,他也还是新娘。

身旁有人站了过来,是已经死了的新郎。

因为距离的关系,腐臭的味道闻上去比上次更加浓重。

司仪再唱:“行礼——”

喜婆抓着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贺随不想再等,不管真的假的,他没兴趣和一具男尸拜天地。

这一次粗壮的雷电遍布更广,除了贺随自己,整个孙家轰然倒塌开裂。

光景再一次变换,昏暗的夜色中,门前只有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用作照明。

此时贺随又站在了孙家院门前,唢呐响起,窃窃私语的宾客停下了交谈,一动不动望向了远处那顶不断靠近的红喜轿。

场景重复了。

贺随看向手环上的时间,时间没有往回拨,是正常行走的。

在喜庆而嘹亮的唢呐声中,喜轿又被抬进院门,新娘被喜婆搀扶下轿,进门。

以上一次贺随对孙家的破坏程度而言,如果污染源的本体藏在这里,他不可能丝毫感觉不到。

这一次贺随没有旁观婚礼的进行,他退出人群向着喜轿来时的路走去,他要去新娘家里看看。

相比孙家宅院的阔绰,新娘家里就显得破旧逼仄许多。

因为孙家扮喜酒的缘故,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到那边去吃席了,新娘一家此时也没了人,贺随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

新娘叫梅小妹,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弟弟。

梅小妹的房间很小,看上去像个杂物间,里面也的确堆了些乱七八糟不常用的杂物。她有一张桌子,桌肚的两个抽屉里放满了中学的课本,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很珍惜。

只有初中的书籍,有一两本高中的课本还是她弟弟的。

梅小妹应该没能上高中。

污染源所在的背景离贺随所在的时期已经非常遥远,村子里拉了电线,但哪怕最富有的孙家,也只是偶尔用用电灯。

这样的年代,如果梅家没有足够的金钱,是不可能选择继续供一个女孩读书的。

辍学,跟着父母在家做事或者出去打工,等到了年纪再说一户人家,拿到的彩礼钱可以供哥哥娶媳妇,也可以供弟弟读书。

然而恐怕梅小妹怎么也没想到,父母会将她嫁给一个死人。

贺随在梅家里里外外转了两圈,甚至连地窖都找了,但始终没有什么收获。

他离开梅家,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低矮的瓦房顷刻间被雷电吞没。

眼前的画面再次破碎,贺随睁开眼,发现自己再一次站在了孙家院门前,远处是吹着唢呐,拿着灯笼,抬着大红喜轿的接亲队伍。

和他的猜测一样,梅家没有污染源的本体,这一次强推还是推了个空。

时间依旧在往前,污染源的特性不是时间回溯,但为什么一次一次在重复?

第一次他是参加婚礼的宾客,因为看了新娘的脸,第二次他成了新娘,第三次是宾客,现在是第四次,他是宾客。

不能看新娘的脸?

贺随看向村子其他各处,毫无目的地耗费能量一一炸过去,就算他储能再多,在一团迷雾,地图又大的情况下,也不可取。

贺随按下心中的不耐,继续成为观礼的嘉宾。

他想起一个污染源很可能存在的地方——新郎新娘的埋葬之地。

这一次贺随想看看,他不中断婚礼,不看新娘的脸,最后会发生什么。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请新郎——”

“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唢呐吹响,新郎被喂合卺酒,新娘挣扎,头盖滑落,另一杯合卺酒和新郎一样,大部分从新娘唇边滑落。

新郎被抬进棺材,新娘被按在原地,她在哭喊,在挣扎,在咒骂,在求饶,有人拿来针线。

食指长的粗针已经穿好线,它被拿着靠近新娘的脸,新娘惊恐地睁大眼睛。

有人将新娘张开的嘴合上,银色的针从下唇穿至上唇,又从上唇穿至下唇,一针一针,鲜红的血从唇上滑落,红色的线被染成黑色。

那是毫不遮掩的残忍,活生生的疼痛。

新娘的面孔痛得扭曲,她张不开嘴叫不出声,她看向旁边围观的人群,他们不会发出声音,他们像一群冰冷的尸体一样麻木地注视着她。

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兄弟。

痛、恨、绝望,她眼神同样扫过贺随。贺随没有看她,下一秒,他所处的场景依旧变了。

他是新娘。

他又一次成了新娘。

上一次成为新娘的时候他还没有走进门内,此时他已经站在案桌前,死人新郎正被人架起缓缓向他靠近,贺随只能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看到那双穿着黑布鞋的、没有着地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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