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囍宴(12)

但人怎么会喜欢上诡异?

说出去不是被质疑, 就是被当作笑话。

贺随笑起来,笑容像是悲凉,又像透着某种怪异, 一步的距离,他伸手就能把许西曳抓到。

贺随抬起手,新娘也抬起手,贺随去触碰许西曳,新娘的五指扎进自己心口。

鲜红的血从苍白的指间流下, 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破碎, 是心脏。

肉渣和血管搅成一团,然后纷纷掉落在地。新娘的胸口破了一大洞, 血流成渠, 将一身艳红的喜服染成发黑的颜色。

红盖头下的眼睛注视着贺随, 下一秒, 漫天血红,新娘破碎,变成血雾,如一股洪流急速向贺随冲去。

距离太近, 避无可避, 贺随唯有调动所有能量去抵抗。

他果然是在被针对。

象征理智、作为规则的存在, 被称作祂,也被视为神。

因为他对神的觊觎, 因为他逾矩的侵犯,所以被新娘所针对。

不同类型的诡异对这种事或许有不同的看法, 但作为一切凄惨从婚姻开始的新娘,这种觊觎无异于罪大恶极。

她要他死。

血雾将贺随笼罩,水系能力和雷电在他周身形成壁垒。

A+级污染源消耗自己集中所有能量的一击, 即便贺随能保自己不死,重伤也在所难免。

呵,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不死,死的就是别人。

觊觎神明罪大恶极他也觊觎了。

贺随做好了所有准备,然而就在最后关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洪流突然停滞,然后四散而开,消逝。只有一部分已经无法控制的余量掠过他,对贺随已经造不成什么影响。

所有的变故只是因为那声【不要】,许西曳在说不要,所以洪流如雾气消散,所以新娘停了手。

那不是许西曳的声音发出的,而是来源于他发散的意识,这和用精神能量定向传输的信息并不相同。

贺随遇到过数次这种情况,以前他只能获悉【信息】的存在,这是他第一次解读出其中的内容。

他是在说【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经历过混乱,理解了他的存在吗?

应该还有一个前提,拥有里世界的正式身份。

里世界的诡异有谁不是在混乱中诞生呢?所以他们追求理智,遵循既定的规则,所以他们总是明白神明的意旨。

这样,他算不算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事情发生太突然,许西曳像处在状况之外,他明明在和新娘商量由谁动手,下一秒新娘自己动手了,还冲向了贺随。

那一瞬间,许西曳还无法明白这样的后果会让贺随死亡或者受伤,但他已经为此做出了反应。

【不要!】

一条明确的、清晰的结果被表述出来需要大脑经过无数复杂反应,但如果忽略结果的呈现,直接从零碎的信息作出反应就要快很多。

也是因为这样,从开始到结束,许西曳都处于懵懂状态。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捕捉到新娘还未散尽的意识进行交流。

许西曳:【刚刚是怎么了?你是在打蓝眼睛吗?】

新娘:【他欺你辱你,并非良人。】

许西曳:【啊?虽然他打过我,但我也打过他,打架不好,但也是很正常的事,大家都这样,没有关系的。】

新娘:【婚姻是悲惨的开始。】

许西曳:【对不起,我和蓝眼睛用你的婚礼拜了堂。】

新娘陷入良久的沉默,仿佛已经消散。

她的神明不同于她,来源于异世,诞生于人,当她崩溃成为污染源,前世的记忆便已完全解锁,她知道人类的卑劣和罪恶。

而觊觎神明的人,和人类无异。

【若有一天,他让你陷入悲苦,万千埋葬于此的生灵皆会挣扎从混乱中诞生,啖其血肉。】

新娘的声音仿佛带着叹息,轻飘飘的,又仿佛有万千重。

沉默的人变成许西曳,最后他说:【好。】

许西曳:【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病人,你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

新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许西曳:【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帮到你吗?】

新娘:【不,你已经回应了我的需求,找到我就是帮了我,否则,我永远也杀不了自己。】

新娘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散,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这世间:【你不用为任何事感到抱歉。】

我的神明,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只要你存在,我们就能清醒。】

【只要我存在?】

【是,只要你存在,就是我们所追求的了。】

许西曳站立于黑暗中不动,新娘留下最后一句话消失了,红色的血雾溶于黑暗,渐渐消失不见。

里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驳杂无序的能量场,和贺随所想一样,没有人不是诞生于混乱,哪怕那些直接诞生在里世界的诡异。

新娘的意识消亡,就像花叶凋落于土壤,它们成为土壤的一部分,也等待某一天从中重新生长。

这就是里世界的繁衍,不是依靠父和母,而是以新的存在重新诞生。

比起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中,新娘选择新生。可能要等十年百年,也可能更久,但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她总会有希望。

希望,这是梅小妹最向往和珍贵的东西。

她被困在残忍和绝望中太久太久,坟地也好,棺材也好,都是由她创造,她可以让那些东西消失,但只要记忆里那具棺材还在,她的痛苦就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幻境空间让人迷失,最先迷失的是她自己,她找不到现实的埋骨之地,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她就是永远被钉住手脚的新娘,转来转去,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回不到现实,她被分散在各个幻境空间中,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始终保留部分理智。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也是痛苦的根源,因为她的痛苦记忆已经复苏,因为一年又一年,她始终无法自救。

污染区形成了,她仅剩的理智终将被彻底吞噬,她做出了选择,向许西曳寄出了那份婚礼请柬。

找到她,在理智彻底被吞噬前,她会自己杀死自己。

梅小妹是幸福过的,不管是生前还是成为诡异后。

她的结局凄惨,死于大喜之时。她怨气冲天,然后找到了另一条路,走向这条路的时候,她遗忘了痛苦,成为吉安村的诡异梅小妹。

这里的村民和她记忆中一样照常劳作生活,她有爹有娘,有兄有弟,家穷但辛勤,多少人上完小学就打工了,但她还能上初中。

是的,这就是梅小妹记忆中最幸福的样子。

读初中是最好的,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读,永不毕业。人会因为不断重复感到厌倦,诡异不会。

梅小妹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永远持续,然而某一天她的痛苦记忆被打开了阀门。

她陷入了混乱,分不清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那些经历过的,她又开始在经历。

因为她爹的腿受伤,无法劳作,经济负担加重,他们希望她休学照顾家人,之后再去学校上课。

梅小妹同意,但这是第一层谎言。

她爹腿伤好之后,体力大不如前。

“小妹啊,咱家不行了,你大哥娶媳妇拿不出钱,你爹又累倒了,唉。”

“你这学咱们供不上了,小妹啊,你留在家里吧。”

梅小妹留在了家里,去田里地里劳作,洗衣做饭,照顾家人。

这是第二层谎言。

他们只是不想供女儿读书,比起女儿他们更愿意供她的弟弟。

女儿应该嫁出去,读书有什么用,嫁出去还能拿一笔彩礼。

他们开始悄悄替女儿相看人选。

“这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你哥那门亲事又黄了,小妹啊,你说这可怎么办?”

“怎么又黄了?”

“还能怎么,嫌弃咱家穷,没钱呗。”

“孙家在给他们那小少爷相看了,那天有人来拿你的八字比了比,这正好合得上,小妹,我看这事不错,你就嫁了吧。”

“孙家小少爷?那个孙镇?他是病秧子啊,病得都快死了,爹娘,我怎么能嫁给他啊?”

“你这丫头,什么死不死的?孙家有钱,你嫁过去还能受苦吗?退一万步说,那孙少爷以后真死了,你也是孙家的人,还能亏了你不成?”

“是啊,到时候你也能照拂照拂家里,我们家穷啊,要不是穷到这地步,哪里需要把你从学校叫回来,谁像我们家一样,还送女儿读初中。”

“你也19了,不小了,迟早要嫁人的,做爹妈的能害你吗?”

梅小妹答应了,父母生生她养她也爱过她,现在家里需要她,她不能当那个白眼狼。

但这是第三层谎言。

孙少爷已经死了。

她不是嫁给一个病秧子,而是嫁给一个死人。

“死了就死了,一个病秧子迟早要死的,只要把堂拜了,你就是孙家的媳妇,死不死有什么区别?”

“小妹,这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聘礼也收了,你不能这个时候闹脾气啊!”

“小妹,求求你了,你就当是为了爹为了娘,孙家咱们惹不起啊。”

“小妹,你往好处想想,不用照顾病秧子还能享孙家的福,多少人家想要这福气还没有呢,也就你的八字配上了。”

梅小妹换上秀禾服,盖上红盖头,嫁给一个死人。

这是第四层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什么享福!什么没有区别!这远不是单纯嫁给一个死人那么简单!

这是需要陪葬的冥婚!

梅小妹被绑缚手脚,被塞住唇舌,被抬上喜轿,在太阳落尽之时,在满是大囍字和红灯笼的厅堂里,嘹亮喜庆的唢呐声是那样讽刺,喊唱的司仪声是那样冷漠,观礼的人们像一个一个没有血肉的怪物。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梅小妹被压着和一具腐臭的尸体拜了堂,结了婚。

他们不需要叫喊挣扎的新娘,又或许那些行为还预示着别的什么。

她的嘴被用针线缝制,她的四肢被铁钉贯穿骨肉。

残忍!没有丝毫遮掩的、生生的残忍!

棺盖阖上,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鲜血滴落,气尽而亡。

就是这样,梅小妹陷入一层一层谎言之中,死在了大喜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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